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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学] 契诃夫剧本《万尼亚舅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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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8-16 18:03:4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在豆瓣上看到有完整版的剧本,但是错误很多,排版也乱,自己整理一下,分享给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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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兰晓芙 + 10 谢谢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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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8-16 18:04:35 | 显示全部楼层
本帖最后由 紫璇 于 2018-8-16 18:05 编辑

玛里娜:庄园老仆人,万尼亚的母亲

阿斯特罗夫:前来看望谢列布利雅可夫的医生

伏依尼茨基:万尼亚,苏尼亚的舅舅

谢列布利雅可夫:退休老教授

铁里金:苏尼亚的教父,因为脸上有麻子被称为麻大哥

苏尼亚:谢列布利雅可夫与前妻的女儿

叶琳娜•安得列叶夫娜:老教授现任妻子

薇拉•彼得洛夫娜:谢列布利雅可夫的前妻,苏尼亚的生母,万尼亚的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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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8-16 18:05:2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一幕

[花园。可以看见带凉台的房屋的一部分。林荫道上,在老白杨树下,茶桌已经摆好。长凳,椅子。一张椅上放有吉他。离桌不远,有秋千架。午后,两三点钟。天气阴郁。

[玛里娜(虚胖,行动缓滞的老妇人,坐在茶炊旁边。织毛袜),阿斯特罗夫(在她身旁,来回踱着)。

玛里娜 (倒出一杯茶来)哪,喝吧,小爷。


阿斯特罗夫 (勉强接杯)不怎么想喝。

玛里娜 那就来点伏特加吧?

阿斯特罗夫 不。我并不每天都喝伏特加的。况且,天又这么闷。

[停顿。

阿斯特罗夫 奶妈。咱们认识了有多少年啦?

玛里娜 (思索)多少年?天!让我记记!……你到这儿,到这一带来,……那是什么时候
呢? ……那时候,苏尼奇卡的妈妈。薇拉•彼得洛夫娜,还活着呢。是在她临死以前的两个冬天,你来看我们来的。……说起来,那该有十一个年头啦。(稍作思忖)唔,也许还不只……

阿斯特罗夫 这些年我变多了吧?

玛里娜 变多啦。那时候,你又年轻,又漂亮,现在,可老多啦。也不像从前那么漂亮。再说—你如今又爱喝这么一口酒。

阿斯特罗夫 是的。……十一年光景,我已经变成另外一个人啦。为什么原故呢?我的工作太劳累啦,奶妈。从早到晚,我老是东奔西走的,一刻儿也不得安静,就是到了晚间钻进了被窝里,也还得时刻担心,深怕又给拖了出来。给人家看病去。自从咱们认识以来,这么许多年,我没有过过一天半天的自在日子。我能不老吗?再说,生活本身就是沉闷的、愚蠢的、龌龊的。……这种生活就可以把你整个儿给陷下去。周围看看,全都是些怪人,无论谁,全都是;在这种人里头生活,不到这么三年五年,不知不觉,一步一步,自己也不由得变得古怪起来啦。真是在劫难逃啊!(捻捻自己的长胡子)咳。我已经长了多么一大把胡子……多么傻头傻脑的胡子啊!我简直变成个怪物啦,奶妈……可是,谢天谢地,我可还没有变得太傻,我的头脑还能管点儿事情,可是,感情已经有点儿麻木啦。我什么么也不想要,什么也不在乎,谁我也不爱……也许,除了你以外——我是爱你的。(吻吻她的头)我小的时候,也有个跟你一样的奶妈。

玛里娜 你不想吃点什么吗?

阿斯特罗夫 不。在大斋节的第三个星期,我到玛利茨科去,那儿正发生瘟疫……斑疹伤寒。一在那些茅屋里,人们成堆的躺着……脏、臭、烟,小牛什么的,都和病人搅到一块儿,摊满了一地……还有小猪呢……我整天拼命忙。一分钟也不能坐,什么也没有吃,回到家里,还是别想休息——他们又给我抬了一个在铁路上打旗子的来啦;我把他放到台子上,好给他动乎术。可是,刚上麻药,他就死过去啦。在不需要感情的时候,感情却偏偏好像又醒了过来。我心里多么难受啊!好像是我故意弄死了他似的……我坐下,把眼睛闭起来——像这么的,不禁想道:在我们死后一百年或者两百年,那些后代们,也就是我们拼着命给他们打出一条路来的人们,难道他们会记得找们,会给我们说一句半句好话吗?奶妈,他们才不会呢!

玛里娜 人不记得天会记得的。

阿斯特罗夫 谢谢你,奶妈。你说得好极啦。

[伏依尼茨基上。

伏依尼茨基 (从屋子里出来,午睡方醒,懒懒散散的样子;他坐到长凳子上,理理自己漂充的领带)对呀……

[停顿。

伏依尼茨基 对……

阿斯特罗夫 睡得好?

伏依尼茨基 好……很好。(呵欠)自从教授先生和教授夫人到咱们这儿来,咱们的生活就整个儿乱啦……我是胡里胡涂地睡,每餐都是乱七八糟地吃,又喝酒……这样太不好哇!从前我从来没有半刻闲过,我和苏尼亚老是一个劲儿干——可了不起啊,可是,如今,只剩苏尼亚一个人苦撑着,我就整天睡、吃、喝酒……不像话啊!

玛里娜 (摇头)真不像话!教授总要到正午十二点钟才爬起来,可茶炊硬要烧一整个上午,就等着他。他们没来的时候,我们老是正午吃午饭,跟别人家一样,可是他们一来,不到六七点就别想能吃午饭啦。教授偏偏要在晚间念书、写字,忽然,半夜三更,他老人家按铃啦……老爷子,怎么回事呢?“来茶呀!”大家都得又给叫醒,给他老人家生茶炊……像什么话!

阿斯特罗夫 他们还得在这儿呆好久吗?

伏依尼茨基 (吹口哨)还得呆上一百年。教授大人己经下了决心,要在这儿住一辈子啦。

玛里娜 瞧吧!茶炊在桌上整整烧了两个钟头,可是他们偏偏又散步去啦。

伏依尼茨基 回来啦,回来啦……你别着急。

[人语声,从花园深处,谢列布利雅可夫、叶琳娜•安得列叶夫娜、苏尼亚和铁里金,散步归来。

谢列布利雅可夫 美极了!美极了!……绝妙的好风景!

铁里金 出色极啦,大人。

苏尼亚 咱们明儿上植物园去,爸爸。你高兴吗?

伏依尼茨基 老爷们,请喝茶吧!,

谢列布利雅可夫 我的朋友们,劳驾把我的茶给送到书房里去。我还有点事情,今天就得办好。

苏尼亚 你一定会喜欢那个植物园的……

[叶琳娜•安得列叶夫娜、谢列布利雅可夫和苏尼亚走进屋子里去;铁里金走向茶桌,坐在玛里娜身旁。

伏依尼茨基 这么又热又闷的天,可是我们伟大的学者还要披上大衣。穿上套鞋,打着伞,还戴着手套呢。

阿斯特罗夫 可见他很会保重自己啊。

伏依尼茨基 可她,她又该多么美,多么可爱!我这一辈手也没有见过比她更美的女人。

铁里金 玛里娜•季摩费叶夫娜,无论我骑马走过田野,或者在绿树成荫的花园里散步,或者一看见这摆在而前的茶桌,我总是感觉到说不出来的欢喜!良辰美景,百鸟欢鸣,咱们大家都生活在和平和亲睦里——人生在世,还要怎么样呢?(举杯)对于您,我真是衷心感激呀!

伏依尼茨基 (如梦)她的眼睛……多么神奇的女人啊!

阿斯特罗夫 依万•彼得洛维奇,给咱们说点儿什么吧。

伏依尼茨基 (无精打采)要我给你说什么?

阿斯特罗夫 难道就没有什么新的话说,吗?

伏依尼茨基 什么新的也没有。全是旧的。我还照样是个旧我,也许更糟,因为我已经变得懒洋洋的啦,什么事也不干。只是像只老乌鸦似的整天嚷嚷。我那老斑鸠似的maman(法语:妈妈)还是照旧整天嘀咕她的妇女解放;一只眼睛已经望着坟墓,可是,还要用另一只眼睛从她那些渊博的书本里去探求新生活的黎明呢。

阿斯特罗夫 教授呢?

伏依尼茨基 教授? 照旧坐在书房,从清晨到深夜,老是写。“皱着眉,绞着脑,我们写呀写,到头来默默无闻,千辛万苦付流水。”白糟蹋纸!他倒不如写写他的自传,那倒是多么了不起的题材!你听听:退休的教授,老而不死,语言无味,一条饱学的泥鳅……痛风、风湿、神经痛、眼红和嫉妒;已经把他的肝脏胀肿了……老家伙住在他前妻的山庄上,尽管心里不乐意,可是,也别无办法,因为住城里他就住不起。他成天愤愤不平,好像他受了多大委屈,可是,老实说,他倒真是超人一等的幸福。(兴奋)想想吧,该是多么样的幸运的宠儿!不过是个普通的圣器监守人的儿子,神学校的学生,却已经得到了学位,爬上了教授的讲席,变成了“大人”,做了枢密顾问官的女婿,还有这个那个的。当然哪,这都算不了什么。可是,咱们单说说这一件吧。整整二十五年,这家伙一直地讲艺术,写艺术,可是他压根儿就不知道艺术是什么。二十五年,他只是拾取人家的唾余,来高谈什么现实主义、自然主义,和种种的乱七八糟;二十五年,他讲这个,写那个,可是,尽都是些什么呢?不外是聪明的人早已知道、愚蠢的人不要知道的那些胡说白道罢啦——总而言之,二十五年,他简直是白费光阴。可是,还多么自高自大!多么神气活现!他已经退休了,但是鬼也没有一个知道他的;他完全只是一个无名小卒而已;那么,二于五年以来,他就是硬霸占着别人的位置,不肯放手罢啦。,可是,你瞧瞧他:一摇三摆的,真像个天神呢!

阿斯特罗夫 咳,我看你呀,有点儿醋意。

伏依尼茨基 对,就是吃醋!再说他在女人身上,也总是多么成功!就是唐璜。也比不了他这样总是大获全胜的。他的前妻,就是我的姐组,该多么可爱,多么温柔,纯洁得像蓝色的天空,又高贵。又大方,向她求婚的,比向老头子求学的还多得多,可是,姐姐却偏偏是那么爱他,像只有纯洁的安琪儿爱那些和她们自己一般纯洁、一般美丽的人儿一样地爱着他。我的母亲,他的岳毋,直到现在还把他当作一尊偶像,直到现在还是那么崇拜他,敬畏他。他的后妻,你们刚刚看见的,又美丽,又聪明,偏偏在他老了以后还肯嫁他,为他来牺牲自己的青春、美貌、自由和光辉。图的什么?为的什么?

阿斯特罗夫 她对教授忠实吗?

伏依尼茨基 不幸,是的。

阿斯特罗夫 为什么“不幸”?

伏依尼茨基 就因为那种忠实彻头彻尾是虚伪的。这里面只有大量的词藻,但是,没有逻辑。欺骗一个让你无法忍受的老年丈夫,这是不道德的;似是,活话埋葬自己可怜的青春,窒息自己活生生的感情。难道这就是道德!

铁里金 (含泪的声音)万尼亚,你这么说,我可不爱听!得,得啦!真个的……男人要是能欺骗自己的女人,或者女人欺骗自己的丈夫,那么,那种人就是靠不住的,那种人也就能出卖自己的祖国。

伏依尼茨基 (不耐)你收起来吧,麻大哥!

铁里金 对不起,万尼亚,我得说。内人在跟我结婚的第二天,就跟她的情人跑掉了,理由呢,就是我的相貌不扬。可是,我却一直没有背弃我自己的誓言。我爱她不改到今天,始终是对她忠实,我尽我所能的帮助她。尽我所有的来教育她和情人所生的孩子。我虽然牺牲了我的幸福,可是,我没有失掉我的骄傲。可她呢? 她的青春已经过去了,她的美貌,依着自然的法则,已经凋谢了,她所爱的人,也死了。她又落到了什么呢?

[苏尼亚和叶琳娜•安得列叶夫娜上;稍后,玛丽雅•瓦西里叶夫娜也手持书本上;她坐下之后,立刻看书;别人递茶给她,她望也不望地,一面喝茶,一面看书。

苏尼亚 (匆匆向奶妈)奶妈,亲爱的,几个农民来啦。你去跟他们谈谈吧。茶我自己来……(斟茶。)

[奶妈下。叶琳娜•安得列叶夫娜拿起自己的茶杯,坐到秋千架上,喝着。

阿斯特罗夫 (对叶琳娜•安得列叶夫娜)我是看您丈夫来的。您信上说他病得很厉害,风湿和别的什么的,可是,看起来,他什么病也没有。

叶琳娜 昨儿晚间他确实闹得很厉害的,嚷着腿痛。可是今儿也不怎么……

阿斯特罗夫 可是我可拼命跑了三是俄里。赶来了,又不怎么,这已经不是第一回了。这一回,我可得在你们这儿住到明天,补偿补偿,至少我也得该睡它一个quantum satis(拉丁文:尽够)。

苏尼亚 那可好极啦!您是轻易不在我们这儿过夜的。您大概还没吃过午饭吧?

