水云间

 找回密码
 注册
搜索
查看: 1492|回复: 7

[历 史] [转帖] 特写:四个乡村教师的现实

[复制链接]
发表于 2011-9-10 08:34:17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白水按:这是十几年前《南方周末》上的一篇文章,读到结尾泪流满面,哭得稀里哗啦。文章剪下来保存了很长时间。如果说从教这些年来,心中始终还能有热情没有完全熄灭,从小到大,身边的,以及各种文字和影视里各种榜样的力量,起了很大作用。后来经过几次搬家,那块剪报找不到了。去年一个非常偶然的机会,看到有人提到了这篇文章,顺着线索,在网上找到了电子版,而这时,距文章发表已经十年,也是在这时,教育部出台了新政策,将多少辛苦奉献了多年的乡村教师,剥夺得干干净净。

 

 

特写:四个乡村教师的现实

 

http://www.sina.com.cn 1999年8月28日 07:47 南方周末
 
记者 刘天时
 

  8月16日 星期一 晴

  孟毅亮  

  今早6:00我乘火车到了忻州转乘长途汽车,大约9:30 ,至康家会 镇下车。这里距静乐县城30公里左右,位处公路沿线,通电有水,算是静乐县 条件相当好的镇。

  按原计划,我首先拜访了石帅小学的孟毅亮老师。

  石帅小学位于石壑子村和帅家岩村之间,从学前班到三年级,40个学生, 全校教职员工只有孟老师一人,是个单人校。

  至于孟老师,据听过他课的人讲,“他把课讲得活灵活现”,曾以复式教学 得过省级“教学能手”奖;而村上干部的评价则是,“求上进,有头脑”。

  一进校门,就觉得亮堂堂的令人振奋。白粉新刷的一溜砖房,干干净净的院 子正中一大丛鲜亮的扫帚梅风中摇摆,院墙跟刚刚浇过水的小松树精神抖擞—— —更令人愉快的是院里的厕所,整整齐齐,男女分开(与我以后的采访经历比较 ,这实在难得)。

  孟老师迎出来,手里攥着粉笔,小孩子们涌到教室门口,探头探脑。

  孟老师的眼睛很亮,穿一件干干净净的白衬衫,谈话反应很快很干脆(这儿 的人对外人的态度都很友好,但交流起来实在困难,他们最擅长笑嘻嘻的不说话 )。

  所谓复式教学,就是一个老师同时给几个年级的学生上不同的课,语文数学 交叉并进,自学与授课互补。比如我听的第一节课,学前班学拼音,一年级数字 排列,二年级语文课文《诚实的孩子》,三年级“四舍五入”,黑板演题,课堂 提问,测试,默读,40个学生听四种课,却似乎没一个闲着的。

  孟老师的三折叠小黑板打开之后每一折又有三棱活动式拼条(类似孟老师不 曾见过的城里的活动广告板),一板多用,老旧拼凑的桌凳却不少钉不缺腿个个 结实,粗陋的剪纸和彩条围成学习园地……令人辛酸的简陋和节俭中处处见努力 处处是精心。  孟老师没怎么说自己穷,他说村里人很穷,班上的孩子穷,他的学校穷,但 要一点点改变,穷也不能不要点体面,要干净一些,要整齐一些,要尽量利用有 的东西。

  孟老师当然很穷。1997年转的公办,月工资350元,就这么点工资也 从来没按月发过,比如上个月刚刚发3 月至6月的,另外在未事先通知的情况下 常要扣杂税,比如修路,比如县里建化肥厂,一年之中,几乎要扣掉一个月的工 资。孟老师有三个孩子,其中小三属于超生--避孕出了岔子,是这么多年 孟老师一直觉得对不起国家的事。两个大孩子在念书。大女儿念的是乡里的中学 ,学习不错,本来考上县中学,怕贵,没去,二女儿留在本村读小学,最小的还 没上学,跟着做农活的妈妈。

  两个大孩子的学费、6亩地的化肥钱、雇牲口播种的钱(每亩大约50元) 、100块钱的电、300块钱的煤、偶尔打针吃药……孟老师说他“尽量不欠 债”。

  孟老师的家是东边圪台平村的,离学校有20 来里地。孟老师有一辆“28型”自行车,每星期六下午回家,星期天下午返校,如果家里农活实在忙不完 ,就星期一一大早赶回--这儿的孩子5:30就来学校上早自习了。

