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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文字] 在叙事中与初心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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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31 17:05:44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文是我明塾课程的毕业论文,看起来它并不像一篇正规的论文,或许是因为叙事也不像典型的心理治疗,老师的心理学也不像是传统的心理学,那是一种让人可以活下去、可以走下去的心理学。


  正文:


  2019年3月,迎春花刚开的时候,母亲去了那个我们都知道,却又都不知道的地方。


  此前,母亲虽然常年患糖尿病、冠心病,但病情一直稳定。大年初四,她突然不能言语,我和父兄三人在几家医院间来回奔波,终于确定是突发脑溢血,兼有脑梗塞,于是唯有住进ICU观察。我们租了一张简易床,在楼道里日夜陪伴。每日20分钟的探视时间,我们三个就轮流进去陪她待一会儿。此时她已神志不清,终日躺在布满仪器管线的病床上,偶尔还会睁眼,热了还会扭动、翻身,却已经认不出任何人了。人们把这样的状态,叫做植物人。


  进入ICU的当晚,医生就询问家属是否要上呼吸机,父亲和我犹豫半晌,还是同意了。那一刻,我们彼此都意识到,摆在我们面前的是一个无解之局:坚持,还是放弃?坚持,成全了对母亲的孝道,但病人是不是要承受长期的痛苦?金钱投入是个无底洞,照料者的精力也难以维系;放弃,是放不下心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希望,是难以抑制的不舍,是令人不甘的,陪伴四十余年的亲人突然离世的事实,母亲若还有一分灵明,会不会怪我们将她抛弃?家里的亲戚,会不会埋怨我们无情无义?


  有时候,我会盼着母亲真的可以开口说话,给我们一点点启示,然而,我又害怕会有这样的时刻,不怕她要我们坚持,却怕她也要我们放弃。


  医生这边是没有任何指望了。没有哪位医生会给你明确的建议,医生担不起这个责任,我们也知道,不该让他们承担这样的责任。通过私人关系,一位医生和我们聊了聊,除了那些例行公事的话,他最后还是说了一句:你们不想要病人痛苦,但是,病人的感知觉很可能已经麻木,所以,可能还是你们自己内心过意不去吧。


  亲戚朋友陆续过来探望,谈到病情棘手,都不胜唏嘘。然而并没有多少人吐口给我们建议,这当然也可以理解,只有母亲最小的妹妹,我的老姨犹豫再三,说了一句:姐夫,你们的努力我们都看到了,你们做什么决定,我们都支持。


  楼道里挤满了陪床的病人家属,同病相怜,很快就熟起来,大家白日里还有说有笑,小心不去谈,或者尽量用开朗的口气去谈预后,谈死亡。从“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到“轻于鸿毛重于泰山”,平头百姓所有关于生死的知识,都被拍着大腿感慨一番。然而,深夜无眠时,偶尔去趟洗手间,也会听见低低的啜泣,或是看到黑暗角落里落寞的抽烟汉子。


  谁都知道那个答案,可是谁都不愿意说破。仿佛说出来,那个答案就会变成真的,不说,那个答案就永远会被留在某个人所不知的地方。


  谁都知道那个答案,可是谁都不愿意先说破。我们期待着医生、亲戚、乃至刚刚认识不知道名字的陪床者给我们答案,然而,我们又都清楚这是不可能的,其实,即使有人给了,我们也不会接受。


  有一天,我的老父亲笑着对我们说,你们知道不?医保对重症是有限额的,像我们这样一天几千几千地花,至多会坚持一个月。过了一个月,就只有自己负担了。我知道他的笑意味着什么,或许医保这个限额反而给了我们一个可以破局的借口。


  然而,于心何甘?