阿斯特罗夫 还没有,小姐,没吃过。

苏尼亚 那您正好跟我们一块儿吃啦。我们现在也要到六七点才吃午饭的。(喝茶)茶凉啦!

铁里金 茶炊的温度显著地低下去啦。

叶琳娜 不要紧,伊万•伊万尼奇,咱们就喝凉的吧。

铁里金 请原谅,夫人……我不叫伊万•伊万尼奇,我叫伊里亚•伊里奇……伊里亚•伊里奇•铁里金。因为我脸上有这么两颗麻子,所以也有人管我叫,‘麻大哥”。’我是苏尼奇的教父,您府上教授大人是跟我很熟的。现在我就住在这儿,住在您宝庄上……我每天都跟您一块儿吃饭,您会赏光注意到的。

苏尼亚 伊里亚•伊里奇是我们的好帮手,是我们的左右手呢。(温柔地)教父,我再跟您斟,上一杯吧?

玛丽雅 哎呀!

苏尼亚 您怎么啦,姥姥?

玛丽雅 我忘了告诉亚历山大……我的记忆力一天不如一天啦……我今儿接到了巴维尔•阿列克赛叶维奇从哈尔可夫寄来的一封信……他把他新著的小册午寄来啦。

阿斯特罗夫 有趣吗?

玛丽雅 有趣。可也真怪。他竟攻击起他自己七年以前的主张来啦。这真可怕!

伏依尼茨基 完全没有什么可怕的。喝您的茶吧,maman。

玛丽雅 可是我高兴说话!

伏依尼茨基 可是我们说呀,谈呀,看小册子呀,已经说过、谈,过、看过五十年啦。如今,也该是丢丢手的时候啦。

玛丽雅 只要我说话,你就不爱听,真不晓得为什么。Jean(万尼亚的法语变音)直说,这一年以来你是大大改变了,变得连我都简直认不出你来啦……从前你本是个有坚定的信念和崇高的人格的人……

伏依尼茨基 啊,对呀!从前我真有过崇高的人格,可是崇高的人格从来也没叫谁崇高起来……

[停顿。

伏依尼茨基 崇高的人格……再也想不出比这更恶辣的挖苦来啦。今年我已经四十七岁。直到去年为止,我还跟您一样死心眼,硬把你们那些个烦琐哲学拿来,蒙住自己的眼睛,好让自己看不见真正的生活——还自以为得计呢。可是,到如今哪,您何尝晓得!我整晚整晚睡不着,因为我懊恼,我苦痛,我恨我自己为什么竟会那么傻,白白浪费了大好时光;我本来可以到手的一切,现在,到了我这份年龄,就什么也别想啦!

苏尼亚 万尼亚舅舅,您说得多凄惨哪!

玛丽雅 (对她的儿子)你似乎也谴责你从前的主张啦……可是,你从前的主张并不错,错的是你自己。你忘了主张本身是算不得什么的,是死的……你还得作出一番事业。

伏依尼茨基 事业?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像您那教授先生,都能做一部写字机器的。

玛丽雅 你这是说什么?

苏尼亚 (哀恳地)姥姥!舅舅!我求你们!

伏依尼茨基 我就不出声——不响。我赔罪。

[停顿。

玛丽雅 多么好的天气呀……又不太热……

[停顿。

伏依尼茨基 好上吊的天气……

[铁里金调着吉他。玛里娜在屋子附近跑来跑去,唤着一群母鸡。

玛里娜 咯,咯,咯……

苏尼亚 亲爱的奶妈,农民们来干什么?

玛里娜 还不是那一套——又是那块荒地的事情。咯,咯,咯……

苏尼亚 你唤哪一个?

玛里娜 大花鸡又把它那些小鸡带着跑啦……会给老鹰叼走的。(她走远了)

[铁里金弹着一曲波尔卡;大家沉默谛听。工人上。

工 人 大夫在这儿吗?(对阿斯特罗夫)劳您驾,米海尔•李渥维奇,请您去一下。

阿斯特罗夫 从哪儿来?

工 人 从工厂来。

阿斯特罗夫 (不愿意地)辛苦你。看样子我是非去不可啦。(到处张望自己的帽子)见鬼,真烦人……

苏尼亚 真够烦人的啦……从工厂那边回来再吃饭吧。

阿斯特罗夫 不行,来不及啦,在哪儿呢……到哪儿去啦……(对工人)喂,好朋友,真个的,给我来杯伏特加吧。(工人下)在哪儿呢……到哪儿去啦……(找到了帽子)在奥斯特罗夫斯基的一出戏里有这么个家伙,胡子一大把,可是不怎么聪明……就跟我差不多。好吧,各位,少陪啦!(对叶琳娜•安得列叶夫娜)您如果什么时候肯光临我那边,跟苏菲亚•亚历山大洛夫娜一块儿,那我真会高兴极啦。我有一处小田庄,总共才三十俄亩,可是有一座模范的花园和苗圃,远近千里之内您再也找不出第二座来的——您对这个感兴趣吗?我隔壁就是公立植物园……那个园丁太老啦,又常生病,所以实际上什么事情都是我在料理。

叶琳娜 我早听说过您是很喜欢树林的。当然,种树也许很有用,可是,难道那不妨碍您的正业吗?您是个大夫呀。

阿斯特罗夫 只有上帝才知道,究竟什么才是一个人的正业。

玛丽雅 那种事也有趣吗?

阿斯特罗夫 是的,那是种有趣的事情。

伏依尼茨基 (冷语)有趣得很罗!

玛丽雅 (对阿斯特罗夫)您还年轻,您看起来……嗯,也不过三十六七……那么,那种事就决不能像您说的那么有趣啦。老是树,树。我看,那一定很单调。

苏尼亚 不,的确是非常有趣的。米海尔•李渥维奇每年都栽些新树,已经得过一枚铜奖章和一张奖状啦。他总是想办法不让老林给人毁掉。您如果好好听听他说的话,您一定会完全同意他的。他说:森林可以使大地美丽起来,可以叫人懂得自然的美,可以激发人的崇高的胸襟。森林可以调和惨烈的气候。在气候温和的地方,人和自然的斗争就不用花费那么多力气,那么,人们就会变得温柔和蔼得多啦。在那种地方,人们一定会是美丽的、温柔的、多情的;他们的语言一定是优美的,他们的行动一定是文稚的。科学和艺术在他们那里一定会繁荣起来,他们的哲学就决不会是忧郁的,他们对女人的态度,也一定会温文尔雅起来啦……

伏依尼茨基(笑)好极,好极啦!……全都很动人,可是,不大叫人信服,所以,(对阿斯特罗夫)对不起,我的朋友,我还得照样拿柴块来烧炉子,用木材来造谷仓。

阿斯特罗夫 你大可以拿泥炭烧炉子,用砖石作谷仓呀。我当然也同意砍伐必要的木材,可是,干吗要把森林毁掉呢?俄国的森林在斧头砍伐之下,正在哔哔剥剥地叫啦,千千万万的树木毁啦,野兽和野鸟的家都变成了一片荒芜,河流变得一天比一天浅,一天比一天干,神奇的风景都一去不返啦,这都是因为懒惰的人们想不到只要把腰稍微弯弯,就可以从地上抬起染料来。(对叶琳娜•安得列叶夫娜)难道我说得不对吗,夫人?把这种美送到火炉里烧掉,把自已所不能创造的东西尽情毁掉。那简直就是不顾一切的野蛮!人是有理性的,有创造力的,他应该在天赋的事物以外再创造新的,但是,直到此刻为止,他不但没有创造,反而只是在毁灭。森林一天天少啦,河流一天天干啦,野生动物快绝迹啦,气候快反常啦,土地也一天比一天变得更贫乏、更不像样啦。(对伏依尼茨基)你那么满脸冷笑地望着我,好像我说的尽是些废话……也许,这确实是些怪话,可是,当我走过那些由我挽救回来的农民的森林,或者当我听见我亲手栽种的那些小树沙沙地响着,我可就意识到气候是有点被我掌握了,而千百年以后,如果人类真能更幸福一点,那么,我自己也总算有这么一点点小小的功劳吧。当我栽下了那么一棵小小的白桦,看着它长得那么青青翠翠,迎风飘舞,我心里真有说不出来的骄傲,而我……(看见工人端来托盘,里面放着一杯伏特加)可是……(喝酒)我该走了。也许,归根结蒂,我是个怪人。对不起,各位,失陪啦!(向屋子走去。)

苏尼亚 (挽着他的手一同走去)那您什么什候再上我们这儿来?

阿斯特罗夫 我不知道……

苏尼亚 又得再过一个月?……

[阿斯特罗夫和苏尼亚同向屋子走去;玛丽雅•瓦西里叶夫娜和铁里金仍坐在桌旁;叶琳娜•安得列叶夫娜和伏依尼茨基向凉台走去。

叶琳娜 依万•彼得洛维奇,您又闹得太不像样啦,您干吗要招玛丽雅•瓦西里叶夫娜生气,又说些写字机器什么的!今儿早起,您又跟亚历山大争吵。该多么小器呀!

伏依尼茨基 可是,要是我恨他呢?

叶琳娜 可您也没有理由恨他呀!他不是跟大家都一样!他也不比您糟呀。

伏依尼茨基 您瞧您的脸庞,您的神态……您是多么娇懒,多么娇懒呵!

叶琳娜 唉!又懒,又烦!谁都骂我的丈夫,谁都拿怜惜的眼光来看着我:不幸的女人,嫁给个老头子!这种同情,哎,我真看透啦!正跟阿斯特罗夫刚才说的一样:你们全都不顾一切的破坏着森林,不多久,世界上就会什么都不剩啦。同样,你们也不顾一切地破坏着人类的美德,不多久以后,劳你们大家的驾,在这世界上,也就不会再有忠实、纯洁,也不会再有自我牺牲啦!为什么你们老也饶不过任何一个女人,除非那女人已经是你们的太太?就因为——那位大夫说得不错——就因为你们大家的心全都给一种破坏鬼迷住啦。你们全是没有心肝的,无论是对森林,对鸟兽,对女人,以至于你们互相对待……

伏依尼茨基 我不喜欢这种哲学!

[停顿。

叶琳娜 那大夫有一张倦怠的、敏感的脸。有趣的脸。苏尼亚明摆着是被他吸引住了;她爱他。我是懂得她的感情的。我到这儿以后,他来过三次,可是我害羞,一次也没有和他好好儿谈过,也没有很亲近他。他一定以为我是很难亲近的。依万•彼得洛维奇,咱们俩做了朋友,大概并不是很偶然的吧,咱们都是这么厌倦,这么烦闷的人。多么厌倦呀!别这么看着我,我不高兴这个。

伏依尼茨基 我还能怎么看您呢?我爱您!您是我的幸福、我的生命、我的青春!我知道,您永远也不会报答我的热爱,那机会永远也不会有,可是,我什么别的也不要求,只是让我看着您,听着您的声音……

叶琳娜 小声点,他们会听见的!

[他们向屋子走去。

伏依尼茨基 (紧跟着她)让我诉说我的爱情,别赶走我,只是这一点已经就是我最大的幸福……

叶琳娜 这真难受……

[两人走进屋子。

[铁里金拨着弦,弹起一曲波尔卡。玛丽雅•瓦西里叶夫娜在小册上作着批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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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8-16 18:06:3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二幕

[谢列布利雅可夫家的餐厅。夜间。可以听见巡更人在花园里敲更。

[谢列布利雅可夫坐在敞开的窗前一张臂椅上,打着盹,叶琳娜•安得列叶夫娜坐在他的身旁,也在打盹。

谢列布利雅可夫 (忽然醒来)这是谁呀?苏尼亚,是你吗?

叶琳娜 是我。

谢列布利雅可夫 你呀,列诺其卡……我疼得受不了啦!

叶琳娜 你的毯子掉到地板上啦。(将毯子又盖在他的腿上)亚历山大,我把窗关起来,好吧?

谢列布利雅可夫 不。我觉得闷得慌……刚才我眯了一会儿,我梦见我的左腿已经不是我的啦。我痛醒了。不,这决不是风痛;我看这倒像风湿。几点钟啦?

叶琳娜 十二点二十分。

[停顿。

谢列布利雅可夫 明早到藏书楼去查查有没有巴丘希科夫的作品。咱们好像是有的。

叶琳娜 什么?

谢列布利雅可夫 明早给查查有没有巴丘希科夫的作品。我记得咱们有的。可是,我的呼吸怎么老这么困难?

