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呆猫
今天去新华书店,看见了一本买相极佳的梅兰芳先生的传记,于是二话不说就买了下来。作者是一个言不见经传的中年学者,作为不同时代的人物来写梅先生,难度可想而知。
最近一直很喜欢看传记,先后阅读了关于俄罗斯沙皇亚历山大一世和法国王后安托瓦内特生平的作品,不过这一次我会选择梅兰芳先生的传记,其用意当然是很“昭然若揭”的。
现在我已经读了三百多页了,书的基调我也看得差不多了。很多话还是想说出来。
作者的搜罗功夫不可谓不大,他把梅先生的生平上过什么学,拜过什么师,和谁住一个胡同,排了什么戏……描写得十分详尽。我从中还真是了解了不少知识。比如催促台上的演员动作快点叫“马前”,反之呢——我终于知道《霸王别姬》里面的“马后”是什么意思了:原来是让台上的演员慢着点演,段老板“还没扮上呢”。再比如梅先生曾经“搭班”(就是带艺加入一个班底),戏班子的名字叫“喜连成”,跟“程老板”的“科班”名字只差一个字。再比如,梅先生1921年开始表演他的代表作〈霸王别姬〉,合作者是比他大了16岁的杨小楼。那时的梅先生27岁。他们把这出曾经是需要两天演完的大戏压缩成了一天,不过仍然没有今天看到的那么精简,虞姬死后还有霸王的一段打戏等等,可是到了后来,观众们看完虞姬自刎就离场,搞得杨小楼挺没面子的说:“这哪里是霸王别姬,简直是姬别霸王。”1956年,梅先生到达日本演出,在剧场有人散发反华传单。传单从天而降,而他依旧歌舞……我真怀疑李碧华到底借鉴了人家多少情节!
据说当时的梅先生真是“大热”啊,从北京热到上海,从上海热到日本,从日本热到香港,众多戏迷追星捧月,文人墨客交相赠诗送画……很多人看着有“梅兰芳”三个字的海报都愿意站在原地发呆,还有痴心的青年天天晚上等在戏院门口,就为了看梅先生和其他角出来的匆匆身影。梅先生演他的新戏的时候,座位往往是“汪洋汪海”,有人愿意买站票去看,有的时候甚至出现两三人挤一个座位的情况。
一个字:红。
梅先生还有些地方与哥哥很有些共同之处。两个人都爱好不断进取,不断突破。梅先生亲自设计自己的行头,〈霸王别姬〉里面的造型就是他不断发展得来的(早先虞姬是不穿“鱼鳞甲”的),〈天女散花〉里面的水袖也是他的构思……哥哥对自己的舞台造型也是亲力亲为,还记得热情之前他认真地对灯光师说:“……开始……蓝,蓝……”两个人也都待人温文尔雅,没有明星的架子。不过我想,梅家的子孙会因为陈凯歌的电影《霸王别姬》而认为是影射他父亲,应该不是因为这些戏外的因素,而是上面所说的细节的相似。毕竟,梅先生的虞姬当年红极一时,“独入纯青之境”。提到这部戏,即使没有上面所说的相象 ,人们也会作出联想。
不过提到这些我为梅先生感到不平。他当年之所以红到如此,有很大的因素是,他让即使是京剧的门外汉“看到了漂亮的东西”。不可否认梅先生是不大可能有哥哥那么帅绝人寰,不过看他的照片,他是一个清秀俊雅的男子。小的时候不算好看,还有一双金鱼眼和过宽过丰的下巴。不过随着年级增加和阅历修养的增长,他的轮廓比以前深了,精神气韵也非常出众。看过他的剧照,发现他演林黛玉,就有清高孤傲的楚楚风姿;演红娘,就是天真烂漫的一团活泼。据作者说,他演的“翩若惊鸿,矫若游龙”的洛神,就真有“欲笑还颦,最断人肠”的心动。
说得好!
可是,作者的笔下为什么没有表现出来呢?
也许大家会问,作者如果没说,我怎么知道梅先生有这样的效果?
问题是,他说了,我就能感觉到了?我是看过哥哥的表演,结合作者干巴巴的文字叙述,我猜想的。
这不能不说是梅先生的身后知己的悲哀。而我,我为他不平。
作者的来头不是不大的,梅家的后人为他的书作序。可是,得到后人认可的传记往往不优秀,因为,作者的失败之处就在于,他把梅先生当作自己的长辈一样尊敬。而为“尊者”讳,是写不出真实的感觉和挚爱的魅力的。
太过尊敬,就不能爱他。
爱是需要有一点狎昵的成份在的。就算你视他为天人,内心里也希望变成他的……什么?内裤?这么极端的例子就不要举了吧?变成他的枕头啊,鞋垫啊,都可以呀。 或者说,再不济,也要像《天是红河岸》里面的那个忠实的卫队长,爱他的王后爱得死去活来,心里最大愿望就是亲她的……脚背。
我想,梅先生为什么那么受欢迎?为什么那么万众宠爱?当然首先是他的美,他的才艺,引起了观众的热情;而非是隔着时光的长河看过去,任由这个不解风情的作者把他描述成一个孜孜不倦的京剧改革家,而非一个京剧偶像(这是他最初的也是最本源的身份)。但是就连这样的作者,他都不能回避引用当时的报章评价梅先生所用的“姣丽”、“妩媚”等含糊的词语。它们说明了当时观众所疯魔的关键。
当时的一位文坛宿将,曾为梅先生题梅花诗一首:“辉映天人玉照堂,嫩寒春晓试新装。皤皤国老多情甚,嚼墨犹矜肺腑香。”作者说这是这位文学家对梅先生的敬仰。我是看不出来。且不说当时戏子的地位能不能让这位学者如此“尊敬”他,就端看这首诗,也都是一片“爱怜”才是。在当时这位文人心目中,梅先生显然不是“大师”,而是“尤物”。
这一点,恰恰是作者在传记中最回避的。锣鼓点一响,绣帘一挑,他的笔马上干涩起来。我只有凭借剧照来观摩——其中有梅先生的示范的“造手”数张,那手真是美不胜收,宛如独立的生命体。可怜他满口对梅先生的称颂,却对他的美质传达得这样少。而梅家子孙认为是影射本家大师的电影《霸王别姬》,却因为哥哥的传神表演,让年轻一代对京剧产生了好感,兼及对梅先生的怀想。
吸引门外汉的,应该是美丽。让艺术升华的,最终是美丽。如果引来诟病,那么大抵是“怪你过分美丽”吧。
倒是作者转引了梅先生在美国的演出后,一位美国老太太对他的说话,很让人觉得温馨而且熟悉。老太太是刚看了关于薛仁贵和柳迎春故事的《汾河湾》,对扮演柳迎春的梅先生说:“你生得这样好看,薛仁贵一定很爱你。现在你对他冷淡,他以后也还是会来求你回心转意。那时候你可不要一下子就答应了——要好好难为难为他!”
我笑了……想起来有好朋友说,他希望飞去阿根廷,找到抱着毯子哭泣的何宝荣,对他说:“你这样好看,黎耀辉……”
——转自网易论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