  这样辛苦撑了20余天,那一晚,轮到我值守,天竟下起雪来。我的床就在一扇大大的落地窗前,我躺着,那些雪片,仿佛就直直落在脸上。


  我忽然记起自己很小的时候,曾经问过母亲:“妈妈,你要是死了,我该怎么办啊?”大概是因为一天夜里,梦到了母亲去世。妈妈告诉我,她还能活很长时间,完全不用担心这个。那时候,我几岁,她三十几岁。那时,我不知道很长到底有多长,我希望,很长很长的时光,永远没有边界。


  小时候的照片,都是黑白的。家里的老相册里,还有一张母亲年轻时的照片,戴那种老式半框眼镜,梳两个短麻花辫子,白衬衣,素裙子,扣带子的黑布鞋,手里拿着一卷文件似的东西。那时候,应该还在上学吧,腰肢纤细,身材高挑,看起来青春、知性、挺拔。


  母亲是药剂师,父亲是医生。他们是卫校期间的同学。有一次,妈妈提到一件趣事。那时卫校的学生上解剖课,缺少大型活动物,总不能老拿鱼和青蛙对付,于是,大家就看上了学校的看门狗。但是,要置一只据说是军队退役的大狗于死地,显然不容易。女生们自然是缩在屋子里不敢出去,男生们则是你推我,我推你,将一只粗木头棍子传来递去。母亲最后想了个办法,把一片苯巴比妥塞进一个西红柿里,紧跑两步,扔到大狗身前,掉头赶紧跑了回来。一群人就这么看着狗狗闻来闻去,犹豫着要不要吃掉这个不寻常的食物。最后,一个肉食动物,居然还真的吞下了这个“毒番茄”。之后,大伙等啊等啊,看见它依然趴伏在那里,似乎没受到任何影响。此时,那只“打狗棒”刚好握在父亲手里,不知道是不是大家使坏,一帮人就把他从屋里推了出去。女生那边都隔着窗户在喊,看哪看哪,有人出来了啊,还真有胆大的啊!不对啊,好像是被推出来的啊……,而在此时的院子里,父亲举着打狗棒,茫然地面对着同样茫然的狗狗,这是院子里唯二个生物。而后,大狗似乎明白了什么,虽然还拴着狗绳,却猛然站了起来,想要反击,然而它的身体在不自主地摇晃,父亲无路可退,挥棒下去,终于结果了狗的狗命。


  后来,母亲和父亲被分到一个单位工作。有人有意撮合,就和母亲说,那谁谁你看如何?母亲说,他啊,我知道,我们是同学,但不是一届,在学校时,也不认识,不过我知道,他打死过一只狗。


  多年以后,这件往事成了我们的“家庭故事”。母亲那时已经信佛,讲到毒番茄喂狗,连念阿弥陀佛。父亲则向来是什么都不相信,只说莫要再提那个西红柿,那片药根本就不管用,说起来无非是自己威武。


  那一刻雪落无声。我想起这个“家庭故事”,想起父亲母亲也曾经过的那些年少荒唐,想起老卫校里空荡荡的院落,低矮的,脱落了好多瓦片的旧平房,穿着灰蓝补丁裤子白衬衣,理着小平头或刘胡兰发式的学生,想起不知怎的就出现在院子里,举着一根棒子一脸无辜的父亲,以及那条可怜的狗狗。那些男孩子,女孩子的喧哗笑闹,此时此刻,仿佛穿越几十年的时光,就在我耳边回荡……直到突然间万籁俱寂,那些青春的身影,一个个慢慢淡出画面,最后连同那个旧时代的校园,也像一张被慢慢烧焦的旧相片,终于化为风中的灰烬与微尘。


  翌日,我进去探望母亲,母亲竟睁开了眼,可能是被子太厚了,她不断地把还能活动的那条胳膊伸到外面。我问她,妈妈,你是觉得热吗?她有些浑浊的瞳仁并不看我,继续重复那些也许是下意识的动作。我把她的被子松一松,把用来绑胳膊,防止乱动的带子理好,她的胳膊上,已经满是皱纹和老年斑了,满头白发乱蓬蓬散在枕头上,眼窝和双颊都深陷进去。


  我的眼泪在眼窝里打转,突然就想起了那张旧照片。恍然间,仿佛我那白发苍苍、病入膏肓的母亲从床上一跃而起,那些管子、电线纷纷断裂,甩在一边,母亲一下子就回到了那个从来也未曾消失过的校园,用她超群的聪慧毒晕了大狗,然后满心期待地注视着那个多年后将成为我父亲的人,心里面默默念着:加油,王同学,该你了。


  那个很长很长的时间的边界,已经到了。而我也知道自己该怎么做了。我仿佛听见母亲用她当年传给父亲心意的方式,对我说:加油,王羽同学,该你了。用上妈妈给你的智慧,用上爸爸给你的勇气。


  于是我说:“妈妈,我们回家吧。”