  孟老师平时吃住都在学校里。一铺被褥,一口锅,三副碗筷,一盏没了灯罩 的台灯,一个脸盆,两块辨不出图案的毛巾,一把向学生家借的椅子,每样东西 都以不可或缺的功能获得了主人的珍惜和尊重,孟老师轻拿轻放的,尽量延长着 与它们相依为命的时间。

  晚上7:00放了学,孟老师把学生们送出校门,看着他们过了公路,折回 学校开始做饭。

  孟老师从箱子里掏出半个圆白菜切了两刀,把剩下的放回去,又从锅台边的 一个小筐里择了一把豆角(差不多是总量的三分之一),先是用水煮了(这样比 较省油),然后捞出来,胡麻油炸锅,撒了盐和酱汤,最后再把切好蒸熟的莜面 拌上。

  孟老师做饭很细心,舀水的时候稳稳的,切菜蹑手蹑脚的,似乎要保证每个 菜叶每滴水顺利进锅。

  吃饭的时候孟老师认真地让我多吃--其实菜并不多,加上莜面,也就大 半碗,但我知道我们这一顿差不多吃了孟老师平时大半个星期的菜。

  吃了饭,与孟老师坐在院里聊天。院子里静悄悄的,撒了水,月亮像是就挂 在院墙外的山顶上,很近很亮,我和孟老师在院子里说话的声音显得清脆。

  孟老师是1973年康家会中学毕业的高中生,经选拔在本村代课教书,1977年恢复高考,孟老师一边工作一边复习,考三年而未中,自此定下心来教 书。他本来对无线电感兴趣,也曾奢望过做个工程师,如今年轻时理想的余烬成了现在唯一的业余爱好--给村里人修修电视机,免费的。孟老师屋里的电视 机就是他自己装的--这台只能恍恍惚惚收到山西台的电视机已经勤勤恳恳工 作了20年,现在只听孟老师一个人的摆布。

  孟老师对现在的工作还是满意的,他给自己订的目标是作个研究型教员,在 一年之内完善“复式教学实验”,在省级以上教育刊物上发表论文--这样不 但推广了教学法而且可以有资格申请每月60元的补助。生活上的目标是一年以后能供得起女儿念忻州一中。

  我问他村里的事,孟老师说他不大参与。常有村里的干部让他写扶贫款申请 ,孟老师不好不写,可从来没听过回音儿。也有人找孟老师问法律政策上的事, 孟老师说他尽量告诉,最近常有人向他打听“法轮功”的事,孟老师就把自己从 新闻上看到的意思传达一遍。

  孟老师说他遗憾的是普通话说得不好,怕影响了学生;另外,他在电视上听 说过电脑,但具体是怎么回事,他很想有本书看看,因为他预感着电脑会给未来 的教学带来新变化。

 

  8月17日 星期二 雨

  周晋华

  早上醒来,石帅小学的小孩子已经在晨读,嗓门震耳欲聋。静乐式的普通话 。  下午我去了康家会小学,准备采访一位刚参加工作的老师。在那儿,我听了 周晋华的一节语文课,决定就采访她了。

  周晋华今年7月份刚从忻州师专毕业,19岁的姑娘,眼睛细弯弯的,涂了 口红,上课的时候常用一块白手帕擦鼻尖上的汗。

  晚上7:00放学,周晋华邀我去她家。她爸爸在太原工地上当瓦工,姐姐 初中毕业后就学了裁缝,现在嫁了人,也在太原。妈妈在家务农,今天进城看大 女儿去了,只剩在康中念初一的弟弟和她两人。

  比起孟老师的宿舍,周晋华的家要“富裕“一些,她家甚至有一台罩着粉红 罩子的14英寸的彩电;一进门,就有一溜她爸自己打的组合柜,上面压了一块 玻璃板,玻璃板下面是照片,除了两三张几年前全家的合影,大多数是周姑娘从 师专毕业的照片,其中有两三张是三块钱拍一张的“艺术照”,和周晋华本人不 大像;里屋还有一个石英钟,用塑料布蒙着,需要贴近了才能看清时间。

  周晋华家算得上村里的中等人家,周晋华和弟弟在学费上并没太为难,但她 初中毕业考了全年级第一还是没考高中报了师专,一方面是想到了“比自己能更 有出息的弟弟”,另一方面就是她愿意当老师--她中学时就给自己起笔名 叫“ 师梦”。