叶琳娜 你疲倦啦。你两晚都没有睡觉。

谢列布利雅可夫 我听说屠格涅夫的风痛病后来就变成了什么心绞痛。我怕我得的就是这种东西。可咒诅、可憎恨的老年哪。见它的鬼去吧!自从我老了以后,我自己都讨厌起自己来啦。你们每一个,当然都是一见着我就嫌我讨厌的罗。

叶琳娜 听你说话的口气,像是你自己老了,全该我们大家责任似的。

谢列布利雅可夫 你就是第一个嫌我讨厌的人。

[叶琳娜•安得列叶夫娜站起来,在较远的地方坐下。

谢列布利雅可夫 当然罗,你是对的。我又不是傻瓜。我明白。你年轻、健壮、漂亮,你要生活,可是我,不过是个老头子,行将就木的死尸罢啦。怎么,你以为我不明白吗?当然,我到现在还话着,这就够愚蠢的。可是,别着急,我很快就可以让你们全都自由了。我再也拖不了多久啦。

叶琳娜 我已经够累的啦……看在上帝的份上。请你别嚷嚷!

谢列布利雅可夫 看起来,就因为我这个老不死,谁都够累的啦,谁都心烦意乱。谁都在浪费自己的青春,只有我一个,是在心满意足地享受着美满的生活。当然罗,一点儿也不错!

叶琳娜 你住住口吧!你把我折磨得够受!

谢列布利雅可夫 当然罗。我把谁都折磨得够受。

叶琳娜 (含泪)你逼死我啦!你说,你究竟要我怎么样?

谢列布利雅可夫 不怎么样。

叶琳娜 好,那就别再嚷嚷。我求你!

谢列布利雅可夫 真是怪事!依万•彼得洛维奇尽管嚷嚷,那个老蠢货,玛丽雅•瓦西里叶夫娜,也尽管胡说白道,可是并不碍着谁,谁都乐意听,就只有我,只要我一开口,这就谁都受不了啦。连我的声音都讨人嫌。好吧,就算我这人讨人嫌,就说我自私自利,就说我是个暴君,难道我,到了我这一份年纪,就没有一点点权利自私自利吗?难道我就不配享受这种权利吗?我问你!难道我就没有权利在我的老年来过过安静的生活,来受受别人的照顾?

叶琳娜 谁也没有跟你争论你的权利。

[窗户在风里碰击着。

叶琳娜 起风啦,我得关上窗户。(关窗)大雨马上就来啦。谁也没有跟你争论你的权利。

[停顿;巡更人在花园里敲着更,唱着歌。

谢列布利雅可夫 一生致力于学术,习惯了自己的书斋、自己的讲堂,交往的全是些可敬的同事们——忽然一下子,莫名其妙地给打下这种地狱里来,整天看见的,尽是些蠢如鹿豕的人听见的,尽是些毫无价值的谈话……我要生活,我爱成功,爱名誉,爱轰轰烈烈,可是,到这儿来——简直就是充军呀。随时,都只能哀悼着过去,看着别人轰轰烈烈,自己却在战战兢兢地等死……我受不了啊!我过不下去啊!可是,人家还偏偏不肯原谅你的年龄!

叶琳娜 你等等,耐着点儿性子吧:不出五六年,我也就老了。


[苏尼亚上。

苏尼亚 爸爸,是你自己要我们请阿斯特罗夫大夫来的,等人家来啦,你又不见。这是不礼貌的。你这不是白白地麻烦人家……

谢列布利雅可夫 你那个阿斯特罗夫对我有什么用?他的医道,并不比我的天文学高明。

苏尼亚 为了你这么点儿风痛,我们可没法把人家整个医学院都给你搬来。

谢列布利雅可夫 总而言之,我就是跟那个疯疯癫旅的怪物说不到一块儿。

苏尼亚 随你的便。(坐下)不关我的事。

谢列布利雅可夫 几点了?

叶琳娜 快一点了。

谢列布利雅可夫 真闷哪。……苏尼亚,给我把桌上的药水拿来。

苏尼亚 是。(把药给他)

谢列布利雅可夫 (愤急)不对!不是这个!简直连一点点小事都不能叫人顺心!

苏尼亚 请你别跟我耍脾气。别人也许高兴这一套,可是我,对不起,请免了吧!我可不喜欢这个。我也没那么多的时间,天一亮我就得起来,我们明天要割草。

[伏依尼茨基着寝衣,手持蜡烛,上。

伏依尼茨基 风暴就要来啦。

[扯闪。

伏依尼茨基 哪,瞧!叶琳娜,苏尼亚,你们睡觉去,我来接替你们。

谢列布利雅可夫 (恐怖)不!不!别让他陪着我!不!他一说话就要我的命!

伏依尼茨基 总得让她们休息休息呀!她们两晚都没闭过眼睛了。

谢列布利雅可夫 让她们睡去,可你也得去。谢谢。我求你。为了咱们过去的友谊。请别抬杠!咱们以后再淡。

伏依尼茨基 (讥嘲地)咱们过去的友谊。……过去的……

苏尼亚 万尼亚舅舅,你别想!
谢列布利雅可夫 (对其妻)亲爱的,别把我交给他!他一开口就会要我的命的。

伏依尼茨基 这简直太笑话啦。

[玛里娜持烛上。

苏尼亚 亲爱的奶妈,你该睡啦。不早啦。

玛里娜 茶炊还没收拾呢。怎么好放心睡觉去呀?

谢列布利雅可夫 谁都不能睡,谁都疲乏啦,只有我是在舒舒服服地过生活。

玛里娜 (走向谢列布利稚可夫,温柔地)怎么啦,老爷子?疼得很吗?我自个儿的腿也怪疼的,疼得厉害着呢。(盖好毯子)您闹这个病,闹了多少年啦。苏尼奇卡过世的妈妈,薇拉•彼得洛夫娜,老是为您整晚整晚地不睡,把自己都急坏啦……。她该多么疼您呀……
[停顿。

玛里娜 年老的人也跟小孩一样,高兴有个什么人来疼疼他;可是,谁也不爱疼年老的。(吻吻谢列布利雅可夫的肩)睡去吧,老爷子……咱们走吧,亲爱的。……我给你点儿菩提花茶,暖暖你的腿……给你做个祷告……

谢列布利雅可夫 (感动)咱们走吧,玛里娜。

玛里娜 我自个儿的腿也怪疼的,疼得厉害着呢。(同苏尼亚扶着他)薇拉•波得洛夫娜老是哭唷,心里着急……你呀,苏纽什卡,你那时候还是无知无识,这么一点点儿呢……走吧,走吧,老爷子……

[谢列布利雅可夫、苏尼亚、玛里娜下。

叶琳娜 我给他折磨得够受啦。我差点儿站都站不稳。

伏依尼茨基 您给他折磨得够受,我是给我自己折磨得够受。这是第三个晚上了:我一直没有睡。

叶琳娜 这家里头,真不太平。您的母亲,除了她的小册子和教授以外,什么都恨;教授是满腹牢骚,不信任我,害怕着您;苏尼亚跟她父亲发脾气,跟我也闹别扭,已经两星期没理我啦;您讨厌我丈夫。并且公然侮辱您自己的母亲;我真受不了,今儿总有二十次我差一点儿就要哭出来了……这种家,真是不太平。

伏依尼茨基 别再来这么一套哲学吧!

叶琳娜 依万•彼得洛维奇,您是受过教育的,很聪明的人,我以为,您应该明白,这世界的毁灭,并不是由于抢劫,不是由于火灾,而是由于仇恨、敌视,由干这种种种琐琐碎碎的争吵……您不该光是怨这个、恨那个,您有责任让大家和解起来。

伏依尼茨基 先让我跟我自己和解起来吧!我的亲爱的……(弯腰,吻她的手)

叶琳娜 别!(缩回她的手)去!

伏依尼茨基 大雨马上就会过去,自然界的万物都会焕然一新,轻轻松松地喘口气。可是,这暴雨却不能让我焕然一新。巳经毁掉的一生是一去不复返的了,这个念头日夜抓着我,就好像家神扼住了我的脖子一样。我没有过去,我的过去已经给我胡里胡涂葬送在一堆琐事里了。而现在呢?我的现在更是可怕,因为它更是毫无意义。在您的身上,我寄托了我的生命,我的爱情!可是,我拿它们做什么用?我要它们干什么?我的热情只是白白浪费了,好像一缕阳光落下了深渊,而我的一切,也就整个地完啦。

叶琳娜 您对我诉说着您的爱情,可我只觉得一片麻木,不晓得给您说什么才好。请原凉我,我没有什么可以对您说。(预备走了)晚安。

伏依尼茨基 (拦住她)可您怎么晓得,我该是多么苦恼啊。当我想到在我的身边,就在这个屋子里,还有一个人的生命也给葬送啦——那就是您!您还等什么?是什么可诅咒的哲学在把您牵扯着? 明白一些,您要放明白些……

叶琳娜 (注视着他)依万•彼得洛维奇,您醉啦!

伏依尼茨基 也许我醉啦,也许……

叶琳娜 大夫在哪儿?

伏依尼茨基 在那边……他今晚在我那儿过夜。也许我醉啦,也许……什么事都可能有的!

叶琳娜 您今儿又喝酒啦?为什么?

伏依尼茨基 至少,还有一点点人生的滋味……您别阻止我,叶琳娜!

叶琳娜 您从前本来不爱闹酒的,也从来不这么多话……睡觉去,我跟您在一起,感到心烦。

伏依尼茨基 (吻她的手)我的宝贝……我的女神!

叶琳娜 (愠怒)躲开我!这真讨厌。(下)

伏依尼茨基 (独自)她走啦。……

[停顿。

伏依尼茨基 十年以前,在我过世的姐姐那儿我常常碰见她。那时候她是,十七岁,我是三十七。为什么那时候我不就爱上她,向她求婚?在那时候,那正是很容易实现的啊!那么,现在,她就是我的妻子啦……是的……现在,我们俩都会被暴风雨惊醒过来;一声雷响,她害怕啦,我就会把她拥抱在我的怀里,轻轻地说:“别害怕,我在这儿。"啊,神奇的思想,何等的幸福啊!我都禁不住笑啦……可是,天哪,我的脑子怎么迷乱起来啦……为什么我老了呀?为什么她不了解我?她的那些个漂亮的辞句,那些个懒散的道理,那些个荒唐的懒散的关于世界毁灭的想法—这一切都是我深深憎恨的。

[停顿。

伏依尼茨基 啊,我给骗苦啦。从前,我祟拜那个教授,那个可怜的害风痛病的家伙,我像公牛一般地替他卖命!我和苏尼亚把田庄的出息一点一滴都榨了出来;我们像富农似的出卖麻油、豆子、干酪什么的,自己省吃省用,好把一文半文也积攒起来,给他送去成千上万的卢布。我把他和他的学问引为自己的骄傲,他就是我的生命、我的呼吸!他所有的作品和谈吐,在我看来,好像都是天才的神思……天哪,如今呢?他退休啦,到这儿来啦,现在他一辈子的底底细细,全给我看清楚啦:他不会留下一页有价值的作品,他完全是个无名小卒,什么也不是!不过是个肥皂泡罢啦!我给骗苦啦……我看清楚啦——我是痴痴呆呆地给骗苦啦……

[阿斯特罗夫上。他穿着礼服,但没有穿背心,也没有打领带,微有醉意;他后面跟着铁里金,拿着吉他。

阿斯特罗夫 弹!

铁里金 都睡觉啦!

阿斯特罗夫 弹!

[铁里金开始轻轻弹着。

阿斯特罗夫 (对伏依尼茨基)就你一个人?没有太太们吗?(两手插腰,轻轻唱着)‘屋子跳啦,暖坑跳啦,弄得主人家,没地方睡觉啦……’,雷雨把我闹醒啦,好一场痛快的大雨。这会儿几点啦?

伏依尼茨基 鬼才知道。

阿斯特罗夫 我好像听见叶琳娜•安得列叶夫娜的声音。

伏依尼茨基 她刚刚走。

阿斯特罗夫 一个雍容华贵的女人。(检视着桌上的药瓶)药!多少的仙方啊!又是哈尔可夫配的,又是莫斯科配的,还有图拉配的……为了他那么点儿风痛,把全国的各大城市!都麻烦到啦。他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啊?

伏依尼茨基 是真病。

[停顿。

阿斯特罗夫 你今儿干吗这么闷闷不乐的?你可怜教授吗,还是怎么的?

伏依尼茨基 不用你管。

阿斯特罗夫 要不,也许你爱上了教授夫人?

伏依尼茨基 她是我的朋友。

阿斯特罗夫 已经?

伏依尼茨基 什么叫做“已经"?

阿斯特罗夫 我说一个女人做一个男人的朋友,只能依着这样的顺序:最初是愉快的相识;往后,是情妇;再往后,才是朋友。

伏依尼茨基 庸俗之极的哲学。

阿斯特罗夫 什么?对……我不得不承认,我已经变得庸俗起来啦。你瞧,我还喝醉了呢。照例,我每月要像这么醉一次。一醉之后,我就变得粗野极了,横蛮极了。那时候,我就什么也不在乎。我抓起那些最困难的手术,就大刀阔斧地地干起来;我对于将来,就作出种种海阔天空的计划;那时候,我可并不以为我是个怪人,我倒相信我对于人类作出了无限伟大的贡献……无限伟大!在这种时候,我就有了我自己的哲学体系,而你们大家,哥儿们,在我看来,只不过是些微不足道的小甲虫……微生物罢啦!(对铁里金)麻大哥,弹!