  第二天,我们决定放弃治疗。还有三四天,就达到医保限额了,然而,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就是要此刻就走,与医保无关。护士长是一位特别有爱心的人,她含着眼泪为我和哥哥详细讲了回家后的注意事项,我们默默听着,表示了诚挚的感谢,尽管知道很可能没有用了,还是默默买齐了家用吸氧机等所有设备,然后两个人推着病床,穿过长长的、空无一人的走廊,就这样,我怀着极度不平静的心,极度平静地陪伴母亲走完了她此生在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程。


  在我迄今为止四十余年的人生里,知识、逻辑、理性,一直是我的好友,每当我遇到未决之事,这些东西几乎总是可以帮助我渡过难关,做出抉择。所以,一直以来,我会觉得困难之所以存在,只是我们掌握的信息和知识不够多。


  然而,母亲的死,或许说明,我此前的无往不利,或许只是我遇到的挑战还不够难。总会有某个时刻,你的一切知识技能,都已经无能为力,你身边的家人朋友、师长专家,也没有办法提供帮助,甚至令现代人顶礼膜拜的科学本身,也哑然失声。此时此刻,你到达了一个边界,这个边界令你体验到世上最深刻矛盾、纠结与无力。回想面临坚持与放弃的时刻,我最纠结的,还不是他人的眼光,而是人是否可以有权力决定他人的生死,在他人意识清醒,可以自决的情况下,这不是个大问题,然而如果这个人像我母亲一样,已经失去了和你沟通的能力,我该怎么办呢?如果这个人于我只是寻常路人,也还罢了,如果他是我的来访者呢?如果他就是我的亲人呢?


  对这个问题的纠结,让我开始思考病人是否会因我们的坚持而陷入持续苦痛的问题。然而,依靠思辨,这个问题永远也没有答案。我无法回答那位熟人医生的问题,或许母亲真的很痛,或许是我们真的很痛,而把我们的痛投射在了母亲身上。


  庄子与惠子游于濠梁之上。庄子曰:“鲦鱼出游从容,是鱼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不知鱼之乐,全矣。”庄子曰:“请循其本。子曰汝安知鱼乐云者,既已知吾知之而问我,我知之濠上也。”


  只要愿意,这个知与不知,将永远争论下去,没有尽头。惠子意识到这一点,说“全矣”,好像已经有了喊停的意思。庄子此时说了一句“请循其本”,如此轻巧,又如此坚定地把两个人从一种逻辑之辩的纠缠之境带了出来,带到了濠水之上,天高云淡,鱼翔浅底的自在之境。


  “请循其本”,你与我,我们本来就是这自在之境的一份子,我见鱼儿出游从容,那份喜悦,本就出自一份纯然无碍的初心,何以要诉诸争辩议论,煞了那份自然美好的风景?


  “请循其本”,在我看来,也是叙事的精神。李明老师在他的新书《成人之美》中写道:“我们在了解我们自己的生命故事,以及我们生命过程中重要他人的生命故事的时候,……有没有考虑过当时是为了什么?……当时你那么做你的蕴谓是什么。这样一来,很多问题可能在这个过程中都能得到疗愈。”


  维特根斯坦说,哲学的目的,就是为瓶中的苍蝇,指一条路。我以为,叙事就提供了这样一条路,一条走出两难、走出悖论、走出缠结的路,我愿把它叫做“初心之路”。当诉诸知识技能逻辑思辨都已无效的时刻,幸好我们的初心还在,返归初心,与我们本源的那份良知与美好重逢,我们就已经看见了答案。在那种极端的境地,那份你久疏问候、曾以为失去的初心可以帮你,甚至是唯一可以帮你的东西。


  按寻常的标准,我那寻常的父亲母亲,并没有多少生命中异乎寻常的高光时刻,而那样的雪夜,那样的我,通过属于我个人的叙事与年轻的父亲母亲跨越时空而重逢。那一刻,面对恶犬,母亲的小聪明与父亲被逼无奈的勇敢,却神奇地化成了超群的智慧和无比的勇气,尽管只是打死了一只狗,他们却已成为我心目中无可取代的英雄。