  周晋华并没有自己的屋子,她就住在一进门有锅台兼厨房的这一间。她和妈 妈合睡的床上摆了一本翻开的书。是《铁道游击队》。

  我和周晋华谈了谈刚刚结束的中专生活,她表现出很留恋的样子,她说那是 一种“相对单纯又丰富的日子”。她是校文学社的骨干,能诗能文,有才女之称 ,在师专的时候,读过《红与黑》、《安娜·卡列尼娜》,最爱看的是路遥的《 平凡的世界》。

  我说我想看看她从师专带回来的“文化资源”,她从里屋拖出一个很小很破 的纸箱,认认真真地翻给我看--从小学到师专的全部课本,一本师专发的 毕业纪念册,5本当年文学社的刊物《摇篮》,然后就没了--床上那本《 铁道游击队》是学校里得到的“希望工程”捐来的书,一共有50 本,锁在校 长那儿。

  我趁周晋华喂猪的功夫借着傍晚的微光看了看那几本旧《摇篮》上她的文章 --少年哀愁,青春困惑,情感涟漪… …文字很华丽,用了不少叠音词和成语 ,和谈话中腼腆的周晋华一点也不一样。

  晚饭就在周晋华家吃的。因为下雨,所以停电,村上干部怕雷电烧着电线甚 至把电话线也给拔了。

  周晋华像是习惯了,摸出蜡烛点上,从容地在黑咕隆咚的屋里进进出出,收 晒豆,切猪食,拉风箱,做晚饭,与我谈她喜欢的文学作品。

  她说当老师是她从小的梦想,后来才发现不完全是那么回事。学校里只有10来个老师仍不免勾心斗角,互相拆台。但她又说自己并没灰心,她一来就给所 教的三年一班编了班歌,教全校同学做广播操。“麻烦的就是可看的书太少”,她担心自己不进步倒把以前学的给忘了,所以目前正在参加自学考试,还希望将 来有进修的机会。

  晚饭吃的玉米和凉拌豆角。周晋华一个劲地问我能不能吃辣能不能吃醋,端 上来又一个劲地劝我尝尝--劝着劝着,忽然冒出一句“你们过得挺好的吧 ”,惹得我心里很难受。我想着怎么回答她的问话,但她没有再问什么。

  因为停电无事可做,我和周晋华在收拾了碗筷后就躺下准备睡了。

  临睡她问我为什么跑到这么偏的地方采访农村老师,我就滔滔不绝地把“农 村教师从教育脱贫到农村的民主和现代化建设星火燎原的重大使命和意义”说了 一通,她一面认真地点头,一面很惭愧地说:“我们怎么就没想那么远呢?”

 

  8月18日 星期三 雨

  郝芝富

  早晨5:30,周晋华上班,我返回孟老师的学校。当时天虽然亮了,但还 在下雨,公路上一个人也没有,两侧的农田油亮油亮的,有燕子飞过。

  接下来去了庄儿上村采访郝芝富老师。

  因为昨天下雨冲毁了公路桥,等了一上午也没见车影,最后孟老师麻烦邻居 回家探亲的二儿子用摩托把我送到庄儿上。

  郝老师60了,本来退休在家,因为村里缺老师又被返聘回来。郝老师的学 校面貌也是一副退居二线破罐破摔的架势,没法跟孟老师的比,大部分窗户没玻 璃,教室里也没啥布置,墙根的煤堆权做讲台;虽然郝老师的课教得不错,清清 楚楚的,还很认真地问我“一”字的几种变音,但问起其他的事情,郝老师则把 自己当成老人来要求了,“得过且过吧”。

  说起村里的选举,郝老师很消极,他说“没谁当真,因为都知道是走过场— --还不如社戏有意思。”说起村里人的精神状态,郝老师概括得有点残酷: 种地--攒钱--结婚--生娃--种地--攒钱……