铁里金 亲爱的,无论你要我做什么,我都乐意,可是,你得明白—一屋人全都睡觉啦!

阿斯特罗夫 弹!

[铁里金开始轻轻弹着。

阿斯特罗夫 得喝它一杯。来吧,好像咱们还剩着点儿白兰地。天一亮,大家就都上我那儿去。区吗?我有个助手,他老也不会说“去”,可只会说“区”。这家伙真混蛋。上我那儿,区吗?(看见苏尼亚进来)对不起,我没有打领带。(匆匆下;铁里金跟下。)

苏尼亚 万尼亚舅舅,你又跟大夫一块儿喝酒啦。你们这才是一对难兄难弟呢。他老是那么的,可是你干吗也跟着学呢?在你这份年纪,这并不怎么合适吧?

伏依尼茨基 这跟年龄没有关系。一个人要是没有真正的生活,他就只好活在幻景里啦。这总比什么也没有的好。

苏尼亚 干草全收割啦,每天都下雨,都要烂在地里了,可你还活在幻景里。这一向你什么事也不管……只让我一个人张罗着,我真够累的啦……(惊讶)舅舅,你流眼泪啦!

伏依尼茨基 眼泪?没有……一点儿也没有……瞎说……你刚刚那么望着我,真像你那死去的妈妈。我亲爱的……(急切地吻着她的手和脸)我的姐姐……我亲爱的姐姐……她现在在哪儿哪?要是她知道!……啊,要是她知道啊!

苏尼亚 什么?舅舅,知道什么呀?

伏依尼茨基 那是苦痛的,难受的……没有关系……往后就……没有什么……我走啦……(下)

苏尼亚 (敲门)米海尔•李渥维奇!您还没睡觉吧?我可以打搅您一会儿吗?

阿斯特罗夫 (在门内)我就来!(一会以后,他穿了背心,打好领带,走出来)有什么吩咐吗?

苏尼亚 如果您不反对喝酒,您自个儿喝吧,可是我求您,别让我舅舅也跟着喝。喝酒对他有害。

阿斯特罗夫 好的。我们决不再喝。

[停顿。

阿斯特罗夫 我这就回家去。那是已经铁定了的。天一亮他们就会给我把马备好。

苏尼亚 正下雨呢。您等早晨再走吧。

阿斯特罗夫 暴雨已经过去啦。我们正好赶上一点儿雨尾子,我得走啦。请您再也别找我来看您父亲。我告诉他是风痛!他偏说是风湿;我让他躺下,可他偏要坐着。今儿,他更干脆,连话都不跟我说了。

苏尼亚 他是给姑息惯了的。(在食橱里搜索着)您不想吃点儿什么吗?

阿斯特罗夫 嗯,也好。

苏尼亚 一熬夜,我就老想吃点儿什么。食橱里好像是有点什么的。人家说,爸爸一向很得女人的欢心,所以他的性子也给女人姑息坏啦。来吧,咱们吃点儿干酪。

[两人站在食橱旁边,吃着。

阿斯特罗夫 我今天什么都没吃,只是喝酒。您父亲的脾气真难缠。(从食橱里拿出酒瓶来)可以吗?(喝了一杯)这儿没有旁人,咱们可以坦坦白白地说说话。您可知道。我看,我在你们家里怕连一个月也活不下去,我会给这种空气闷死……您那父亲,唯一关心的就是他的风痛病和他的书;万尼亚舅舅整天只有牢骚;您那外婆,还有您那继母……

苏尼亚 继母怎么样?

阿斯特罗夫 一个人,总应该什么都美;不管是容貌、是衣服、是心灵、是思想。不能否认,她很美,可是……您知道,她只会吃,睡、游荡,拿她的美来迷人,除此以外,什么也没有。她什么责任也不负,只是让别人替她工作。……不是这样的吗?可是一种游手好闲的生活,也就不可能是纯洁的了。

[停顿。

阿斯特罗夫 也许。我是过分严格了一点。我也跟您那万尼亚舅舅一样,是不满意生活的,所以我们两个就都变得成天唠唠叨叨的了。

苏尼亚 您真是不满意生活的吗?

阿斯特罗夫 一般说来,我是热爱生活的,可是,咱们的生话,咱们俄国乡下的日常生活,我可受不了,我的整个灵魂都厌弃这种生活的。至于我自己的个人生活,上帝见证,那更是绝无是处。您知道,当你在黑暗的夜晚走过森林,如果前面有那么一线光明闪着,那么你就不会觉得疲倦,不会觉得黑暗,也不会觉得刺人的树枝弹着你的脸啦……一我的工作,您知道,在这全区里,比谁都繁重,命运在不停地鞭策着我,有时,我真感觉着忍受不了的苦痛,可是,在我的前面,却没有一星星火花。我对自己早已没有任何期望,我也不爱周围的人……多少年来,我已经谁也不爱了。

苏尼亚 谁也不爱?

阿斯特罗夫 谁也不爱。对于您的奶妈,我倒感觉着那么一点点柔情——是为了过去的记忆。农民们都是非常一色一样的,没有文化,生活肮脏。知识分子呢,也很难缠。他们使我厌倦。他们所有的人,咱们的好朋友们,思想既浅薄,感情也渺小,鼠目寸光——明白地说吧,就是胡涂。那些比较聪明,比较大方的呢,又全是些歇斯底里症患者,整天只会分析,只会内省。……他们老是怨天尤人,只会疯狂地憎恨,恶毒地诽谤;他们偷偷挨到一个人的身边,斜着眼这么望望,于是马上就得出结论:“哼,神经病!”或者:“这家伙是个空谈家!”当他们找不到一顶帽子扣到我的头上,他们就说:“这家伙古怪,太古怪啦!”我爱种树—那就是古怪。我不爱吃肉—那又是古怪。他们无论对人,对自然,都再也没有一种率直、真实、宽大的态度了……没有,简直没有!(又预备喝酒。)

苏尼亚 (拦着他)别,我请您,我求您,别再喝酒啦!

阿斯特罗夫 为什么?

苏尼亚 喝酒和您太不相称啦!您是这么文雅,您的声音这么柔和……尤其是,您并不像我认识的任何人——您是美的。那么,您为什么竟要和那些个平凡人一样,喝酒玩牌呢?啊,别那样,我求您!您常说人们不会创造,只会毁掉上天赐给他们的一切。那么,您为什么,为什么要毁掉您自己?您不能,您不能,我求您,我恳求您!

阿斯特罗夫 (伸手给她)我再也不喝了。

苏尼亚 请给我保证。

阿斯特罗夫 我向您保证。

苏尼亚 (热情地握他的手)谢谢您!

阿斯特罗夫 好啦!我已经清醒啦。您瞧,我现在真是十分清醒,我要继续清醒下去,直到我最后的一天。(看表)是的,继续下去。我说:我的年头儿已经过去啦,我要赶,也来不及啦……我已经老啦,给工作压坏啦,我已经变得庸俗,我的感情已经完全麻木啦,看起来,我再也不能爱任何人啦。我不爱任何人……将来也决不会。还能让我感动的,就是美。只有美还能不容我不动心。比方说,要是叶琳娜•安得列叶夫娜高兴的话,我想,她是可以在一天之内就叫我的头脑发热的……可是,那并不是爱,不是依恋……(以手掩面,忽然寒栗)

苏尼亚 您怎么?

阿斯特罗夫 没有什么……在大斋节,我有个病人,刚给他上上麻药,他就死了。

苏尼亚 您该忘掉那些事情啦。

[停顿。

苏尼亚 告诉我,米海尔•李渥维奇……假如我有个女朋友或者有个妹妹,假如您看出她……嗯,比方说,她在爱着您,那您怎么办?

阿斯特罗夫 (耸肩)我不知道。大概,不怎么办。我得让她明白,我是不会爱上她的……我的心已经用到别的事情上了。好啦,如果我要走,现在就该是动身的时候啦。再见吧,我亲爱的小姑娘,要不咱们会谈到明早晨还谈不完的。(握她的手)我就从客厅里出去,好吗?我怕您舅舅会把我留下来。(下)

苏尼亚 (独自)他什么也没跟我说……他的心、他的灵魂对我紧紧地关着门,可是为什么我还感觉这么幸福?(幸福地笑)我告诉他说:您这么文雅、高贵,您的声音这么柔和……这不会太失态吧?他的声音颤动着,令人感觉着安慰,我仿佛还觉得他的声音在空中响着呢。我给他说:假如我有个妹妹,可是他还是不明白……(绞着自己的手)唉,多可怕呀,我为什么不漂亮呢?多可怕呀!我知道我不漂亮,我知道,我知道的……上个星期天,人们从教堂里出来的时候,我听见他们说我来着,有一个女人说‘“倒是个又善良、又大方的姑娘,可惜就是不好看……”不好看……

[叶琳娜•安得列叶夫娜上

[停顿。

叶琳娜 (开窗)暴风雨过去啦。空气真新鲜!

[停顿。

叶琳娜 大夫在哪儿?

苏尼亚 他走啦。

[停顿。

叶琳娜 苏菲!

苏尼亚 什么?

叶琳娜 您到底要跟我别扭到几时呢?咱们谁也没得罪谁,干吗要这么结仇呢?咱们别再……

苏尼亚我老早就想跟您……(拥抱她)咱们再也别生气了。

叶琳娜 这才对。

[两人都很激动。

苏尼亚 爸爸睡了吗?

叶琳娜 没有,还在客厅坐着。……咱们几个星期都没说话啦,真不知道……(看见食橱开了)
怎么回事?

苏尼亚 米海尔•李渥维奇刚在这儿吃了晚饭。

叶琳娜 还有酒呢……为了重归于好,咱们来干一杯。

苏尼亚 对啦,来吧。

叶琳娜 就共着一个杯子……(斟酒)那更亲热些。那么,咱们好啦?

苏尼亚 对,好啦。

[她们喝酒,相互亲吻。

苏尼亚 我多么久就想跟您和解的,可是,我老觉着有点儿害羞……(哭)

叶琳娜 你为什么哭?

苏尼亚 没关系,没什么。

叶琳娜 别,别哭,别哭啦……(自己也哭了)真奇怪,我自个儿也哭啦……

[停顿。

叶琳娜 你跟我生气,因为你以为我跟你父亲结婚,只是为了个人的打算……如果你相信发誓,我可以给你发誓——我是为了爱才跟他结婚的。我爱他是个学者,是个有名的人物。当然这不是真的爱,这种爱是不自然的;可是,当时,我的确以为那是真正的爱。这不是我的错。可是,自从我跟他结婚以来,你就一直拿你那懂事的、怀疑的眼睛,来惩罚着我啦。

苏尼亚 得,别提啦!咱们忘了吧。

叶琳娜 不可以像那样来看人的——那种看法,跟你不相称。你得相信每一个人,不然,就不能活下去。

[停顿。

苏尼亚 凭良心告诉我,像对待一个好朋友似地……一你幸福吗?

叶琳娜 不。

苏尼亚 我早知道。再一个问题。坦白地告诉我:你不愿意你有一个年轻的丈夫吗?

叶琳娜 看你还是多么孩子气!当然,我当然愿意!(笑)好,再问别的吧,问下去……

苏尼亚 你喜欢那个大夫吗?

叶琳娜 对的,很喜欢。

苏尼亚 (笑)我是一副傻相……对吗?他已经走远啦,可是我好像还听见他的声音和脚步;当我看着那黑暗的窗户,我仿佛还能看见他的脸。我都给你说了吧……可是我不能高声说。我不好意思。到我房里去,咱们到那儿去谈谈。你看我很傻吧?老实告诉我……你跟我说说他的事情……

叶琳娜 我能说些什么呢?

苏尼亚 他聪明……他什么都懂,什么都能……一他会医人,又会种树。……

叶琳娜 问题还不在树木,也不在医学……亲爱的孩子,得明白,这是才能!你知道才能是什么意思?那就是勇敢、开阔的思想、远大的眼光……他种下一棵树,就已经看见了千百年后的结果,已经憧憬到人类的幸福。这种人是少有的,要爱就要爱这种人……他爱喝那么一口酒,有时候也不免有那么点儿粗野,可是那有什么关系呢?在俄国,一个有才能的人是不能没有缺点的。你想一想,那大夫过的是怎样一种生活吧!路上深深的泥泞,严霜,风雪,遥远的路途,到处都是些粗野的不开化的人,到处都是贫困和疾病——在这种环城里一天又一天地工作、挣扎,到了四十岁的年龄,还想他保持完全的消醒,没有一点缺陷,那是不容易的……(吻她)我衷心祝你幸福;你是该当幸福的……(起立)可是,我总是个倦怠的、扮演一段插曲的角色。……无论在音乐上,或者在我丈夫的家庭里,以至在所有的爱情事件上,总而言之,无论在什么地方,我扮演的总不过是个配角。说真的,苏尼亚,想想吧,我真是非常、非常的不幸!(激动地在台上来回踱着)在这个世界上,我就没有幸福。绝对没有,你为什么笑?

苏尼亚 (笑着,掩住自己的唇)我是太幸福……太幸福啦!

叶琳娜 我想弹琴……这会儿我想弹一点儿什么。

苏尼亚 弹吧!(拥抱她)我睡不着……你弹吧!

