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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文字] 冬日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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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2-1 11:43:4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这是一篇写在2010年1月的小文,今日大风突然想起它来,翻出来改了改,发给各位。祝冬天快乐,十二月美好。

   归途在即。

   我要归去的地方被很多人称为“江南”,可我们不兴旅游所以没有标志性的白墙黑瓦。所谓的“江南”是一种生活,不是风景。韦庄说“游人只合江南老”,其实游人是不合江南老的——住下来的,那还是游人么?而江南的好,也只有住下来的人才知晓。 

  我要归去的地方在这个时节已经与“日出江花红似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的艳丽、与“春水碧于天,画船听雨眠”的温柔相距甚远。江南的冬天,远不比春天,也就郁达夫有心弄墨挥毫,为之申辩。长江流域的南方四季分明,毫不含糊,春暖夏炎秋凉冬寒。她是个仔细的姑娘,既不会让春秋短暂地浑噩而过,也不会让寒暑点到为止。记忆跟随生活,被工整地安放在四季的绣花锦匣里,清晰而深刻。
  
  小时候是非常怨恨冬天的。非常直接的怨——冷。很小的时候乡下还没有空调,起床的时候尤为痛苦,在那时候的我看来离开被窝穿上冰冷的衣服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因而我是很佩服我的祖父祖母的,因为他们起床时穿衣之从容总让我有种临刑不惧之感。而我畏畏缩缩却是十足一副没出息的样子,祖母让我套上一件又一件的衣服,这临刑便像是凌迟一般漫长。我在怨念的时候祖母便会大喝道:“小丫头一大早起床嘴里就嘀嘀咕咕的像什么样子!衣服冷,你穿上就暖和了,这点苦头都吃不了?” 

  夜长昼短,我与祖母一同起床。她五点就起来生火做早饭,那个时候天光未亮。我打开正屋门穿过院子去厢屋,天气寒冷,我匆匆跑过的时候忽然瞥见一双绿色的眼睛在黑暗里熠熠生光,心跳就像漏了个节拍一样猛然紧缩起来。那绿色的眼睛十分幽冷,我不敢盯着看时它偏向我靠近。突然一声凛然的猫叫,我才想起来是家里那只大芦花猫。我放下心来,一阵风吹过,忽感一阵凉意,原来刚那一小会儿也被它那鬼似的眼睛吓出一层密汗。后来虽然也知道那双绿色的眼睛是猫的,但依然心有余悸,不敢多注视。 
  
  冬天的夜晚芦花猫无处可去,也懒得捕鼠。夜里寒冷的时候,它会钻过厢房的猫洞,爬到大灶火膛里,睡在白天烧过的草灰里。祖母每天清早起床煮饭,擦了火柴烧了第一把稻草的时候它才被惊醒,倏地从火膛里跳出来。祖母也被这意外吃了一惊,待花猫矫捷地落在厨房地上抖落身上的草木灰时才舒口气,末了也不忘骂它一句:“你这瘟猫!”在北方见到睡在暖气井盖上的猫,我总是会想起童年时清早从火膛跳出来的它,肚子上白色的皮毛都被染成灰色,想来动物在冬天倒是愈显得聪明和可爱。 

  早上的洗漱也是很痛苦的。隔夜预备的热水,倒在脸盆里热气腾腾得都要看不见水了。外面的自来水管和下水管道被冻住,所以厢房外本来用来洗漱的水龙头已用稻草扎住不用了。这个时候我会被赶到到院子里水泥地和菜地的交界去刷牙,牙膏和洗脸水一样要倒进泥土地里,不许掉在水泥地上,否则被冻住会很滑。我总是会非常小心地刷牙,特别是千万别把水翻在手上,否则风一吹就非常痛苦。每天早上的起床是一场凌迟的话,洗漱时则像是逃离刑场一样迅疾,不想多待一分钟。 