  至于村里的精神生活,郝老师也无可奈何,“基本上就是看电视”。

  关于看电视,郝老师讲了现状:原来只能看到山西台,后来村支书发动有电 视的人家每人交了100元,装了个卫星接收器,除了山西台,什么台都能收着 ,但现在的问题更滑稽了--因为天线理所当然地装在支书家的院子里,客观上也就成了支书一家的天线,因为各家原来的天线受了干扰失灵了,支书什么时 候开电视,全村人什么时候开电视,支书家换台,大家的电视也跟着换了台,支 书家关电视,大家也就不得不吹灯睡觉……支书家最近在看《鹿鼎记》,全村人 也就都跟着看陈小春瞎胡闹,郝老师不看也得看,但心里老惦念着中央一台8:05的历史题材电视剧《李克农》,他爱看的节目比如《新闻联播》和《焦点访 谈》自打装公用天线以来很少看了,村书记好像很反感这两个节目,有时候一闪 就换台……

  从庄儿上回来已经是下午了,赶紧收拾行李准备进县城,孟老师为了送我烙 了油饼,油饼很大,很香,我一边替孟老师心疼油,一边真心实意地赞美。

  傍晚到了县城,本来准备第二天去静乐最穷最偏的赤泥洼,但因为雨还没停 ,去赤泥洼的公共汽车停运了,问了不少私车,都说不敢冒险--据说去赤泥 洼的路基本是陡而窄的盘山泥路,非常危险;最后在县文教局的推荐下决定明天改去娘子神乡采访巩海厚老师,巩老师所教的学生连年获学区统考前三名,是静 乐今年申报“烛光奖”的头一号。

  晚上住在县宾馆。县宾馆很热闹,尤其是开晚饭的时候。包间里照例是一群 群穿着样式类似解放汽车的凉鞋,脸色黑红(像是中午的酒还没醒),戴茶色眼 镜,腰间挂着钥匙和BP机的乡干部模样的人。

  我旁边一桌要了满满的酒菜(还有果汁),吃得很热烈,频频举杯,说什么 听不清,只听见一个胖脑袋在嚷嚷“意思意思”。我吃的是套餐,有豆腐青菜还 有几片猪肝,我吃着吃着有点难受--不知道孟老师和周晋华他们吃晚饭了没有。

 

  8月18日 星期四 阴

  巩海厚

  今天拜访的偏梁小学的巩海厚老师是我此行所见品行最高洁的人,他在微笑 ,在受苦。

  巩老师一见我第一句话就是“教育现在这么受重视,我心里可真欣喜”,然 后急急地从抽屉角角里拽出一个破塑料袋,里面有一小撮茶叶末子。

  今年49岁,教了25年书的巩老师基本教的都是单人校,吃住教都在学校 。

  他现在的屋子里有这么几样东西:一台用了18年在县城买的刚刚坏掉最后 一个频段的松鹤牌收音机(巩老师一直靠它收新闻和教学讲座)、一床用碎布角 拼成的被子、半瓶红墨水、半瓶蓝墨水、几瓶用高粱醇酒瓶装的醋、一口一侧瘪 进去的铝锅和一副碗筷。

  巩老师说他“都是咱自己乐意的”经历大概是这样的:1971年背着行李 卷翻两座山到仅有50人的庙沟村代教 3年,1976年忻州师范毕业后拒绝了 在公路沿线(条件相对好)的学校任教,前往龙家庄教书7年,之后接受学区的 调任,在康家会任教3年,主动申请赤泥洼救急(条件恶劣,多年无老师)8年 ,布袋沟(没水没电,2/3的人口已迁徙)教书2年,1997年至今“为加 强公路沿线教育质量”任教偏梁小学。

  这期间,他父亲死了,叔辈兄弟骑驴上山给他报信,等他跑回来已经迟了; 这期间,他在老家结了亲,生了三个娃,妻子田里干活,1岁的小女孩在家扎瞎 了眼;这期间,巩老师得上了腹疼病,5年前,在县医院没查出来,建议到太原 做B超,要90多块钱,巩老师就没再检查,现在疼的时候吃止痛药,晚上只喝 粥,另外每天早起要用小刀刮舌苔。

  提起女儿,我问他后悔不后悔,他说--他没说什么,站起来背过身给 我添茶,我见他眼睛亮晶晶的,分明有泪花。

  他见我跟着难受就赶紧说,“现在情况好了”--只眼失明的女儿学 习很争气,去年考上了县城最好的“志远”中学,为了妹妹念书,巩老师的二儿 子主动不念高中在家帮妈妈干农活。

  巩老师又说他对不住媳妇:80年代农村集体经济在萎缩,巩老师7个学期 没收学费,媳妇养的猪羊卖了都贴补学校了。后来村里过意不去,把伐树建戏台 的钱拨给他500元,巩老师只收了200,他说建戏台是好事,农村文化生活 太枯燥了……

