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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如曾国藩对应着孔子一样,曾国藩以后的维新者和革命家构成了汉末陈藩李膺那样的文化精英的历史回声。汉末以降,作为社会头脑阶层的中国知识分子随着文化气脉的式微走向没落,逐渐从历史舞台的中心滑向边缘,从社会政治的庙堂之高退向隐逸山林的江湖之远。知识分子的历史意味由此归结,以后的社会头脑阶层再也没有了相对独立的群体性或集团性。直到明末,才出现些许由知识分子结群的萌芽。
然而,等到历史的一个轮回行将走完之际,在中国晚近历史由曾国藩等一代经世致用英才开启的近代,相继涌现了一大批在才能、人格、品性等各方面都足以与汉末文化精英媲美的志士仁人。他们以空前的热情.空前的勇气和空前的牺牲精神在中国晚近历史上写下了光辉的一页。他们如同夜空中闪烁的群星,我在此称选择章太炎只是因为这是其中最有代表性又最具历史的标记意味的一颗。无论作为思想家还是革命家,亦无论作为学者还是作为志士,章太炎都具有为其他人所没能具有的纯粹性。这种纯粹性不是标记在他们的领袖地位上,而是体现在他的顽童品性上。
正是这样的顽童品性,我把章太炎称作中国晚近历史上最可爱的人。而且无独有偶,这个最可爱的人与曾国藩一样也是一个最有争议的人。相形之下,人们对孙中山没有争议,所以孙中山不可爱;还有人们对鲁迅也很少争议,所以鲁迅也不可爱。正如在人际社会中,最有争议的人物往往是最可疑的人一样;在历史长河中,最有争议的人物往往是最重要最有意味的人物。人际之间,我宁愿相信一个有争议的人而不愿相信一个没有争议的人;同样,我面对历史的时候,又往往把最没有争议的历史人物看作是历史上的某个牌位,某座灵堂,从而把最有争议的历史人物看作是历史的鲜活的生命;因为他们具有人所具有的一切,同时又标记了历史生命的各个侧面,甚至包括对他们的争议,都含有争议固有的历史内容。
在中国晚近历史上几乎所有风云人物之中,章太炎也许可算作唯一的一个孩子。他不仅以一个孩子的造型而且以一颗孩子才有的童心在历史上刻下了他的印痕,宛如孙悟空一个跟头翻到天边在其中一颗参天大树上留下的稚气十足的身体语言。章太炎的顽童品性决定了他不是生在书斋中的浮士德,而是策马出征的唐.吉诃德。浮士德被引诱出书斋是因为欲望这个魔鬼,唐.吉诃德的渴望征战则是由于一副侠义心肠的驱使。侠义构成章太炎的顽童品格,童心构成章太炎的顽童本性。透过章太炎的革命生涯,这种由侠义和童心组成的顽童品性如同唐.吉诃德的长矛瘦马一样令人瞩目地呈现出来。这种品性不象曾国藩的事功那样乃是无言的,而是有言的,并且喋喋不休乃至著作等身。然而,听完章太炎的所有言论,人们只消细细一品,便不觉莞尔。一个如此博学多闻的大学问家,说出来的全部都是孩子气十足的无心快语。所谓无心乃是内心的纯粹所抵达的毫无心计的境界;所谓快语,乃是因内心的纯粹而来的在语言表述上的欢快和自得其乐。章太炎不在乎别人能否分享他的快乐,所以在语言上丝毫不向通俗妥协让步。这样的顽童品性一如他在其革命生涯中从来不计较个人会担当怎样的风险,动辄便作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之举,而且往往不是去打虎,而是去祭虎,去牺牲,去准备抛头颅洒热血。即便是这种血性,在章太炎也是缘自他的顽童品性。