叶琳娜 等等。你父亲还没有睡着。他一生病,连音乐也讨厌的。先去问问他。他要不反对,我一定弹。去!

苏尼亚 这就去。(下)

[巡夜人在花园敲更。

叶琳娜 许久许久我都没有弹过啦。我要一面弹,一面哭,像傻子一样哭。(隔窗问)是你在敲吗,耶费姆?

[巡夜人的声音:“是。”

叶琳娜 别敲,老爷不舒服。

[巡夜人的声音:“我这就走。”(吹着口哨)“喂,来呀,小阿黑!好小子!小阿黑!”

[停顿。

苏尼亚 (回来)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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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8-16 18:08:00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三幕

[谢列布利雅可夫家的客厅。三扇门,一右、一左、一居中。午刻。

[伏依尼茨基,苏尼亚坐着,叶琳娜•安琳列叶夫娜来回踱着,若有所思。

伏依尼茨基 教授大人传下了旨意,要咱们大家午后一点钟在客厅聚齐。(看表)还差一刻钟。教授要向全世界发表谈话呢。

叶琳娜 也许有什么事情吧。

伏依尼茨基 他就没有正经事。他就只会胡抄乱写,发牢骚,吃醋,再也没有别的。

苏尼亚 (谴责地)舅舅!

伏依尼茨基 得,得,对不起。(指指叶琳娜,安得列叶夫娜)就瞧瞧她吧!多么娇,多么懒,
不像在走,倒像在扭着呢。迷人!真迷人!,

叶琳娜 您整天嗡嗡嗡,时时刻刻嗡嗡嗡——连自己都不觉得厌烦吗!(苦恼地)我无聊死啦,不知道我该怎么办才好。

苏尼亚 (耸肩)只要你愿意,可办的事还少吗?

叶琳娜 比方说?

苏尼亚 比方说,你可以管一管田庄,教认识字,照顾照顾病人。事情多着哪。爸爸跟你不在这儿的时候,万尼亚舅舅跟我就常常亲自到市上去,卖面粉去。

叶琳娜 我不会。也毫不感兴趣。只有在那些宣传小说里才有人去教农民,去看护农民。怎么能叫我忽然一下子,平白无故地跑去教他们,看护他们呢?

苏尼亚 我就不懂,你为什么就能够不去教他们。等一等你也会习惯的。(拥抱她)亲爱的,别那么心烦吧。(笑)你心烦,不知道把自己怎么办,可你知道,烦恼和疏懒是会传染的。你瞧:万尼亚舅舅什么也不干,只是影子似的追着您,我也放下了我的事情,跑来跟您谈心。我已经变懒了,我没法控制我自己!我们那位大夫,米海尔•李渥维奇,从前是很少来看我们的,每月至多一次,请他过来也不大容易,可是现在,每天他都要来。他不顾他的森林,也不管他的病人啦。你可真是个妖精呢!

伏依尼茨基 干吗要那么自寻苦恼呢?(热情地)来吧,我亲爱的,我的好人,放懂事些!在您的血管里流着美人鱼的血液,那么,就做一个美人鱼吧!哪怕一辈子只这一次,您就热辣辣一下子吧!快快连头带脚钻进深深的爱情的深渊里去,和什么海里的精灵拼命地爱一场吧,让教授先生和我们大家只能扬起手来,大吃一惊吧!

叶琳娜 (含怒地)您让我安静地过一天吧!这是多么残酷呀!(欲下)

伏依尼茨基 (阻拦她)别,别,我最亲爱的。原谅我……我给您赔罪。(吻她的手)咱们再也别
闹啦。

叶琳娜 您知道,就是善良的天使,也会给您逼得无法忍耐的。

伏依尼茨基 作为我们和平亲睦的表记,我马上给您去取一束玫瑰来;还在早晨我就为您准备好了……秋天的玫瑰——美丽的、悲哀的玫瑰……(下)

苏尼亚 秋天的玫瑰—关丽的、悲哀的玫瑰……

[两人都向窗外望去。

叶琳娜 已经是九月啦。难道我们竟会在这儿过冬!

[停顿。

叶琳娜 大夫在哪儿?

苏尼亚 在万尼亚舅舅房里。他正在写什么。我真高兴万尼亚舅舅走啦。我要跟你谈谈。

叶琳娜 谈什么?

苏尼亚 谈什么?(将头藏到叶琳娜•安得列叶夫娜的怀里)

叶琳娜 你瞧你,得啦,得啦……(抚着她的头发)得啦。

苏尼亚 我不漂亮。

叶琳娜 你的头发很美。

苏尼亚 不!(回过头来,好从镜子里看着自己)不!一个女人要是不美的话,别人就总是告诉她:“您的眼睛美,您的头发美。”……我爱他,巳经六年啦。我爱他胜似爱我的母亲。我时时刻刻都仿佛听见他的声音,觉着他的手在握着我的手;我望着门,等着,期待着他随时会走了进来。你瞧,我时常来找你,就为了谈谈他。这些时,他每天都到这儿来。可是,他望也不望我,眼睛里就看不见我……我该多么苦恼啊!我是没有任何希望啦——没有,绝对没有!(绝望地)啊,我的上帝,给我力量呀……我整晚都在祈祷……我时常上他那儿去,找着他谈,眼睛盯着他看……我已经没有自尊心,没有力量来控制我自己……我忍不住,昨儿已经告诉了万尼亚舅舅,说我爱他……仆人们都知道我爱他。谁都知道。

叶琳娜 他呢?

苏尼亚 他简直就没有注意到我。

叶琳娜 (沉吟)他真是个怪人……你看怎么样?让我来跟他谈谈……我很会谨慎地,暗示他……

[停顿。

叶琳娜 真的,这么不明不白的,到底要到几时呢……让我去!

[苏尼亚点头,表示同意。

叶琳娜 对啦。爱或者不爱—那是不难看出来的。你别害羞,亲爱的,别不自在,我会很谨慎地探问他,让他不会注意。咱们要探听的只是爱,或者不爱?

[停顿。

叶琳娜 如果不爱,那他以后最好别上这儿来啦。对吗?

[苏尼亚点头同意。

叶琳娜 不看见,那反而好受一些。咱们别再拖延,我这就问他。他说过要给我几张图画看的……去告诉他,说我要见他。

苏尼亚 (剧烈的激动)你会把整个实情都告诉我吗?

叶琳娜 当然。我以为,实情无论怎么可怕,总比不明不白要好得多。你靠定了我吧,亲爱的。

苏尼亚 是的……是的……我就告诉他说,你要着他的图画……(将行,在门口又停止)不,不明不白到底好些——到底还可以抱一线希望……

叶琳娜 你说什么?

苏尼亚 没什么。(下)

叶琳娜 (独自)知道了别人的秘密,可又无能为力,没有比这更糟的啦。(沉吟)他并不爱她——那是明摆着的;可是,他为什么不该和她结婚呢?她的确不够漂亮,可是作一个像他那么大年纪的乡村医生的太太,那可一点儿也不委屈他呀。她又能干,又是那么善良、纯洁……不,问题不在这里,不在这里……

[停顿。

叶琳娜 我明白这可怜的孩子。在这种绝望的苦闷里,没有个人样的人,只有些灰色的黑点晃来晃去,听见的,全是些庸俗的言谈,周围的人,全都什么也不做,就会吃、喝、睡——只有他,不时出现在这种场合里来,跟别的人全不一样,美、有趣、有吸引力,像在黑暗里升起来一轮明月……拜倒在这样一个有魅力的人面前,忘掉自己……说不定我自己也有点给他迷住啦。是的,他一不来,我就觉着无聊;就是现在,一想到他,我的脸上也禁不住露出微笑来了。……万尼亚舅舅说,在我的血管里流着美人鱼的血液。“哪怕一辈子只这一次,您就热辣辣一下子吧!”……怎么样?也许,我正该这么做……如果我能像鸟般地自由,飞离了你们每一个—离开你们那些睡眼朦胧的脸面,离开你们那些空空洞洞的言谈,忘记你们大家生存在这世界上……可是,我是太胆小、太羞怯啦……我的良心在折磨着我……他每天到这儿来,我猜得到他是为什么来的,我已经有一种亏心的感觉,我真想跪在苏尼亚面前,求她饶怒,放声大哭……

阿斯特罗夫 (拿着地图走进来)您好!(握手)您想看我的图画吗?

叶琳娜 您昨儿答应了把您的作品给我看的……有空吗?

阿斯特罗夫 啊,当然。(在一张牌桌上摊开地图,用图钉钉牢)您在哪儿出生的?

叶琳娜 (一面帮着他钉)在彼得堡。

阿斯特罗夫 进的什么学校?

叶琳娜 音乐专科学校。

阿斯特罗夫 那么,我看您对这个不会感到兴趣。

叶琳娜 为什么不会呢?的确,我对乡下是不知道什么的,可是我从书本上也念过不少呢。

阿斯特罗夫 在这屋子里,在依万•彼得洛维奇的房间里,我有一张我自己专用的桌子……当我浑身疲乏,已经到了完全头昏脑胀的时候,我就丢下一切,逃到这儿来,乱涂这么一两点钟,也算是娱乐我自己……依万•彼得洛维奇和苏菲亚•亚历山大洛夫娜敲着算盘,蟋娜唧唧地鸣叫,我也就在他们旁边,坐在我自己的桌上,这么乱涂几笔——这样,我就觉得怪温暖、怪安闲的。可是,这种享受,我也不能让自己常有——每月也就那么一次……(指地图)现在,您看这儿!这是咱们地区五十年前的情形。深绿和浅绿都代表树林;整个地区有一半是密布着森林的。绿色上面有红网纹的地方,有成群的野鹿和野羊……植物界和动物界,我全画上的。这湖上,有着天鹅、鲜鸭、鹅;据老年人说,这一带有过“成堆“的各种各色的飞鸟,数
也数不清;一飞起来,简直会遮天蔽日。在这些大村小落附近,点点星星的,您可以看见各种各色的居民点—小的农庄、分离派教徒的寺院和水磨坊……牛和马不知多少。这些,全用蓝色表示。比方说,这一带,蓝色就很浓。从前,这一带总是牛马成群,每一家,平均至少有三匹马。

[停顿。

阿斯特罗夫 现在,咱们看下面。这是二十五年以前的景况啦。您看森林已经只占全区的三分之一。野鹿虽然还有,野羊却没啦。绿色和蓝色。全都淡多啦。愈来愈淡,愈来愈淡。咱们再看第三部分——这就是本区现在的情形。绿色还有一些,不过不成片,只是零零落落的罢了;野鹿全绝迹啦;天鹅、雷鸡什么的,也全完啦……从前的居民点、小农庄、寺院、水磨什么的,连影子都没有看见啦。总而言之,这简直就是一幅不折不扣的逐渐退化的图画;这种退化。很明自,再过十年或十五年,就会大告成功的。您也可以说,这正是现代文明的影响——旧的生活自然应该让位给新的。不错,这个我懂的,如果在这些毁了的森林的遗迹上,是修了公路、铁道,如果真有工厂、厂房、学校——那么,人民也许可以健康、富裕、聪明起来;可是,您看,这一类的事情,却是什么也还没有!在这全区,照旧,有的只是泥沼和蚊虫,照旧是道路不修,照旧是贫困,照旧是伤寒、白喉、火灾……像这么一种退化。就是一种无法支持的生存斗争的结果;这种退化就是由于停滞、无知、整个的缺乏自觉。当一个人寒冷、饥饿、害病的时候,只是为了苟延自己的残喘,只是为了保全自己的妻儿,他就本能地、不自觉地抓住眼前一切可以疗饥保暖的东西,把什么都先来破坏,也顾不到明天啦……几乎所有的一切已经全给破坏啦;可是直到此刻还没有看见创造了什么,来代替已经破坏了的陈迹。(冷冷地)我从您的脸上可以看出来,您对这个不感兴趣。

叶琳娜 可是对于这些个事倩,我懂得实在太少……

阿斯特罗夫 问题不在乎懂不懂;您就是不感兴趣。

叶琳娜 老实说,我正想着别的事情。原谅我吧。我要给您来一次小小的盘问,我心里正乱着,不晓得怎么着手呢。

阿斯特罗夫 盘问?

叶琳娜 是的,盘问,可是……是一种毫无恶意的盘问。咱们先坐下吧。

[两人都坐下来。

叶琳娜 事情是关于一位年轻的小姐的。咱们要像诚实的人,像朋友似的谈谈,别尽着绕弯子。咱们谈过以后,就把它甩到脑后,忘记它。好吗?

阿斯特罗夫 好的。

叶琳娜 这是关于我的继女苏尼亚的。您喜欢她吗?

阿斯特罗夫 是的,我尊重她。

叶琳娜 我是说,作为一个女性,她叫您喜欢吗?

阿斯特罗夫 (稍停后)不。

叶琳娜 再一两句,我就完啦。您什么也没有注意到吗?