  我和巩老师是在办公室说话,不时有小孩子进来,巩老师笑眯眯地解决一枚 小刀或一支铅笔的纠纷。

  巩老师说他是在报恩--小时候淘气几次三番地逃学在家,有一回老师来 找他,他抱着风箱不动,后来他睡着了,老师把他扛在肩上背回学校,他半梦半 醒的,觉得老师又温暖又高大……

  他说,“日子在一天天变好,农村是,教育也是。村里三十来岁的这批家长 基本上是文盲,很难讲道理,但他们的下一代就不会这样了。”

  他说,“现在社会风气不好,但应该是暂时的吧。”

  巩老师说话其实不太主动,一直在笑,双臂抱在肚子上,身体有些颤抖,眼 睛望着院子;他的方言很重,一般要重复两三遍,我才能听个大概。

  说着说着近了中午,巩老师留我吃饭,我说我还要赶汽车,这儿回太原的公 车下午只有一趟。巩老师不答应,非要我吃了饭再走,说着从柜厨里翻出唯一一 个鸡蛋,冲了蛋花,非要我先喝了,然后开始飞快地刷锅,削土豆(长了芽子的 去年的土豆),剥蒜。

  他一边做饭,一边替我望着门外的公路上的车。可是当他把土豆推进锅里, 使劲摇风箱,才发现停电了--炉子点不着,午饭吃不成了。他又是不容我反 驳飞快地跑出院子,转眼又跑回来,手里捧了两包方便面,是一种没听说过的“天龙 ”牌,包装很花,这儿的农村孩子偶尔会炫耀地当零食干吃,属于奢侈品。

  正在我和巩老师推让方便面的时候,汽车响了。巩老师抢先提了我的提包--准备趁机塞方便面,又是动作飞快跑下了土坡--他跑的时候因为肚子 疼背一直弓着,抢先冲到公路上拦住汽车--他竟然想替我买车票(我看到 他从上衣口袋掏出几张很皱的钱,好像有一个5块的)!

  车很快就开了。我一面努力在又挤又晃的车里站稳,一面哭了。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11-9-10 8:36:25编辑过]
 楼主| 发表于 2011-9-10 08:35:51 | 显示全部楼层
二十载教书一朝被辞 三百名教师状告教委

http://www.sina.com.cn 2000年07月08日18:38 南方网

  “教书20载任劳任怨,1500元解甲归田,300名代课教师青春价值几何?”

  清退代课教师的理由:145号文件

  1999年12月31日傍晚。重庆地区黔江县濯水乡犁湾中心学校英语教师张志安下了最后一节课,一出教室,就被叫到了校长室。校长对张志安和其他在场的五位老师说,“有件事情上级要向你们传达通报。”

  校长通报传达了以下三个内容:首先,不准上访;二是从今天下班起你们六个代课教师正式被清退了,根据的是县委清退临时工的最新指示,根据政策,你们可以领到1500元补助;三是原则上你们已经不再可以到校教书了,但是,你们这一走,学生没了老师,所以在新老师到任之前,你们还必须把本学期元月的课教完教好,否则,你们将得不到年终补贴。此外,你们一定要清楚你们已经被辞退了。

  张志安只是黔江县300名接到类似通知的乡村代课教师(当地教委所谓的“代民师”)中的一个。那正是新千年来临之际,这个通知,足以让这300名教书匠“心情难以平静”,让300个家庭“乌云密布”。虽然只是三言两语,它的出处和背景却是黔江县政府1999年12月1日下发的145号文件----“黔江土家族苗族自治县人民政府关于清退机关事业单位临时用工的通知”,是黔江县机构改革人员分流减少财政压力……的大趋势。

  根据145号文件,包括代课教师在内的1570名“临时用工”必须在2000年来临之前全部离岗,被清退的临时工作人员将得到一次性生活补助费。具体补助标准是----每工作一年发给一个月工资(上年度的月平均工资,不包括各类奖金),最多不超过12个月,月工资低于125元的,按125元计。

  状告县教委的理由:我的青春我的穷困

  4月26日,以张志安和罗成勇为申诉代表人的58名遭遇辞退的“代民师”联名向黔江县劳动局劳动争议仲裁委员会申诉---《关于黔江县教委把1981至1985年间参加工作的教师先视为民师再扣上“代民师”的帽子最后以临时工身份辞退的骗局造成的损失和多年来劳不等价的集体请示》,要求被诉人黔江县教委补发多年来欠付申诉人的劳动报酬并且补足辞退补偿金。