基于这样的品性,章太炎痛责袁世凯,章太炎批评孙中山;也是因为这样的品性,使鲁迅对他不无嫉妒,使一些忠诚于白话文的文学青年对他不可理解。总之,章太炎是一个十分有趣的历史人物,无论在革命业绩还是学术思想上,他都没有十分醒目的特殊建树,但又无论作为革命家还是思想家学问家,他都留下了不可忽略的历史和学术的标记。作为一个孩子,章太炎在革命和著述上同样没有野心;作为一个孩子,章太炎又做出了其他革命家做不出的事绩,说出了其他学问家说不出的见解。章太水如同一汪碧水,水面上遮盖着密密的浮萍;人们平时只见浮萍不见碧水,唯有清风拂过,吹开浮萍,才现出碧水的清澈和碧水的纯净。而所谓清风,则是一种以童心阅读童心所产生的心灵的互相感应。阅读章太炎的顽童品性心须以童心为阅读前提,象鲁迅那样的世事洞明和人情练达,读章太炎只能读出二三事,并且会作出朝前朝后的是非判断。这种是非判断与其说在于章太炎的功过得失,不如说是判断者本人的心理投影。
作为一个革命家,章太炎是混沌的。章太炎不是经由周密的计划或怀抱远大的理想投身革命的,而是凭着他一派天然浑成的顽童品性去体味革命的。革命在章太炎既没有兑现乌托邦的意味,也没有打天下坐江山的抱负,而是一种仗义行侠,一如唐.吉诃德的出征天下。这种体味革命的孩子气在于体味本身的诗意上,或者说,章太炎的革命与其说是学者的,不如说是诗人的,与其说是头脑的思考结果,不如说是内心的体悟使然。因此,章太炎的革命生涯从来都是跟着革命走,而不是领着革命行;革命行走到哪一步,章太炎的体悟也就跟到哪一步。维新时期,章太炎的革命意识仅止“通三统”那样的革政思想;维新失败之后,章太炎写了《驳康有为论革命书》;辛亥革命前后,章太炎发表《代议然否论》;二次革命之前,章太炎倾向于统一集权;袁世凯、张勋之流的倒行逆施,又把章太炎推向“地方自治”;及至“自治”运动幻灭,章太炎只好退回书斋,讲经救国;但一见日本军队侵入,章太炎又拍案而起,激烈主张抗日。终其一生,章太炎都没能成为鲁迅所断言的那种“宁静的学者”,而是作为一个不安的诗人,不断地呼吸着历史的风云,不断地体味着革命的意味。章太炎不是一个成败意义上的革命家,不是一个破坏了什么或者建设了什么的革命家,而是一个就革命本身意味而言的革命家。因为革命本身的涵义不是夺取政权的暴动,而是源自内心的仗义行侠和自由抒情。革命家的本性不在于成为执政者的目标,而在于在路上的流浪。革命的自由本性是在在路上的流浪中敞开的,一如鲜花在阳光雨露的交替下开放。真正的革命在实质上不是基于复仇的冲动和夺权的欲望,而是基于内心之于自由的向往,内心之于诗意的抒发。章太炎的童心决定了他是一个诗人意义上的革命家,而不是领袖或造反意义上的革命家。而且,章太炎革命的这种童心这种诗性不是象曾国藩后来的“倚天照海”境界那样修得的,而是天生的,与生俱来的。
与曾国藩一生的生命修炼不同,章太炎一生的基点是童心的抒发,是其顽童品性的自由徜徉。因为是这样的品性,所以章太炎从来不把在别人看来是绝大的风险放在眼里;也因为这样的品性,章太炎历经劫难,却什么人都伤害不了他。因此,章太炎的革命与其说是一种书生学人的事功业绩,不如说是一种生命的奇迹,一个生命的传奇故事。沉重的历史在章太炎的革命面前与其说是吱嘎吱嘎地走过的,不如说是欢快地流过的。每每在章太炎把自己抛入一个令人悬心的危难处境之后,总有一个让人舒心的结局接踵而止。