  五年级时我们有个语文老师,他每天早读课时便坐在前面批改我们昨晚的语文作业,我们一一把自己的作业交到他手里。我坐在第一排,还是语文课代表,就跟他面对面坐着。遇到不满的作业时,他便将那位同学叫上前来训话,通常第一句会对我说:“秦明柳,你看某某今天早上洗脸洗干净了么?”我便得到大赦似的将视线离开无聊的书本,扫一眼那个“某某”,答道“干净了”。他一般会有两种反应,一种是那个“某某”真的早上洗干净脸了,他就拿着作业本质问:“你的脸都知道洗洗干净那作业怎么做成这副模样?”;还有一种就是那个“某某”恰好不幸没有洗干净,他便要骂我:“哪里干净了?你看他眼角还糊着眼屎呢!”此时我不敢回话,又拼命压抑着自己的笑,而全班早已经哄堂大笑,那个“某某”也早已经红了脸。老师又骂他道:“还知道红脸啊?那你作业做成这个样子怎么都不知道脸红啊?”我是很能理解那个同学的,冬天的早上起床就很困难,难免晚起,洗漱也是很痛苦的一件事情,洗不干净脸也倒正常。老师在训完话之后都会总结一句“天冷,可你们还是要把脸洗洗干净再来念书的!”那位先生如今已经患癌不治作古人间,他还是我父亲的好朋友。偶然提起时,别的往事早已经模糊,他在冬天清早的晨读课上对我们的训戒我却清楚地记得。 

   北方的冬天其实是非常舒服的,因为有暖气。北方的寒冷也是很直接的,大风刮,白雪飘。南方的寒冷却没有这么痛快,风倒也不是那么大,可吹起来却像无数个小刀片划开皮肤一样,很穿透力地揭皮,蚀肉,剜骨,引发内伤。小时候不讲究,没有各种爽肤水和滋润霜,我的皮肤通常都是毫无抵御地被寒风折磨。脸上被风一吹就皲裂了,看得见每一根毛细血管,两边红红的,小姑就老开玩笑说“你脸上长红萝卜丝了都不用抹胭脂咧”。手背在这寒风里走一遭就密密麻麻布满被吹干的白色小缝,红红紫紫的一块一块。而我的手指关节从来都不能伸直了,就像里面倒了许多小瓶辣椒水一样痛着。祖母祖父都是整天忙不停地劳动,他们的手从来都是一到冬天就裂开很多口子,可以看见里面的肉,有时候一不小心就流出血来,看得我十分心疼。而他们却从不在乎,祖母每天依然在冰冷的河水里淘米洗菜浣衣,祖父每天已然劈竹子做篾匠活。我在睡觉前会帮他们抹上油,那种白色的膏体,通常会装在河蚌壳一样的包装里,也很便宜,一个河蚌壳才一块钱,或者就是百雀灵,现在都很少见了。最后再剪下来一段一段白色的胶贴把裂口都包起来,睡一觉第二天接着干活。 

  南方下的雪远不比北方深厚,可也是会下雪的。前一阵北京下的雪着实是开了南方人的眼界,我虽不是第一次见大雪,但也是很欣喜的。和另一个南方人在大雪里走路,大风吹起时积雪就随风飞起来,我说这还真是“雪尘暴”。她说:“你不觉得这雪有点不对劲么?怎么像石灰粉一样?感觉我们那下雪比这个要有水分啊!”我恍然大悟,对,就是这个原因让我一直觉得北京的雪不太一样。北京的冬天几乎不会下雨,可南方的冬天也经常下,连下雪都基本以雨为开头,下着下着就成了雨夹雪。小时候一遇到这样的天气非常惊喜,又因为雨雪交加不会积雪很厚失落和沮丧起来。 

   我的童年里也是狠狠下了几场大雪的。小学二年级时,有一天附近中学的师兄姐们来护送我们回家。因为突然落下的大雪让人分不清道路河流,有位骑车回家的师姐没看见路掉进河里淹死了。我们集合在一起听校长的训告要小心回家,年幼的时候听见这样不幸的消息心中充满意外与悲伤。大雪似乎已经不再是新奇和美好的东西了,那洁白上有了死亡的恐怖感。某一年大雪里年幼的我一个人走回家,丢了手套,冻到忘了哭。到家的时候手已经失去了知觉,被祖母握住放进温水里,瞬间恢复了知觉,非常疼痛,一下子就哭出来,遭了天大的委屈。 

  小时候跟祖父母居住在乡下,靠得近的小伙伴也不多,而且都隔着一条河,下大雪的时候显然是不能串门的。我一个人在院子里玩雪,家里的大黑狗陪着我,比我还要兴奋。我蹲着堆雪人,它迫不及待地在一边转来转去,偶尔把头伸过来发出愉快的一声呜咽,尾巴摇上了天。不小心狗鼻子碰到我的脸,特别凉。它的黑鼻子总是湿湿亮亮的,呼吸时也吐出白气来。小时候的我一直觉得狗鼻子上一定是有层冰,不断地化成水又结成冰再化成水。玩雪玩得手冷时招它过来,恶作剧地把手伸进狗脖子的皮毛里取暖。它上当了一两回就再不过来了,精明得很。祖父不允许我把狗带出去闲逛,他说狗见到大雪会很兴奋,因为雪是狗的舅舅,所以狗太兴奋了在大雪里会迷路的。 