  根据教师代表张志安的人造革兜子里的证据----有会计签名的“工资发放清单”、代民师原服务学校的校长证明、按有手印的自述、村委会证明、乡亲和学生的回忆感激挽留遗憾同情,以及各个年代的教学比赛荣誉证书、广播电视大学的毕业证书、县“职改小组”发的小教一级证书……张志安和仍在陆续联名中的300名遭遇辞退的“代民师”为之悲愤的事实和理由可以确认为以下几点:他们是1981年到1986年间入队的教师,且经乡或学校考试择优受录,他们坚持当时教育部门给予和默许的名分是“民师”----正式民办教师,有“转公(办教师)”机会,不会说辞就辞的---“民师”;

  从80年代初的每月“国拨”13元5角和年终“乡镇自筹”的10元国库券,到遭清退的1999年的每月30元外加年终1200元补助,20来年来他们的工资缓慢地增长,但从没超过1999年“本来值得庆贺”的月均130元;

  20年来,“民办转公办”的政策春风几乎没有吹拂过这些服务于山区乡级以下学校的“他们”,除了1995年30个指标中的3个,1996年30个指标中的4个;初执教鞭的当初,他们刚刚走出校门风华正茂,走下讲台的今天,他们人到中年拖家带口。

  而在那两本被翻卷边子封皮不见了的《教师法》和《教师咨询手册》里,我们可以看到张志安们用圆珠笔画下的遭遇委屈的根据,获得公正的希望---《劳动法》四十六条:工资分配应遵循按劳分配的原则,实行同工同酬;四十八条:国家实行最低工资保障制度,用人单位支付劳动者的工资不得低于当地最低工资标准;

  1992年8月7日国家教委、计委、人事部、财政部联合下发的《关于进一步改善和加强民办教师工作的若干问题意见》第四条规定:各省市自治区要规定不同经济水平地区民办教师工资最低保障数,原则上不低于该地公办教师平均工资的三分之二。例如:1992年教育系统的平均工资是2793元,高校为3054元,中学为2729元,小学为2606元,民办月平均最低标准约为157元;而当时张志安们的月均工资为70元---不符合“意见”精神。

  聘用与清退的逻辑:国家的需要国家的财政

  “教书20载任劳任怨,1500元解甲归田,300名代民师青春价值几何?”一方面,张志安们将近20年穷困刻苦的教书生涯“醒悟”为“充当廉价的劳动力,遭受剥削和欺骗”,要求“青春损失赔偿和劳不等价的补偿”,煽情又复杂;一方面,这300名乡村教师20年来的跌宕被有关行政部门归结为“按政策办事”,冷静而简单。

  “1981年以前参加工作的就是正式民师,1981年以后参加工作的就是代民师,也就是临时工。”黔江县教委人事股何洪英、龚良强两位干部拍着桌上的《1981年黔江县中小学民师考核花名册》说,“这上面有名字的我们负责,转公的转公退休的退休,这上面没有的就不管了。”据解释,“81年”这条线的根据是当年搞了个全国性的民师整顿,并且称1996年四川省教委下发的一份文件,对民办转公办的条件严格限制在1981年整顿在册的民师……没有进入花名册的张志安、罗成勇们,除了在教委财务股杨大安那里有一份每月每人30元的工资支出计划表外,黔江教委称没有他们的任何资料,没有档案,没有合同,“就像其他临时工一样。”

  虽然在“代民师定性和辞退”上,斩钉截铁,讲政策,讲原则;但在解决“政策与现实的矛盾”时,黔江教育行政部门的逻辑是这样的自相矛盾和“无奈”---依据国家和四川省的规定,1981年之后就不准招民办了,但是,“黔江地处山区,条件不尽人意,因此乡村教师队伍一直存在很大缺口”。因此,1981年之后,在教委给指标的前提下,各学校一直在招收使用代课教师。但是现在县政府下了文件,他们就必须离岗,虽然这批代民师的水平并不比1981年以前的正式民办或公办差,甚至更好,因为他们比较年轻,很多有高中文凭或进修了大中专……“辞退了代民师,我们已向县人事局打了一份《临时雇请代课人员的请示》……但是鉴于我县面临普九教育成果的巩固,教育系统教师仍十分紧缺,目前又处于学期中途,无毕业生和其他成员补充,清退400多人(包括校工)使本不富足的教师队伍出现更大缺口,集中表现在:全县初高中328个班,专业英语教师105名,在非毕业班教师加大工作量的前提下,仍需29名英语教师;以中心小学3名教师任教2个班,村小一名教师一个班计,仍需218名代课教师……否则不能保证教学工作正常运转。……”