章太炎的传奇故事尽管不断地再现着汉末党锢史案的悲壮和凝重,但这些故事在章太炎本人却如同米老鼠唐老鸭那样的美国卡通片一样充满戏剧性和喜剧性。这里的秘密在于,章太炎的革命始终以一个孩子的天真无邪穿梭在一片虎狼之地。孩子者,极善也;虎狼者,极恶也;邪不压正,恶不伤善。极恶者伤不了极善者。因为恶要伤人的前提是人须有恶。人若无恶,又何来恶之伤害?无论是满清朝廷还是袁世凯,均为中国晚近历史上的至恶之物至恶之人,它们制造了无数的烈士,但他们都奈何不了章太炎这位至善之士。人们尽可以在章太炎故事中找出种种偶然性,或者找出历史上倡言童心说的李贽作为反证,但章太炎的故事就是这样一个奇迹,一个大孩子的传奇。
用庸置疑,当年章太炎在《苏报》案发时挺身前往,指着自己的鼻子说“余俱不在,要拿章炳麟,就是我”的时候,人们的确为此震惊。及至邹容报案,整个故事的传奇性已经风靡天下了。然而,同样的坐牢,章太炎安然无恙,但邹容却丧身囹圄之中。人们当然可以说这纯属偶然,而且也从来没有人在这个故事中发现童心的意味。但我却从邹容之死中看到了章太炎之所以不死的童心背景。因为从表面上看,邹容较之章太炎年少,只是章太炎的小弟;但较之于二人的内心,章太炎是个孩童,而邹容却渴望长大,以急迫的建功立业之心替代去了他原来也曾有过的一颗赤子之心。比较一下邹容的《革命军》和章太炎的《序〈革命军〉》,人们不难发现,与其说是邹容更显得年少气盛,不如说是章太炎更显得赤诚天真。相形之下,邹容也孩子气,但他的孩子气在于年少,不象章太炎那样在于童心。年少者容易踌躇满志,或者张扬暴力,或者独立寒秋,由此而气盛;而童心者则一派天然,好恶系之不在于志向,而在于心感。如果说作为“革命军中马前卒”的邹容是可爱的,那么章太炎则更可爱。就因为章太炎的更可爱,使他身陷囹圄而安然无恙,而邹容的可爱却应在了“马前卒”的牺牲上,因为邹容的可爱所系在其志向,支撑着志向的又往往是意志,而不是童心。童心没有志向,章太炎的革命从来不立志如何如何。正因为童心没有志向,所以无论怎样出生入死,却都百病不侵,百害不伤。也正因为邹容的革命所基于的不是童心而是志向而是意志,所以入狱之后会为疾病所侵,为疾病所害。疾病者,心之缺也。疾病无以侵害童心,因为童心无缺;但疾病往往会摧折人的意志或人的志向,使踌躇满志者中途夭折,从而“长使英雄泪满襟”。
如果说《苏报案》是章太炎革命的顽童品性的一例,那么后来的责骂袁世凯则是章太炎革命的顽童品性的又一例。章太炎的责袁与他的《苏报案》一样为众所周知,但袁世凯的不杀章太炎却是一个人人都不曾细想的谜团。当然,人们对此又可以找出诸多客观因素偶然因素,但人们谁也不曾把这个谜团的谜底归结于章太炎的童心。因为这个谜团的谜底在于:婴孩弃地,虎狼不食。袁世凯乃虎狼之辈,早在软禁章太炎之前已有暗杀宋教仁的先例。倘若挨了别人,无论是孙中山黄兴还是其他反袁领袖反袁人物,袁世凯都不会轻易放过。但偏偏是这个章太炎,无论章太炎如何责骂袁世凯,袁世凯都不会加害。按说,假如袁世凯出于利害关系的考虑,在称帝之前不杀章太炎,在称帝之后应该无所顾忌了;即便称帝之后不便杀,临死之前总该解解心头之恨吧;但袁世凯至死都没动章太炎一根毫发。在章太炎被软禁之时,章太炎本人都作了献身的准备,“时危挺剑入长安,流血先争五步着”;但袁世凯不但不让他流血,而且还以礼相待,亲自手书下人八条保护准则,其中包括:“饮食起居用款多少不计”,“毁物骂人,听其自便,毁后再购,骂则听之”,诸如此类的条款。
