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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完满与祈向:价值
在这一部分,我们从本质问题回至价值问题。对价值的成全是因着对本质的另一个关键特征的揭示而得以完成的。这个特征就是“祈向”。“或性保留”中的本质,其实隐匿地具有着“祈向”的内涵。因为同一性本身意味着完满性。所谓完满性,就是本己地具有着“不可企及”然而却又同时具有着向之而趣的特征。虽然因为感性直观的日常性、随意性、简单性等,而使祈向近乎处于隐匿状态,但是,隐匿也必然意味着一种“具有”;而且,在更高阶的本质的显现中,比如对“完满性”本身的意指中,祈向就变得“明朗化”,我们由此看到,始终处于践履中的祈向本身就明证着价值。 本质的被直观并非是一劳永逸的。本质乃是一个无限侧显的过程。从来没有“坐实化”的本质,本质永远不能被完全把握,不能被充分地充实。胡塞尔说:“没有对物本质(Dingwesen)的任何直观把握可以如此之完全,以致于其他的知觉不可能从意向对象侧向它再增添什么新东西。” 我们所已经把握的“纯然之象”总还是处于无限地可被把握的过程之中。对一个苹果的直观或者对一个苹果的静物画的直观都不是僵硬地终结了的,虽然我们已经把握了它(客体对象被构成)。任何对物的直观以及物直观的连续体“都决不足以以充分的方式在其本质规定的完全性中获得所希望的本质”。 这希望本身是“存在”着的,但是在严格意义上我们决不能妄想希望可以在某个环节处被终结,而希望之为希望正是因为它本己地具有着不可终结性。只是我们万不可因此而抛弃希望。“一如希望,当然未尝不可以说无所谓有无所谓无的,但所可庆幸的是,人之所以尚可寄望是因着人至今还不曾最后地弃绝希望。” 所以,我们的直观总是具有着无限的“广阔的自由”。但是胡塞尔紧接着说:“但我们并不是完全自由的”。 因为作为本质的“同一性”就使得对本质的显现过程具有“一致性”。在这个过程中,主体也必然明证着“同一性”。在本质侧显的过程之无限中,似乎总是有着什么东西在起着规约作用。本质就是完满性。对完满之朝向就为侧显开拓了轨道。 我们对一只苹果的直观所得到的“纯然之象”因此就必然地具有着一个“支配它的完全化之观念可能性的一个规则。” 胡塞尔问:“但是在现象学中谈论规则或法则是什么意思呢?不充分呈现的‘物’区域为可能的直观的——因此显然也可为可能的知觉的进程规定了规则,这一情况又意味着什么呢?”胡塞尔的忧虑是必要的。因为,在讲求直观的现象学中,谈论规则是危险的。它很可能滑向他在的、也即是说与直观之此物相分离的某种东西。这样,直观就不能凭借自身去成全本质。胡塞尔对这个自己加诸自己的质问是这样回答的:“一致性直观‘进程中的无限性’的观念可能性,绝对明证地属于这样一种‘物意向’(Dingnoema)的本质,而且是朝着典型规定的预定方向的(因此这也是在相应的意向作用连续序列联结体中的平行的无限性)。” 首先,我们已经知道的是,我们的对本质的侧显过程本身是无限的,这也必然要求其侧显的对象(本质)具有无限性。这个无限性是有着“预定方向”的。对于“预定”,我们必须保持警惕。因为,预定也可能滑向本质实在论。但是如果我们同情地理解这里强以言之的“预定方向”,我们不妨说它就是指主体的“向量式”的祈向。胡塞尔的所谓“规定”、“预定”等言说都最终说明这样一件事情:人是祈向着的主体,即使他是在茫然无措、空虚无聊、放纵无望之诸种状态之下。而这“祈向”本身便也成了任何“一般”人进行“自救”的“坚强的理由”。因为“救”正在于他自身之“内”。当踏上这本质之途后,“从心所欲不逾矩”就成为了“极高明”之境界而为人所笃求。当进入这重境界之后,所谓的“规定”便也就失去了“规”、“约”的意味。佛家所讲的“由戒生定,由定生慧”与此处之境界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本质之无限侧显性并不能否定本质本身。但我们总可能会产生这样的疑问:既然充分的本质总不可能被完全达及,那么也许最为“本质”的事情就是“延异”本身,就是“绵延”或者“差异”,而不是那个总在吊人胃口的“同一性”本质。我们可以在此显然地看到德里达、德勒兹等后现代思想家的理论进路。但是,无论如何不要忘记,当我们直观到哪怕一个最简单的事物时,我们已经是在本质地“看”,“纯然之象”恰就是先验构造出来的“可见性”本身。也就是说,我们首先地总是已经具有了本质。即使我们对本质的看总是朝向无限的,但是,“它们对于这一不充分的本质看却是足够了”,“我们仍然明证地和充分地把握物‘观念’(‘Idee’Ding)”。动态地朝向“无限可能性”的祈向,并未使这观念(本质)本身因着体验之中的无限的延宕、拖延而成为虚妄。我们总是已经到达、或者能够到达“至此呈现的东西”,并同时我们永葆着这不生锈的继续前行的祈向的链条。 或性保留之本质因着其本己的完满性而必然使我们即使在一个最为普通的直观中已经内涵着祈向。那作为完满性之理想观念因此就在这动态的祈向之中被成全着。我们趣向它,这趣向或者祈向就是价值的根本性的面貌。只有回到这个无比亲切的如同“我欲仁,斯仁至矣”之“欲仁”的“对完满性本质的祈向”上,我们才可以根本上成全本质之完满性,或者说成全价值本身。这份成全既是无可质疑地无限地进行着,又无比谦逊地自觉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这里,“欲仁”之“仁”实际上就是孟子的“仁之端”,即我们对本质的趣求的自觉。而“仁欲”之“欲”就是趣求本身,或祈向本身。那个“圣与仁”之仁,则是胡塞尔所讲的完全充实着的本质,也即本质完满性。 只有回到祈向的维度上,我们才能真正地理解被胡塞尔称为“理性现象学”的“先验性”。由此,我们也才能理解,为什么看似不食人间烟火的先验现象学必须要探问整个人生有无意义,必须要对欧洲科学危机以及整个世界的文化危机承担起拯救的责任。而胡塞尔在众多具有忧患意识的有识之士中的突显出的独有价值就在于,他没有停留于单纯的呼吁层面,而是以现象学的讲求直观的方式将危机中的人类之自救问题显现于无可质疑的明证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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