  江南冬天的景象真是不比春日的,怎一个冷落了得。夏日繁盛的树枝这会儿也成了分割天空的利剑。草是必然没有那“茵茵”之势的,黄色一片都在沉睡中成了护花的泥。水落鱼梁浅,河岸边甚至还结着厚厚的冰连着冻土,连没结冰的水里偶尔慢吞吞游着的几只鸭子都不比“春江水暖鸭先知”里的那几只有生气。但一场雪过后,这些本看来残破的景象倒被纷纷扬扬落下的大雪所挡住了。“断桥残雪”,也是一大美景。那素手描银妆的天工,也让人间霎增浪漫与温馨。“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默契与烂漫,或者是“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的惊喜与欣慰,这会儿,诗词都可以在生活里一一兑现了,岂不是良辰美景赏心乐事么?就那说厚不厚的一层雪就足够,恰到好处,浓妆淡抹总相宜,这一层雪就更显得清新了。 

  古人口中那个江南总是很柔弱,让我很费解,如此看来她怎么会柔弱呢?呐,要经历这样一番冬天的寒冷,还从这寒冷中找出美丽与诗情画意来,用这样一种姿态生活,这才是南方。我想那些个没有空调没有加热器没有电热毯的年代里,在江南过冬的人都是很不容易的。甚至于我,在北京过了第二个有暖气的冬天,实在是觉得北方的冬天好。 

  若让我归去,若让我可以重新选择,想到那些寒冷的日子,也会有些许迟疑。





评分

参与人数 2文采 +30 收起 理由
西贝惑 + 10 我自江南来,成于北方寒
白水 + 20 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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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2-1 11:58:37 | 显示全部楼层
哈哈,好文笔!“江南”这个话题水云间熟悉得很,论坛上曾经讨论得很热烈,http://ishuiyunjian.com/redirect.php?tid=983&goto=lastpost#lastpost,三年前2011年冬天这里几位老师也曾围绕这个话题研讨过,并发表了一系列的论文,可谓水云论坛推动科研、推动发表的典型案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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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1 12:57:46 | 显示全部楼层
哈哈看到顶上来的旧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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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2-1 14:27:18 | 显示全部楼层
原帖由 采桑子 于 2014-12-1 11:43 发表 这是一篇写在2010年1月的小文,今日大风突然想起它来,翻出来改了改,发给各位。祝冬天快乐,十二月美好。   归途在即。   我要归去的地方被很多人称为“江南”,可我们不兴旅游所以没有标志性的白墙黑 ...

哈哈,真是好久没看到你的文字了,这篇看了真是喜欢,娓娓道来,如冬日炉火上微微沸滚的砂锅豆腐,发散着隐秘而持久的热力:)

另外,北方的冬天也不是天然就有暖气的,在我的童年时代就没有,因此,我们的童年冬日记忆,竟多有相似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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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2-1 22:41:32 | 显示全部楼层
好久不见采桑子的新文了。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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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2-1 23:19:05 | 显示全部楼层
赞文采,文章细腻,耐读。 另外,小时候祖母是不会把你的冻僵失去知觉的手放进温水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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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2-1 23:38:56 | 显示全部楼层
原帖由 白水 于 1-12-2014 14:27 发表 哈冬日炉火上微微沸滚的砂锅豆腐

这个说法有趣有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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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2 13:39:26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4# 白水 的帖子

谢谢白水老师。我也很喜欢那个说法,不如下次下雪我们就齐聚一堂小火熬着砂锅豆腐吧,哈哈。这篇非新作,是4年前自己的作品。那时候一气呵成,任性,也从不修改。昨天想起,拿出来从头到尾修改了几处语句,使散文更精琢一些。说实话现在的自己也羡慕那会儿的文字,现在确实没有那样的心境去写了,可能等工作定了会好一点~和老师的童年有点像,着实有些意思呀,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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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2 13:40:08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6# 木文湃 的帖子

啊哈,都不记得细节了~也许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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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2 13:40:54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3# 采桑子 的帖子

旧文新改,哈哈~我也想创作新作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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