仿佛是为了作一个婴孩弃地虎狼不食的佐证,章太炎的长女担忧父亲的安危,亲自上京,以图照料。结果,章太炎平安无事,倒是章太炎的这个女儿枉送了性命。不仅如此,婴孩弃地虎狼不食还有另外许多佐证。比如后来章太炎帮助孙中山护法去云南游说唐继尧时,章太炎十分孩子气地特制了两面特大的红旗,让人扛着先导,以壮行色。章太炎一点不曾留意这两面大书着他大元帅府秘书长名义的旗帜,在规模上超过了唐继尧帅旗的三分之一。于是唐继尧的副官如此告诉了唐继尧,结果唐继尧却一笑了之,命令这位副官好好照料章太炎。与章太炎同时代的各路英雄好汉,一个个都恨不得我吃了你,你吞了我;连陶成章那样的革命党领袖都会遭到另一派革命党的暗杀,一如宋教仁遭到袁世凯的毒手。然而偏偏是章太炎,无论怎样指点江山,激扬文字,批评这个,责斥那个,却始终平安无事。他曾激烈反对过孙中山,但孙中山却从来没有为难过他,反而不断地向他致电,请他合作。蒋介石当权之后,章太炎始终持不合作态度,但蒋介石不仅不介意,还在章太炎讲学苏州时特意派人送去一笔赞助。如此等等。
基于虎狼不食的这片童心,章太炎的革命乃是一种仗义行侠。当然,章太炎的行侠方式不是挺剑,而是秉笔。章太炎革命的行侠风格几乎就是光复会的革命纲领:“光复汉族,还我山河,以身许国,功成而退。”在当时的革命会党中间,光复会是最具行侠特色的一个会党。如果说章太炎的行侠还仅仅是秉笔,那么徐锡麟和秋瑾的行侠则全然为挺剑了。徐锡麟和秋瑾与章太炎一样,是革命的传奇人物。或许是某种历史原因,光复会这个浙籍会党的一些领袖人物特别富于牺牲精神。明末顾炎武的反清活动,清初历次著名的文字狱,使浙江文人对满清王朝抱有深仇大恨和不妥协的反抗传统。为此,陶成章专门撰写了《浙案纪略》,以示革命的渊源。相比于孙中山同盟会的“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建立民国,平均地权”,章太炎、陶成章和徐锡麟秋瑾他(她)们的光复会显然更少夺取政权的意识,更多仗义行侠的古风。光复会几乎是汉末党锢精英一个直接的历史呼应,无论在人物形象还是行事风格上,都具有一种生命本然的纯粹性。
因为是仗义行侠,所以章太炎的革命始终不掺带政治野心。章太炎之于革命的选择不是以身许国,便是功成身退。正是这样的侠义心肠,使章太炎在辛亥革命后提出了“革命军起,革命党消”的口号;也正是这样的侠义心肠,使章太炎在辛亥革命后重建中华的关键时刻选择袁世凯而冷淡孙中山。不管章太炎的这个口号和这个选择之中掺杂了多少人际关系成份,其根本成因却来自章太炎革命和孙中山革命在内心指向和人格构建上的差异。章太炎的革命没有孙中山那样的夺取政权上的精心筹划。章太炎不着重革命之后对江山的拥有,因此也就不看重政党在革命中的作用,尤其是在夺取政权上的作用。由此产生的天真便是:既然我章太炎不看重政权和政党,那么你孙中山也不该看重政权和政党;既然我们革命党人全都不以此为重,那么推翻了满清王朝之后让袁世凯做总统也未尝不可。