阿斯特罗夫 没有。

叶琳娜 (握住池的手)您不爱她,我从您的眼睛就看得出来……她很痛苦……明白这一点,并且……别再上这儿来。

阿斯特罗夫 (起立)我的年头儿已经过去啦……况且,我也没有功夫……(耸肩)我哪有时间呢?(迷乱起来了)

叶琳娜 哎!多么不愉快的谈话呀!我浑身发抖,像有千斤重量压着我似的。好,感谢土帝,总算完结啦。咱们忘掉吧,只当咱们根本没有谈起过,那么……那您就请吧。您是个聪明人,您会明白的……

[停顿。

叶琳娜 我全身都发热啦。

阿斯特罗夫 如果您一月或者两月以前来对我说,也许,我会考虑考虑,可是,现在……(耸肩)如果说苏尼亚痛苦,那当然……可是就有一点我不明白:您为什么要来这么一次盘问!(注视着她的眼睛,指着她)您呀,真狡猾!

叶琳娜 您这是什么意思?

阿斯特罗夫 (笑)狡猾!就算苏尼亚很痛苦——那我大可以承认——可是,干吗要您来这么一次盘间呢?(阻止她说话,急切地)别,您别装出那种大惊小怪的样子。您清清楚楚地知道,我为什么每天都到这儿来……我为什么、为着谁才到这儿来,您心里是明明白白的。迷人的、食肉的猛禽,别那么望着我,我已经是一只衰老的麻雀……

叶琳娜 (迷乱)食肉的猛禽?我一点也不明白。

阿斯特罗夫 美丽的、毛茸茸的黄鼠狼……您是存心在找寻您的猎物!我已经整整一个月什么也没有做,什么都丢下了,只是贪婪地追求着您——您自己也怪高兴我来追求您的,怪高兴的——:说吧,怎么办?我已经被征服啦。这一点您不必盘问,心里也早就明白的。(交叉着手,低着头)我屈服啦。来吧,吞了我吧!

叶琳娜 您疯啦!

阿斯特罗夫 (从齿缝里笑出来)您还害的什么臊……

叶琳娜 啊,我并不像您所想的那么坏,那么卑怯!我给您发誓!(想走开)

阿斯特罗夫 (拦住她的去路)我今天就要走,不会再上这儿来,可是……(拿起她的手,四周看着)咱们在哪儿相会?快告诉我:在哪儿?也许会有人来的,告诉我,快!(热情地)您是多么迷人,那么华贵……让我吻一吻您……啊,哪怕只是亲一亲您的芳香的头发啊……

叶琳娜 我给您发誓……

阿斯特罗夫 (阻止她说话)还发的什么誓?不需要发誓。用不着多余的言语……啊,您是多么美丽呀!多么漂亮的手呀!(吻她的手)

叶琳娜 好,这就够啦——去吧……(缩回她的手来)您是忘形了。

阿斯特罗夫 说吧,说!咱们明天在哪儿相会?(搂着她的腰)你知道,这是无可避免的;咱们非相会不可。(吻她。)

[正在此时,伏依尼茨基手持一来玫瑰花走了进来,在门口就不由得呆住了。

叶琳娜 (未见伏依尼茨基)您饶了我吧……让我走……(将头偎在阿斯特罗夫的胸前)不!(想走开)

阿斯特罗夫 (抱住她的腰)明天到植物园来……两点钟……好吗?好吗?你来吗?

叶琳娜 (看见伏依尼茨基)放开我!(极度慌乱地走向窗前)这真可怕!

伏依尼茨基 (将玫瑰花来搁在椅上。激动地拿起手巾来揩揩脸和脖子)没有关系……是啊……没有关系……

阿斯特罗夫 (悻悻然)可尊敬的依万•彼得洛维奇,今儿个天气倒真不算坏。早起阴云霾霾,像要下雨似的,这会儿,可出太阳啦。老实说,秋天倒是出落得可爱极啦……秋收大有希望。(卷起图画)可惜的是,良辰苦短,日子不长啊……(下)

叶琳娜 (急急走向伏依尼茨墓基)您得给我想想办法——尽量设法,让我丈夫和我在今天就离开这儿!您听见吗?就在今天!

伏依尼茨基 (揩着自己的脸)什么?啊,是的……好的……我全看见啦,叶琳娜,全看见啦……

叶琳娜 (神经质地)听见吗?我今天就得离开这儿!

[谢列布利雅可夫、苏尼亚、铁里金和玛里娜上。

铁里金 我自己,大人,这两天也不怎么舒泰。最近两天来,我也怪不得劲儿的。我的头有点儿怪什么的……

谢列布利雅可夫 还有别的人呢?我真不爱这屋子。简直像一座迷宫。二十六间大房间,人们四方八面地游荡。想找谁都找不到。(按铃)请玛丽雅•瓦西里叶夫娜和叶琳娜•安得列叶夫娜到这儿来!

叶琳娜 我在这儿。

谢列布利雅可夫 朋友们,我请你们坐下。

苏尼亚 (走向叶琳娜•安得列叶夫娜,忍不住地)他说什么?

叶琳娜 等等。

苏尼亚 你发抖啦!你激动得很呢!(搜索地审视着她的脸)我明白了……他说他不再上这儿来……是吗?

[停顿。

苏尼亚 是吗?

叶琳娜 点头。

阿斯特罗夫 (对铁里金)疾病,不管怎样,倒还可忍;最令我难熬的。就是这种乡下的生活习惯。我感觉着好像我已经从地球上被扔到另外一个星球上去了。坐下吧,朋友们, 我请你们坐下!苏尼亚!

[苏尼亚没有听见他的话。只是悲哀地低垂着头,站着。

谢列布利雅可夫 苏尼亚!

[停顿。

谢列布利雅可夫 她没有听见。(对玛里娜)你也坐下,奶妈。

[奶妈坐下,织着袜子。

谢列布利雅可夫 我请你们,我的朋友们,正像老话里所说的,洗耳恭听!(笑)

伏依尼茨基 (激动)也许我是用不着的?我可以走吗?

谢列布利雅可夫 不,你才是我们最需要的。

伏依尼茨基 您要我怎么样?

谢列布利雅可夫 怎么“您”啦……你怎么这么大的脾气呢?

[停顿。

谢列布利雅可夫 如果我有什么得罪你的地方,通通请你原谅。

伏依尼茨基 别来这一套吧。咱们干脆点儿……你要什么?

[玛丽雅•瓦西里叶夫娜上。

谢列布利雅可夫 好,maman也来啦。朋友们,我这就开始啦。

[停顿。

谢列布利雅可夫 诸位,我请你们各位来,就是要向你们宣布:钦差大臣就要到咱们这儿来啦!可是,还是别开玩笑吧。我要谈的是正经事。朋友们,我召集你们各位,是想来请求各位的帮助,听取各位的忠告,并且,知道各位对于我从来就是多么关切爱护,所以,我相信各位对于这种忠告和帮助,也绝时不会吝惜。我自己,一向就是个读书人,非常迂阔,所有这些个世界,从来就跟我无缘。所以我是少不了你们见多识广的各位来给我帮忙的;我请求你,依万•彼得洛维奇,和您,伊里亚•伊里奇,和您,Maman——问题是:Manet omnes una nox-那就是说,生老病死,人之常情;近来,我是老病交侵,所以我想,来整顿一下有关的、关系到我的家庭的一些财产关系,也就正是时候了。我的一生是快完结啦,我这当然并不是为我自己着想,可是我还有一个:年青的妻子和一个未嫁的女儿。

[停顿。

谢列布利雅可夫 我是绝对不能继续在乡间住下去的。我们生来就不适合乡间生活。但是,要靠这点产业的进项来维持我们在都市里的生活,也绝不可能。比方说,我们把森林卖掉吧,那也只是一种非常的办法,并不是年年都有得卖的。我们得想想办法,来保证我们有一笔经常的、多少可以固定下来的进款。我倒已经想好了这么个办法,所以不揣冒昧,拿出来向你们各位请教请教。细节且不谈,我只把大略给各位陈说陈说。我们这份产业的出息,平均不过是年利二厘。我提议卖掉它。实来的钱我们可以投资到什么合适的有价证券里,那么,至少也可以得到四、五厘的利息,并且,我想,这样一来,甚至还可以富余几千卢布下来,在芬兰买它一所小小的别墅。

伏依尼茨基等等……说不定是我的耳朵有毛病!请你把刚才说的再说一遇。

谢列布利雅可夫我说,把钱拿来投资什么合适的有价证券,剩下的就在芬兰买所别墅。

伏依尼茨基 不是什么芬兰……你还说过别的。

谢列布利雅可夫 我提议把这份产业卖掉。

伏依尼茨基 这就对啦。你要卖产业啦,这真是了不起的高见……请问你把我,把我的老母亲和苏尼亚我们这一窠子怎么办呢?

谢列布利雅可夫 到时候咱们都会讨论的。总不能一把抓啊。

伏依尼茨基 你等等。很显然,直到此刻我从来还没有过一点一滴的常识。直到此刻我还胡里胡涂地以为这份产业是属于苏尼亚的。我去世的父亲把这份产业买了下来,作为我姐姐的陪嫁。直到现在为止,我还老是很天真,并没有像土耳其人似的解释法律,我还一直以为我姐姐的产业当然是该苏尼亚继承的。

谢列布利雅可夫 是的,产业是属于苏尼亚的。谁争论这个?不得到苏尼亚的同意,我当然也不能就决定卖掉它。况且,我这么提议,也不过是为了苏尼亚的利益。

伏依尼茨基 这真不可思议,这真不可思议!要就是我疯啦,要就是……要就是……

玛丽雅 好,什么不好,Jean,别撞击亚历山大。相信我,什么好,什么不好,他一定比你我知道得清楚。

伏依尼茨基 不成!给我杯水。(饮水)随你们说什么——随你们说吧!

谢列布利雅可夫 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激动。我也并没有说我的计划就是理想的。如果谁都觉着不合适,我也决不坚持。

[停顿。

铁里金 (慌乱地)我呀,大人,我素来就尊崇学术,这不只是——一种祟敬,而且也是一种家族的感情。家兄格里哥里•伊里奇的舅兄——也许您知道他的吧?——叫作康斯坦丁•特罗费莫奇•拉克杰莫诺夫的,就是个硕士……

伏依尼茨基 别噜嗦,麻大哥,我们在说正经话呢……等等,往后多的是时间……(对谢列布利雅可夫〕不信,你就问他。这产业就是从他叔父手里买过来的。

谢列布利雅可夫 哎,我干吗要问他呢?这又何苦啊?

伏依尼茨基 整个田庄,当时是九万五千卢布买来的。我父亲现付了七万,其余的二万五千是赊欠。现在,你们听着……要不是我放弃了我自己应该继承的一份产业,情愿让给我的亲爱的姐姐,那么,这份产业是绝对也买不成的。再说,我像牛马一般整整做了十年苦工,才把所有的赊欠全都还清……

谢列布利雅可夫 我真后悔我不该提出这个问题来。

伏依尼茨基 这份产业之所以能还清欠负,所以能好好保存下来,只是靠了我个人的努力。可现在我老啦,人家就要把我一脚踢出去啦!

谢列布利雅可夫 我真不明白,你这不是无的放矢吗?

伏依尼茨基 二十五年以来我一直经营着这份产业一直给你卖命,像一个最凭天良的管家给你送钱去,可是这么许多年,你就连个“谢”字也没有给我说过。这么许多年,从我年青的时候起直到现在,你一直就是每年给我五百个卢布的酬劳——打发叫化子似的!你从来连想也没有想到加给我一文半文的。

谢列布利雅可夫 依万•彼得洛维奇,这我怎么会晓得呢?我原是个不太知道世务的人,这些事我本来就不懂。你爱加多少你尽可以自己加呀。

伏依尼茨基 我干吗不偷?我不偷,你们干吗不都来鄙视我?偷了反而对啦,那我现在也不会是个穷光蛋!

玛丽雅 (严厉地)Jean!

铁里金 (激动地)万尼亚,我亲爱的,别,别这么的……我浑身都哆嗦啦……为什么要破坏咱们良好的关系呢?(吻他)别这么的。

伏依尼茨基 二十五年,我和母亲埋葬在这四堵墙里,像鼹鼠似的……我们所有的思想和感情都属于你一个人。白天,我们谈着你和你的著作,引你为无上的光荣,说出你的名字都抱着无限的敬意;夜晚,我们白费灯油阅读你的那些杂志文章和书本,可是所有这些东西,今天真叫我深深作呕啦!

铁里金 别,万尼亚,别这么的……我受不了……

谢列布利雅可夫 (愤恚地)我就不知道,你到底要什么?

伏依尼茨基 在我心里,你是个高人一等的人物。你的文章我们都读得烂熟……可是现在,我的眼睛睁开啦!我什么都看得雪亮!你高谈艺术,可是你根本就不懂艺术是什么!我从前爱好的你的那些著作,全都半个铜钱也不值!你骗了我们啦!

谢列布利雅可夫 你们看哪!制止他!我走啦!

叶琳娜 伊万•彼得洛维奇,我要求您别再讲了!听见吗?

伏依尼茨基 我偏要讲!(拦住谢列布利雅可夫)站住!我还没有完呢!你毁掉了我的一生!我没有生活过!没有生活过呀!蒙你的恩典,我把我一生最好的年头全都浪费,全都毁掉啦!你就是我的死敌!