  我忽然间明白,这是他们在提醒我,在我身上本该也有、本来也有着这样的传承。《孝经》有言:“孝也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能够善继父母之志,善述父母之事,对一个家来说,可能就是最大的孝了吧。它给了我超越困境,走出纠结的力量、担当和勇气。它让我看见,诚然,一般的,我们本没有权力决定他人的生与死,然而,如果母亲的人生注定要让别人决定是否终结,她可以选择的话,一定会选我,她不可以选择的话,我也一定会承担这个选择。这是责任,同样也是权利;这是挑战,同样也是荣光。


  我对母亲的爱源自初心,从来都不需要证明,从来都不需要刻意去符合某种他者的话语,无论选择坚持还是选择放弃,都是始于爱,终于爱的。因为这份爱,无论是选择坚持还是放弃,都有了足够的理由。我以这份爱书写属于我个人的人道主义,书写属于我家族的英雄传奇,书写致敬生命、尊严和自由的情书。


  结论:


  肯·威尔伯曾经说,当一个人的思维达到了形式思辨的阶段,要知其所思所想,唯有一个办法,就是问他。然而此时我的问题是,如果这个人无法回答该怎么办呢?威尔伯又说,这时对方是否告诉你,告诉你的话是真心假意,都取决于对方,而不取决于你。然而,问题仍然是,如果这个人无法回答该怎么办呢?他不是决定是否告诉你,而是没办法决定。两年前我的母亲就是这个没办法决定自己命运的她。是令其自身自灭,还是替她承担起这份生命最后的抉择?我在回溯家族的历史叙事中看见了家族传承的智慧与勇气,看见了自己的那份初心,看见了超越伦理困境的一条路。正如克里希那穆提所言,爱,才是我们最后的救赎。


  尽管当今的心理咨询大多推崇以来访者为中心,来访者才是他自己生活的专家。然而,任何理论、任何技术都不可避免的会有一个边界,正如我们不能放任来访者以自杀自伤去适应他的生活一样,绝对的尊重,反而与冷漠无异。同样,伦理的存在,实际上也意味着我们知道存在这样一个边界,我们知道对于一个人,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可取的,尽管要以学术的方式说清楚这个边界,并不容易。这个边界的存在,给了心理咨询存在的意义。


  森田正马的疗法,有八个字的精髓:“顺其自然,为所当为”。在我看来,顺其自然,说的是佛老的超脱精神,为所当为,讲的是儒家的担当意识。将一切讲成空的,虚的,幻的,其实并不困难,难的反而是肯承认、肯相信那个“有”,承认人皆有良知,承认人皆向好,这就是道。顺道而为,为所当为,是为有为;为在道中,与道无异,是为无为。有为无为,并无分别,老庄孔孟,也并无分别。


  我相信,这是一条关于人的超越之路。一条超越知识困境、技术困境、伦理困境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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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7-31 23:43:49 | 显示全部楼层
大哥的文字还需再深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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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21-8-5 16:45:28 | 显示全部楼层
大叔的文章很让人感动……人总有一天是要面对生死的难题的。六岁那年我的扶养人在她母亲的葬礼上突发脑溢血去世,按照民族习惯,我亲手洗了她的遗体并给坟坑填了土。本以为自己对“死亡”的接受能力很强的,十九年后回头来看,自己近来才最终能够面对并接受自己六岁就没了“家”的事实,敢于面对是解决问题的第一步。

活着真的是很难的事情呀,许多想要做的事、应该做的事和不得不做的事。要面对的取舍太多了,很多选择完全不知道对错,只能说如果多年后回想起来,自己不后悔就已经很好了……虽然怎么选都是后悔才是常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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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21-8-6 23:38:46 | 显示全部楼层
楚月 发表于 2021-8-5 16:45
大叔的文章很让人感动……人总有一天是要面对生死的难题的。六岁那年我的扶养人在她母亲的葬礼上突发脑溢血 ...

对回族文化不甚了解的我,其实并不了解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传统,但我相信其背后一定有关于存在的某种意义传承。亲手去做这些事,那种感觉是我们看着别人去做不能相比的。


活着也的确很难。不过我倒觉得,能够感叹活着很难的人,大概心里面还是放着一些希望的,指责的背后有指望,指望的背后有指责。能够常常觉得自己选错而后悔,某种意义上就是始终抱着要去选对、要去选一次不后悔的希望,并不是所有人都有这份坚持。另一方面,怎么选都从来不觉得后悔的人,也不见得就真是圣贤,也可能是防御太强,总是合理化自己的选择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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