章太炎革命的仗义行侠意味使章太炎更多地从个人行为上考虑革命,而不是着重于从社会成效或历史意义上衡量得失。这是他有别于孙中山之处,也是他有别于宋教仁之处。孙中山是一个具有强烈的领袖意识的革命者,他不是把革命看作是仗义行侠的个人行为,而是把他的个人行为看作是革命的象征和历史的进程。孙中山虽然不象洪秀全那样把革命全然等同于身体的叛乱,但孙中山和洪秀全一样有着明确的江山意识,只是孙中山把天王的理想改成了大总统的称号。孙中山渴望统一天下,渴望成为名正言顺的大总统;不管这种渴望在孙中山是多么难以如愿,他的大总统称号不是临时的就是非常的,但孙中山革命的动因却与这种渴望紧密相联。
章太炎革命的行侠品格也有别于宋教仁。宋教仁虽然没有孙中山那样的领袖意识,但他不象章太炎那样总是诗意盎然。宋教仁是平和的,实际的,清醒的,极其具有操作能力的。宋教仁的努力和孙中山也不一样。宋教仁的努力不是想以新的一统天下替代旧的一统天下。宋教仁的努力是想在中国社会政治结构中引进全新的西方因素,通过国会制约总统,消除独裁的阴影,杜绝称帝的可能。也即是说,宋教仁是想通过建立国会的努力,在中国古老的圣贤帝王民众的社会政治结构中插入全新的民主因素,以立法.司法.执法三权分立的形式在原有的帝王位置上构成具有头脑意味的中枢系统,从而使帝王在形式和实质上的彻底消亡成为可能。宋教仁是一个杰佛逊式的政治家;遗憾的只是袁世凯却不是华盛顿,所以宋教仁是他最危险最名符其实的的死敌,而孙中山只是他的竞争对手。宋教仁的成功意味着帝制的彻底死亡,不管其帝制被冠之以总统的名义还是主席的称号;于是袁世凯代表过去、当下、将来的所有具有大一统雄心的帝王,把宋教仁的努力扼杀在了历史的摇篮里。相形之下,光复会志士如徐锡麟秋瑾们的殉身只是革命的传奇,而宋教仁的被刺却蕴含了真正的历史悲剧的意味。
当然,章太炎在当时不可能看到这样的意味,因为他不是一个象宋教仁那样经由头脑的慎密思考行事的革命者,而是凭借内心的感触四处行侠的大侠客。宋教仁的被刺在章太炎的感受不是某种历史可能性的受阻,而是一个他所敬爱的革命同志的遇难,从而将一腔悲愤变成口诛笔伐扔到袁世凯头上。也即是说,在宋教仁的遇难和袁世凯的专横面前,章太炎感受到的与其说是其历史内容,不如说是其个人品性。正如章太炎革命的行侠风格是基于他的个人品性一样,章太炎对一个历史事件的判断也基于他对人性善恶的辨别。正是出于这种人性善恶的辨别而不是出于对历史要求的体悟,章太炎在袁世凯以后的政府首脑人物中倾向于黎元洪,因为黎元洪具有儒雅的书生气质。也正是出于这种人性善恶的辨别,章太炎本能的感觉触及到了某种历史要求的难以付诸实现的历史课题。章太炎将民国以后的历届元首分为三类,一类是袁世凯式的“枭鸷”,于国于民有“威福自专之患”;一类是黎元洪式的“仁柔”,一旦“将相上逼”,无法安于其位;一类是孙中山式的“狂妄”,狂妄者“势稍强则与枭鸷者同,势稍弱又与仁柔者同”;而在这三类人之间,有枭鸷者时,仁柔者狂妄者“又必不能与争”。
章太炎的这种触及虽然是相当直觉的,但他的感受却表明了在专制王朝结束后,新的共和国的建立缺乏文化心理上的人性基础。因为中国历史上的帝制不仅是社会政治结构的基本构成因素,而且有着根深蒂固的文化心理基础。所谓皇帝,不仅端坐在朝廷之中,而且深居于人心之内,西方人是没有上帝也要造一个上帝,中国人是没有皇帝也要造一个皇帝。袁世凯称帝虽然愚蠢,然而率直。袁世凯称帝作为一个象征,道出了在推翻帝制以后的一些中国政治领袖的心声。袁世凯的愚蠢只是在于,他将大一统的集权专制简单地等同于了赤裸裸的帝制,而不懂得不选择帝制照样可以获得大一统的集权专制。因为专制的关键不在于形式上是否要穿龙袍登龙庭,而在于个人意志的是否强横。偶若个人的强横足以达到如同章太炎所说的“枭鸷”程度,那么即便有仁柔者有狂妄者也是必不能与争的。