铁里金 我受不了……我受不了……我得走啦……(在强烈的激动中,下。)

谢列布利雅可夫 你要我怎么样?你有什么权利对我这么嚷?莫名其妙的东西!如果产业是你的,你就拿去。我并不希罕!

叶琳娜 我马上得脱离这种地狱!(绝(?不知道什么意思)叫)我再一分钟也受不下去啦!

伏依尼茨基 我的一生给毁啦。我有才能,有智慧,有勇气……如果我有正常的生活,我何尝不能做个叔本华,做个陀思妥耶夫斯基……啊,我简直在胡说白道!我快发狂啦……妈,我没有任何希望!妈呀!

玛丽稚 (严厉地)亚历山大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

苏尼亚 (跪在奶妈膝前,偎着她)奶妈,亲爱的!奶妈,亲爱的!

伏依尼茨基 妈!我该怎么办?别说啦,不用您说!我自己知道我该怎么办!(对谢列布利雅可夫)我要教你一辈子记住我!(从中门下)

[玛丽雅•瓦西里叶夫娜跟下。

谢列布利雅可夫 你们说,这成什么体统!把那疯子给我带走!我不能跟他住在一个屋子里!他就住在那儿(指中门)——差不多就在我的隔壁。……把他送到村子里去,或者送到侧屋里去,要不,我搬走。跟他再住在一个屋子里,我是绝对不成的……

叶琳娜 (对她的丈夫)咱们今天就离开这儿!一定得马上收拾起来!

谢列布利雅可夫 莫名其妙的东西!

苏尼亚 (跪着,将头转,向父亲,含泪,激动地)你得仁慈些,爸爸!我和万尼亚舅舅是多么不幸!(控制着自己的绝望)你得仁慈些!你要记得,在你年青的时候,万尼亚舅舅跟姥姥总是整夜不睡,替你译书,抄你的原稿……整晚,整晚的!我和万尼亚舅舅不休息地工作着,深怕自己花了一文半文,把所有的钱都给你送去……我们也并没有吃闲饭!不,我这全说得不对——说得全不对;可是你得了解我们,爸爸。你得仁慈些!

叶琳娜 (激动地,对她的丈夫)亚历山大,看在上帝的份上,去找他解释一下……我求你!

谢列布利雅可夫 好,我就去找他解释……其实,我一点也不责怪他,也没有生他的气,可是,你们总得承认,至少,他的这种行为也太莫名其妙了。好的,我这就去找他。(由中门下)

叶琳娜 对他和蔼一些,安慰他……(随看丈夫下)

苏尼亚 (偎着奶妈)扔妈,亲爱的!奶妈,亲爱的!

玛里娜 不要紧的,孩子。公鸡们斗斗眼,马上就会分开的——斗斗眼,马上就会分开的……

苏尼亚 奶妈,亲爱的!

玛里娜 〔抚着她的头)你全身抖着,好像打寒战呢!啊,啊,可怜的孤儿,上帝是仁慈的!一杯菩提花茶或者一杯果子露,马上就会好的。……别伤心,我的小孤儿……(含怒向中门望去)这般公鸡们,闹的什么玩艺!该死的!

[落后枪声一响;听见叶琳娜•安得列叶夫娜一声锐叫;苏尼亚战栗。

玛里娜 咳!这些该死的!

谢列布利雅可夫 (蹒跚跑上,满面恐怖)抓住他!抓住他!他发狂啦!

[叶琳娜•安得列叶夫娜和伏依尼茨基在门口相互扭着。

叶琳娜 (想把他的手枪夺过来)放手!放手!我告诉您!

伏依尼茨基 别管我,叶琳娜!让我过去!(挣脱她,跑进来,眼晴搜寻着谢列布利雅可夫)他在哪儿?啊,他在这儿!(向他射击)砰!

[停顿。

伏依尼茨基 没有中?又没有中?!(愤怒欲狂) 唉,见鬼,见鬼……见他的鬼……

[把手枪扔在地上,沉坐到椅子里,精疲力尽了。谢列布利雅可夫惊呆了;叶琳娜•安得列叶夫娜依着墙壁,几乎晕倒。)

叶琳娜 把我送走!把我送走,杀死我,可是……我不能留在这儿,我不能!

伏依尼茨基 (绝望地)啊!我在做什么!我在做什么啊!

苏尼亚 (轻声)奶妈,亲爱的!奶妈,亲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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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8-16 18:08:25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四幕

[依万•彼得洛维奇的房间;这是他的寝室,也是他的办公室。靠窗有大桌,堆满帐薄和各种文件。斜面写字台、书橱和天平。另一小桌,系为阿斯特罗夫而设,上面有颜色和绘画用具。还有卷夹。笼里关着一只画眉。墙上挂有非洲地图,显然对谁都没有什么用处。大的皮沙友。靠左有门通他室;右方有门通大厅;右门口置有门垫,以便农民们在入室前先擦净脚上的污泥。秋天的黄昏。静寂。

[铁里金和玛里娜相对坐着,挽着毛线。

铁里金 您得快点儿挽,玛里娜•季摩费叶夫娜,他们马上就要告辞来啦。他们已经叫备马了呢。

玛里娜 (赶紧挽着)剩下不多少啦。

铁里金 他们耍上哈尔可夫去。要到那儿去住呢。

玛里娜 那再好也没有啦。

铁里金 他们可真受惊不小……叶琳娜•安得列叶夫娜只是说着:“我不能在这儿再呆一小时啦……让我们走,让我们走啊……我们到哈尔可夫去,她说,“我们先去看看,以后再把东西搬去……”带走的东西不多。看起来,玛里娜•季摩费叶夫娜,他们是注定了不能住在这儿的。注定了的……那都是上帝的旨意。

玛里娜 再好也没有了。看看刚才那种吵劲,还动家伙呢——真是丢尽了脸!

铁里金 真的,简直可以给艾瓦佐夫斯基画进他的图画里去啦。

玛里娜 瞧着都怕人!

[停顿。

玛里娜 他们一走,咱们又可以像往常,像过去那么来过生活啦。咱们可以照旧七点多钟用早茶,十二点多钟用午餐,到晚间就坐下来吃晚饭;任什么事情,都可以规规矩矩,跟别人家一样……像个基督徒似的。(叹息)很久很久我都没有尝过面条啦,真罪过。

铁里金 真的,很久他们都没有给咱们弄面条吃啦。

[停顿。

铁里金 不少时候啦……今儿早起,玛里娜•季摩费叶夫娜,我从村里走过的时候,那店里的家伙就在我背后喊:“喂,你呀,靠人家吃饭的!”真叫我伤心哪!

玛里娜 你干吗理会那个呢,我的老爷子!咱们全是靠上帝吃饭。无论是你,是苏尼亚,或是依万•彼得洛维奇,谁也没有坐着吃闲饭,咱们谁都拼命干活的!都干了活的……苏尼亚在哪儿?

铁里金 在花园里。她还在跟大夫一起,到处找依万•彼得洛维奇呢。他们怕他会下自己的手。

玛里娜 他的手枪在哪儿?

铁里金 (小声)我藏到地窖里去啦。

玛里娜 (冷笑)真作孽!

[伏依尼茨基与阿斯特罗夫由外上。

伏依尼茨基 别管我。(对玛里娜和铁里金)出去,让我一个人在这儿——哪怕一点钟也好!这种监视我可受不了。

铁里金 我这就走,万尼亚。(踮着脚下)

玛里娜 公鸭子:嘎嘎嘎!(拾起毛线来,下)

伏依尼茨基 你别管我!

阿斯特罗夫 欢迎之至!我早就该动身啦,可是,我再一次告诉你,你不把你从我这儿拿走的东西还我,我是怎么也不走的。

伏依尼茨基 我没有拿你的什么东西。

阿斯特罗夫 说正经的,别耽搁我的事情。我早就该走的。

伏依尼茨基 我没有拿你的什么。

[两人都坐下。

阿斯特罗夫 是吗?好吧,那我再等等。你要是再不给我,那么,对不起,我就得武力从事啦。我们就得把你的手捆起来,搜。我可是说到做到的。

伏依尼茨基 你的便吧。

[停顿。

伏依尼茨基 怎么把自己扮成了这么个傻瓜;放了两枪,两枪都不中!我一辈子也不能宽恕我自己的。

阿斯特罗夫 你要是爱耍耍火舞的话,喏,你倒不如照准你自己砰它一下子的好。

伏依尼茨基 (耸肩)也真怪。我明明是犯了杀人罪,可是谁也不来抓我,谁也不把我交给法院。那么,就是把我当作个疯子啦。(苦笑)我是疯子,可是那些戴着教授和学者的面具,挂着羊头来遮掩自己的一窍不通、面目可僧和穷凶极恶的人们,倒不是疯子。那些既已嫁给了老头子,又当着众人的面欺骗老头子的女人,也不是疯子。我看见你抱她的!我看见的!


阿斯特罗夫 对啦,是抱过的,可你就办不到。(嗤之以鼻)

伏依尼茨基 (向门望去)让你们这般人还活在世上,这世界也就该整个疯狂啦!

阿斯特罗夫 得啦,就说那些傻话吧。

伏依尼茨基 哼,我既然是个疯子,我就可以不负任何责任,就有权利说傻话。

阿斯特罗夫 这已经不是什么新花样啦。你并不是个疯子,不过是个怪物!滑稽小丑!从前,我总把那些怪人当作病人、变态;可是现在,我才相信,怪癖才正是一个人的常态。那么,你也就正是十分常态的罗。

伏依尼茨基 (以手掩面)我真惭愧啊!你真想不到我是多么惭愧!没有任何苦痛可以比得上这种摧心的惭愧的感觉!(苦恼的)真难受!(扶着桌子)我怎么办?我怎么办哪?

阿斯特罗夫 不怎么办。

伏依尼茨基 给我点儿什么!啊,我的上帝呀……我今年四十七岁,如果我能活到六十岁,那我还要活上十三年。多么长久呀!这是三个悠长的年头,叫我怎么过呀?我怎么办?叫我拿什么来把这十三个年头填满啊?啊,你会懂得……(痉挛地紧握着阿斯特罗夫的手)你会懂得,虽然是生命的残余,可是,只要能用一种新方式过过去,也就好啦。在一个清明的、静静的早晨醒过来,感觉到一种新的生活已经重新开始,所有过去的一切全都忘啦,全都如梦如烟,烟消,梦醒。(哭)开始一种新的生活……告诉我,该怎么来开始……拿什么来开始呀……

阿斯特罗夫 (不耐)哎,你得了吧!还有什么新生活呦!咱们的处境——你的和我的——是没有希望的。

伏依尼茨基 真的吗?


阿斯特罗夫 我确信是这样的。

伏依尼茨基 给我点儿什么……(指着自己的心)我这儿像绞着一般的痛。

阿斯特罗夫 (含怒高叫)你算了吧!(渐趋温和)那些在我们一百、二百年以后生活的人,那些因为我们这么愚蠢地、无味地过了我们的一生而藐视我们的人——那些人也许可以想的出幸福的办法来;可是咱们……我和你,只有一个唯一的希望:当我们熟睡在我们的坟墓里的时候,那时,我们会做出也许很美满的梦来吧。(长叹)是的,老大哥,在这全区里头,只有两个还不算坏的、受过优良教育的人:那就是你和我。可是这十多年来庸俗的、可鄙的生活已经把咱们湮没啦,他的毒素已经把咱们的血液毒化啦。(急切地)可是你别跟我先扯淡。把你从我这里拿去的东西给我。

伏依尼茨基 我没有拿你什么。

阿斯特罗夫 你从我的旅行药箱里拿走了一瓶吗啡。

[停顿。

阿斯特罗夫 喂,要是你真想结果你自己,你最好到树林里去吧自己一枪崩掉吧。可是,吗啡你得还给我,要不,别人会有种种闲言碎语,人家还以为是我给你的呢……要我来给你验尸,已经就够我受的啦……你以为我对那种事情真有兴趣吗?

伏依尼茨基 你别管我!

[苏尼亚上。

阿斯特罗夫苏尼亚•亚历山大洛夫娜,您舅舅从我的药箱里偷走了一瓶吗啡,硬不给还我。请您告诉他这真是……真是太不聪明啦。况且,我也没有时间耽搁。我该走啦。

苏尼亚 万尼亚舅舅,你真拿了他的吗啡?

[停顿。

阿斯特罗夫 是他拿的。我看准了的。

苏尼亚 给还他吧。你为什么要吓唬我们呢?(温柔地)给还他吧,万尼亚舅舅!我,也许,跟您一样不幸;可是我并没有绝望。我忍受着,我要一直忍受着,直到我的生命自己完结的一天——你也忍耐些吧。

[停顿。

苏尼亚 给还他!(吻他的手)亲爱的好舅舅,亲爱的!给还他!(哭)你是善良的,你可怜我们,给还他。忍耐些吧,舅舅!忍耐些!