  从雇请到解聘再到另雇他人,不管黔江教育部门在“代民师问题”上的逻辑多么“从需要出发”;“按政策办事”总是很有保障的做法---5月底,黔江劳动局在张志安们涕泗交加近万言的“请示”上批复了9个字,“因种种原因不能受理”。

  “没有政策”---为什么“没有”

  “种种原因”是指哪种种,不但《批复》中没作解释,6月23日劳动局长邓宗孝对记者的解释也不能成立:争议双方没有合同;不属于企业---但据《劳动法》,事实合同在劳动仲裁范围内;既然已将“代民师”定性为临时工,仲裁委责无旁贷。

  那么“不能受理”的真正原因在哪儿呢?“代民师问题”的“问题”出在哪儿呢?20年来的低工资是事实,20年来被排斥在“民转公”政策之外是事实,黔江县的乡村基础教育曾经需要、正在需要“在很长一段时间内”仍然需要“代民师”是事实……但似乎所有这些事实都缺乏力度,因为“没有政策”。

  “没有政策”是黔江县教委的解释,也是重庆市教委人事处的释疑。6月26日记者在重庆市教委人事处得到的信息是:全重庆有13000名类似情况的代课教师。国家性的政策缺失,地方性的文件也不够明确。1981年四川省政府129号文件----《关于认真做好农村民办教师整顿工作的通知》中只强调“今后不再补充正式民师,如有缺额,可聘请代课教师”,但是对“代课教师”的性质、待遇、是否可转公办,是否可当临时工解聘等等问题没有下文。

  那么,为什么“没有政策”?会不会有政策?什么时候会有政策?

  7月2日国家教育部人事司对全国80万(国家教育部人事司的数字)张志安们的回答也只能让乐观的人对未来抱指望。

  据教育部人事司教师处负责同志讲,国家领导一直十分重视解决“代课教师”的问题。最近,国务院一位领导还在会议上多次谈及这个问题,强调不能用解决民办教师的方法解决代课教师。国家对待民办教师的有些政策,比如,“将合格的民办教师转为公办教师”等都带有一些“还账色彩”,不能沿用于“代课教师”。“代课教师”产生的主要原因,一是由于师范生分不到偏远的乡村,二是因为一些乡村出于财政的考虑,愿意使用成本较低的“代课教师”。为了提高农村教育的质量,国家对于“代课教师”的政策是一贯的,就是要调整、压缩,以至完全解决“代课教师”问题。“代课教师”可以在国家全面实施教师资格制度时,按照法定的条件和程序申请认定教师资格,取得教师资格的人员可以到有教师岗位的学校竞争上岗。面向社会认定教师资格工作可能在今年下半年实行。

  没有骄傲没有欣慰:不合时宜的黯淡回忆

  记者6月24日在黔江县濯水区与6位教师代表见面。可想而知,这6位刚刚遭遇辞退又被仲裁委拒绝的申诉人,个个神色颓唐愁眉苦脸。他们从不太体面的书包里掏出工伤证明;他们描述领取30块工资时的害臊以及只能以包谷充饥的苦涩;他们回忆“为提高文化水平”,卖掉华南牌缝纫机,步行到县城进修的艰难;他们拿自己比较“同年参加工作的公办”和“水平和自己有差距的民办”,他们的工资,他们的现在;他们讲述无钱医治而过世父亲、夭折的儿子、气急之下离婚的妻子,以及失业之后在金溪打砂修路力不从心的自己……他们其实并没有主动要诉苦,但当你向他们说询问什么的时候,他们就只有这些。磕磕绊绊的普通话,越说越激昂的黔江口音,绵绵延延的细雨里,微微陪笑地讲,让人觉得人生的残酷和无望。

  第一节课?青春年少初次登上讲台的心情?最后一节课?惜别眷恋之意?这些精致的情愫在粗砺的现实面前是多么奢侈多么不真实:犁湾中心校李满秋:头一次给学生发书,我觉得很得意。