伏依尼茨基 (从抽屉里拿出药瓶来,给还阿斯特罗夫)哪,拿去!(对苏尼亚)可是咱们得赶紧工作,赶紧做点什么,要不,我就不能……不能……

苏尼亚 是的,是的,工作。把咱们的人送走了以后,咱们马上就坐下来工作……(神经质地翻着桌上的文件)咱们把什么事都荒废啦。,

阿斯特罗夫 (将药瓶放入药箱,锁好)现在,我可以走啦。

[叶琳娜•安得列叶夫娜上。

叶琳娜 依万•彼得洛维奇。您在这儿?我们就动身啦……请您到亚历山大那边去去,他要跟您说什么。

苏尼亚 去吧,万尼亚舅舅。(挽住伏依尼茨基的手)咱们一块儿去。您和父亲一定得和解。一定的。

[苏尼亚和伏依尼茨基下。

叶琳娜 我这就走啦。(伸手向阿斯特罗夫)再见了。

阿斯特罗夫 就走?

叶琳娜 马车在等着。

阿斯特罗夫 再见了。

叶琳娜 您今儿答应过我,您也走的。

阿斯特罗夫 我记得。我这就走啦。

[停顿。

阿斯特罗夫 受惊了吧?(拿起她的手来)真的那么怕吗?

叶琳娜 是的。

阿斯特罗夫 您还是留下吧!怎么样?明天,在植物园……

叶琳娜 不……已经决定啦……我能这么大胆地望着您,就是因为已经决定要走啦……我只求您一件事:把我想得好一些。我希望您心里会尊重我。

阿斯特罗夫 哎!(作出一种不耐的姿势)我求您,留下来!您得明白,您在世界上没有任何可做的事,您的生活没有任何目的,您没有任何事情让您用心,迟早您终会战胜不了您的情感——这是不可避免的。那么,与其在哈尔可夫,或者在库尔斯克的什么地方,倒不如在这儿,在这大自然的怀抱里……至少,这儿有的是诗意,连秋天也是美丽的……这儿有植物园,有半毁的庄园,屠格涅夫风味的……

叶琳娜 您多么荒谬啊……我真有点生您的气呢,可是终归……我会愉快地想着您的。您是个有趣的、别致的人。咱们再也不会见面啦,那么——为什么还瞒着呢?我真有那么一点儿迷上您啦。来吧,咱们握个手,像好朋友一样地分别吧。记着我,别想着我是个坏人。

阿斯特罗夫 (紧握着她的手)对的,您还是走的好……(沉吟)看起来,您确实是好人,热心肠的人,可是,在您整个人里,却好像总有点儿奇怪的什么。您和您丈夫一到我们这儿来,我们这些原来工作着、奔忙着、创造着的人,就全都不由得把自己的工作扔到一边,除了您丈夫的风痛和您以外,整个夏天,就什么也不管啦。你们两个——您跟他——把你们的游手好闲像传染病一般传给了我们。我迷着您,整整一个月什么也没有作,尽管人们在病着。尽管农民们把他们的牲口放到了我的树林里来,把那些年幼的小树也毁掉了……您瞧,无论您和您丈夫走到哪里,你们也就把毁灭带到了哪里……当然,我这只是说着玩儿的,可是……也真奇怪,我相信,如果你们还要在这儿待下去,那么,毁灭也就一定会没有止境。我一定会给毁掉。而您……也不会得到什么好处的。好的,去吧。Finitala commedia(意大利语:喜剧完结啦)!


叶琳娜 (从他的桌上拿起一支铅笔来,急忙放进自己的衣袋)我就拿这支铅笔作个纪念吧。

阿斯特罗夫 这真有点儿奇怪……咱们已经成了朋友,而忽然,为了某种缘故……咱们就不会再相见啦。世界上的事情往往如此……趁着现在这儿没有人,趁着万尼亚舅舅还没有拿着鲜花进来,让我……吻吻您……跟您告别……答应吗?(吻她的颊)唔,好的……这才好。

叶琳娜 我祝您一切幸福。(环顾)不顾一切吧!一辈子哪怕只这一次!(冲动地佣抱他;两人同时地、迅速地又互相分开)我得走。

阿斯特罗夫 还是快走吧。马车既然在等着,您还是快动身的好。

叶琳娜 好像有人来啦。

[两人都谛听。

阿斯特罗夫 Finita!

[谢列布利雅可夫、伏依尼茨基、玛丽雅•瓦西里叶夫娜手李着书、铁里金和苏尼亚同上。

谢列布利雅可夫 (对伏依尼茨基)让过去的都成为过去吧。经过了这么一段事情之后,在这几个小时之间,我所体会的,我所经验的,是如此之多,我相信尽够我写出一整篇论文来论到生活的准则,拿来昭示咱们的后代了。让我欢欣地接受您的道歉,同时,我也请您原谅。再见!(他和伏依尼茨基相互亲吻三次。)

伏依尼茨基 你的用费当然还是给你按时照寄。一切照旧。

[叶琳娜•安得列叶夫娜拥抱苏尼亚。

谢列布利雅可夫 (吻玛丽雅•瓦西里叶夫娜的手)Mainan……

玛丽雅 (吻他)亚历山大,务必再照个像,给我寄来。您知道,您对于我是多么宝贵。

铁里金 祝您一路平安,大人!别忘了我们!

谢列布利雅可夫 (吻他的女儿)再见……大家都再见!(和阿斯特罗夫握手)谢谢您的愉快的友情……我尊重你们各位的思想方式,你们各位的热情,各位的冲动,可是,容许一个老年人在他的临别赠言里再加上一点意见吧:你们,我的朋友们,你们必须做些事情!你们必须做些事情!(对大家——鞠躬)我敬祝各位百事如意!(下;玛丽雅•瓦西里叶夫娜和苏尼亚跟下)
伏依尼茨基 (热烈地吻着叶琳娜•安得列叶夫娜的手)再见了……饶恕我……咱们不会再相见了。
叶琳娜 (感动)再见了,亲爱的。(吻他的头,下)

阿斯特罗夫 (对铁里金)麻大哥,顺便叫他们把我的马也放过来。

铁里金 知道了,我的朋友。(下)

(只剩下阿斯特罗夫和伏依尼茨基。

阿斯特罗夫 (清理着桌上的颜色,把它们放到皮箱里面)你为什么不去给他们送行?

伏依尼茨基 让他们去吧,我……我不能。我的心多么沉重。我得赶紧找点儿什么事情干干……工作,工作(检点着案上的各种文件)

[停顿。马铃的响声。

阿斯特罗夫 他们走了。教授当然是高兴的!现在,说什么他也不肯回来的啦。

玛里娜 (上)他们走了。(坐在安乐椅上,织着袜子。)

苏尼亚 (上)他们走了。(试泪)上帝祝福他们。(对舅舅)好吧,万尼亚舅舅,咱们开始工作吧。

伏依尼茨基 工作,工作——

苏尼亚 多久多久咱们已经没有一起坐在这张桌子旁边啦。(点起桌上的灯来)我看墨水也没有了吧……(拿起墨水瓶,走到橱旁,装进墨水)他们走了,我可真觉着难过。

玛里娜 (徐徐上)他们走了!(坐下,一心读书)

苏尼亚 (坐到桌旁,翻着账簿)首先,万尼亚舅舅,咱们把账做出来吧。咱们这些账简直乱得一场湖涂啦。今儿又有一人来要过他的那份帐的。做出来吧。你做一份,我也做一份。

伏依尼茨基 (写着)“付……先生……”

[两人都默默写着。

玛里娜 (呵欠)我也想告辞啦……

阿斯特罗夫 多么静!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着,蟋蟀唧唧地叫着。温暖舒适……真不想离开这里。

[马铃声。

阿斯特罗夫 那是我的马来啦……我就,只有给你们,我的朋友们,告别——给我的画桌告别——告别之后就走路啦!(折好图画,放入纸夹)

玛里娜 你干吗这么忙?你尽可以留下呀。

阿斯特罗夫 我不行。

伏依尼茨基 (写着)“尚欠二卢布七十五戈比……”

[工人上。

工 人 米海尼•李渥维奇,马套好啦。

阿斯特罗夫 我早听见啦。(将药箱、皮箱、纸夹,交给工人)把这先拿上去吧。当心别把纸
夹子弄坏了。

工 人 是。(下)

阿斯特罗夫 那么,咱们……(预备告辞)

苏尼亚 咱们什么时候再见?

阿斯特罗夫 大概,总要到明年夏天吧?今年冬天总不会……当然,有什么事,你们告诉我,我马上就来。(握手)谢谢你们的款待,你们的照顾……一切和一切。(走向奶妈,吻她的头)再见啦,老太太。

玛里娜 你不喝点茶就走吗?

阿斯特罗夫 不用啦,奶妈。

玛里娜 那就来点儿伏特加吧?

阿斯特罗夫 (不决地)也好……

[玛里娜下。

阿斯特罗夫 (稍停后)我的那匹挽马有点儿跛啦。昨儿彼得鲁什卡牵它去喝水的时候我才注意到。

伏依尼茨基 得给它换换掌子。

阿斯特罗夫 我只好到罗日杰斯特文诺叶去找铁匠啦。这有什么办法?(走到非洲地图前面,端详着)这会儿在非洲那种地方,一定还是热得怕人哪。

伏依尼茨基 嗯,大概是吧。

玛里娜 (端着托盘回来;盘里有一杯伏特加和一块面包)喝点儿吧。

[阿斯特罗夫喝下伏特加。

玛里娜 祝你健康,亲爱的。(深深鞠躬)你还得吃点面包下酒呀。

阿斯特罗夫 不用,这就好……好啦,祝大家幸福。(对玛里娜)别出来,奶妈,不用送啦。(阿斯特罗夫下;苏尼亚端着蜡烛跟出,送他动身,玛里娜坐回自己的安乐椅上。)

伏依尼茨基 (写着)“二月二日,素油二十俄斤。二月十六日,素油又二十俄斤。荞麦,••…”

[停顿。

[马铃声。

玛里娜 他走了。

[停顿。

苏尼亚 (回来,把烛台放在桌上)他走了……

伏依尼茨基 (一面打着算盘,一面写着)共计……十五……二十五……

[苏尼亚坐下,也写着。

玛里娜 (呵欠)唉,上帝怜悯我们罪人……

[铁里金踮着脚尖上,坐在门内,轻轻调着吉他的弦。

伏依尼茨基 (对苏尼亚一面抚着她的头发)我的孩子,我的心多么沉重!啊,你哪里知道,我的心有多么沉重啊!

苏尼亚 这是没有办法的。我们得活下去!

[停顿。

苏尼亚 我们,万尼亚舅舅,要活下去。我们要活过无数无数悠长的白日和疲倦的夜晚;我们要耐心忍受命运所加给我们的考验;我们要替别人工作,无论现在或在我们的老年,都得不到一点儿休息。当我们的时刻到来,我们会没有一声怨言,辞别了这个世界;而在那边,在坟墓的那边,我们会说:我们受过苦,我们流过泪,生活对于我们是苦的——上帝会怜悯我们的,而你和我,舅舅,亲爱的舅舅,我们就会看见那光明的、美丽的、可爱的生活啦;我们会欢乐,我们会温柔地、以一抹微笑来回顾我们所忍受的种种苦恼——在那时候,我们就会有休息啦。我有信念,舅舅,我有着火热的、激情的信念……(屈下膝来,跪在他的膝前,把头偎依在他的手上;疲弱地)我们会有休息的!

[铁里金轻轻地弹着吉他。

苏尼亚 我们会有休息的!我们会听见天使的歌唱;我们会看见繁个天空罩满了灿烂的光辉;我们会看见所有人世的罪恶、所有我们的苦难,全都湮没在广大的慈爱里啦;慈爱会充满整个世界,而我们的生活也就会变得和平、亲爱、甜美,有如一个温柔的爱抚。我有信念,我有信念……(用她的手巾揩掉他的眼泪)可怜的、可怜的万尼亚舅舅,你哭啦……(含泪地)你一生从来没有欢乐,可是,等着,万尼亚舅舅,等着……我们会有休息的……(拥抱着他)我们会有休息的!

[巡夜人敲更。铁里金轻轻弹着,玛丽雅•瓦西里叶夫娜在她的小册子上作着批注。玛里娜织着袜子。

苏尼亚 我们会有休息!

[幕落。

——剧 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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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8-16 18:08:51 | 显示全部楼层
目前俄罗斯文学持续入坑中哈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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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8-16 18:14:10 | 显示全部楼层
上周去看了海鸥的表演,里面很多台词很打动我,但好像翻译不同,味道也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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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8-8-16 23:06:45 | 显示全部楼层
采桑子 发表于 2018-8-16 18:14
上周去看了海鸥的表演,里面很多台词很打动我,但好像翻译不同,味道也不同。

嗯嗯,的确,应该尽可能对比一下各版翻译,如果我看到其他翻译的版本我再发上来~突然想到可以建一个楼,大家一起整理契诃夫的剧本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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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8-17 09:20:51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紫璇的整理!首都剧场9月7—16号上演人艺版《万尼亚舅舅》,想购票的咱们可以组团,我有会员卡,九折。

点评

好呀好呀,我报名!!!  发表于 2018-8-19 1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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