  濯水中心校樊宣尧:下课有学生问我问题,让我很紧张。

  濯水中心校许才明:第一轮毕业班就有5个考上二中(重点校),学生家长赞许我教得好。

  濯水中心校许昌斌:第一节课,心跳很快。

  人民教师的光荣和欣慰在记忆里所剩不多,告别讲台的悲愤也多于感伤。除了张志安和罗成勇把“最后一课”改做“班会课”,其他教师都表示“没心思”,“忘了”,“就那么下课了”。

  ……张志安和罗成勇们“寻求公正”的过程像很多穷人的官司一样,渺渺茫茫,充满了关于“钱”的尴尬和麻烦。“我老婆哭了一场。孩子也掉了泪,因为他不能继续上学了。我没有。我遭遇了不公正,我要讨还公正。因此有很多事情要做。”一出校长室就开始“寻找法律依据”的张志安怀揣着《教师法》和《劳动法》几个月来走家串户,联合同命相怜者,签名画押,走访乡邻家长,声援证明……从乡里到县城再到重庆,从乡教办到县教委到劳动局到三讲办,给市长的给教育部的信也发了……为了打官司,路费、吃、住、人情,还有请律师的钱----张与重庆某律师事务所定下6万元的代理合同,以张志安的名字贷款5000元,向亲戚朋友借,东拼西凑的1万元钱定金交给了律师。可是来之不易的1万元满怀希望地交到律师手里,不见律师来工作,电话询问,辗转一天的水陆旅途再到重庆,谁想惹怒了律师,某律师事务所称,依合同,每半月付1万,三个月内付清--代理费不到位不能工作……直到记者6月27日离开重庆时,某律师对“甲方拖欠的代理费”仍不肯让步,坚持“律师事务所不是慈善机构”的原则。

  地方劳动部门不予立案,代理律师拒绝工作,代民师张志安、罗成勇们“通过法律程序得到公正”的期望正处在危险的延误之中---按照法律,从得知权益受到侵害之日起,当事人应当在60天之内向有关部门提起诉讼,否则不予受理。(本报记者刘天时)(南方周末)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发表于 2011-9-10 10:21:08 | 显示全部楼层
呵呵,我妈妈就是其中一分子。。。还好她是个女的。。。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发表于 2011-9-10 10:59:20 | 显示全部楼层
看到巩老师那段也快落泪了.....很想念爸爸,虽然他是公务员。每次回家看到爸妈朴素得再不能的生活,心里都有一丝苦涩,也很欣慰父亲几十年不变的品质。
妈妈家里五个教师,最辛酸的一段是,妈妈十几岁时戴着红袖章批斗身为中学副校长的外公,虽外公过世多年,这段记忆仍是妈妈的伤痕......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11-9-10 11:05:21编辑过]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发表于 2019-12-30 21:22:57 | 显示全部楼层
小学也是复式“课堂”,两个年级在一个教室里上课......
初一的英语老师很能干,很多年没有转正,后来他再不教书了......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9-12-31 08:50:58 | 显示全部楼层
浪子小一 发表于 2019-12-30 21:22
小学也是复式“课堂”,两个年级在一个教室里上课......
初一的英语老师很能干,很多年没有转正,后来他再 ...

小一此段话是有所见而发吧?现实往往令人浩叹,要构建理想社会,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楼主| 发表于 2019-12-31 08:52:17 | 显示全部楼层
灵儿 发表于 2011-9-10 10:59
看到巩老师那段也快落泪了.....很想念爸爸,虽然他是公务员。每次回家看到爸妈朴素得再不能的生活,心里都 ...

今天才注意到这句话,那段历史,亲历者还是应该记录下来,哪怕是由他们/她们口述,由后人来整理也好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发表于 2019-12-31 18:21:06 | 显示全部楼层
白水 发表于 2019-12-31 08:50
小一此段话是有所见而发吧?现实往往令人浩叹,要构建理想社会,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确实是,两件事都是亲身经历,所以感触很深。
回复

使用道具 举报

您需要登录后才可以回帖 登录 | 注册

本版积分规则

小黑屋|手机版|水云间

GMT+8, 2020-8-8 04:32 , Processed in 0.284558 second(s), 16 queries .

Powered by Discuz! X3.2

© 2001-2013 Comsenz Inc.

快速回复 返回顶部 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