章太炎的童心感触的方式虽然不以人性善恶为转移,但历史的文化心理却是革命的内在基础。或许章太炎和光复会的仗义行侠过于浪漫,过于诗化,过于注重生命体验和个人品性,但这样的风范却道出了革命的本真意味。毋庸置疑,在历史转折的关键时刻需要的不是章太炎式的侠义心肠,而是宋教仁式的冷静头脑;但同样毋庸置疑的是,历史的转折又往往是为生命的浪漫激情所推动的。这种激情不具备实际的操作意味,但这种激情的不计功利不计得失的献身精神和侠义风格却给历史刻出了应有的审美向度。历史并不象唯物史学家说的那样完全由物欲推动的。虽然物欲和利益是历史的一种动力,但宗教和审美也同样是历史的动力。
历史作为一个由身体、头脑、内心三个层面组成的完整的生命,身体的需要仅仅是历史演化的一个层面的动力,头脑层面上的智力开发和内心层面上的审美导引则是历史在另外二个层面上的动因。西方人对此表达得很清楚,西方人不全都是唯物主义者。在《圣经》中,亚当是吃了智慧之果才开始了走出伊甸园的历史。在《伊里亚特》中,是因为美丽的海伦才有一场著名的战争。《圣经》没有说亚当由于要吃东西才被逐出伊甸园,《伊里亚特》史诗也没有把人们对于海伦的邪念作为战争的动因。也许只有在唯物主义时代的中国人的观念中,才把食色的欲望看成是历史的全部动因。事实上,在历史关键时刻,审美比食色更具有创造的激情。人们也许会忘记清末时代他们吃了什么,但他们谁也不会忘记那个时代的徐锡麟秋瑾们为他们做了什么。只有在一个社会堕落到了极端唯物的时候,人们才会忘却历史上的革命传奇,而津津乐道于种种清宫御膳。
当然,指出章太炎革命的这种审美意味,并不意指宋教仁的努力了无生命气息。在中国晚近历史的这场推翻帝制建立民国的革命中,宋教仁式的实际操作是和章太炎式的仗义行侠相辅相成的两个轮子。一个轮子是实际的,头脑的;一个轮子是浪漫的,内心的。内心的轮子经激情转换到头脑的轮子上,头脑的轮子再经由操作将历史的审美向度落实为历史的社会现实。两个轮子互为依存,一如人们用双脚行走一样,一前一后,交替行进。然而,宋教仁的遇难使革命顿时残缺,从而使革命一下子从内心头脑层面跌落到身体层面。因为内心的向度不经由头脑层面的操作,其生命的能量就无法转换成现实的秩序和历史的结构。当时的章太炎于此自然不可能有全然的洞见和全知全能式的表达,但他有关三类首脑人物的论述却表明了对革命丧失了头脑而只好听凭首脑人物的品性主宰的结果的遗憾。章太炎的论述虽然很孩子气,但这个大孩子的直觉却是准确而有力的,因为章太炎直觉地感受到了革命从内心头脑层面向身体层面的滑落。基于这样的感受,章太炎转向了他的另一个直觉,即走“自治”和“联省自治”道路的主张。如果可以把章太炎的直觉看作一面镜子的话,那么这面镜子所照射出的一个革命的历史性转折则不在于象征辛亥革命成功后国民政府的成立,而在于象征中国社会政治结构由帝王或专制转向国会式民主的一个历史契机的失落的宋教仁遇难。
似乎可以把这个历史契机的失落看作是历史性的头脑的悬置和头脑的阙如。所谓头脑的悬置意指具有西方头脑文化意味的民主政治体制在宋教仁遇难之后的长期搁浅,所谓头脑阙如则意指象宋教仁那样有头脑的领袖人物在以后的中国晚近历史上的长期空缺。对此,章太炎无疑痛心疾首。章太炎对宋教仁怀有深深的敬意,并一直称许宋教仁的为相才能。其实,中国晚近历史上并不缺少内心的浪漫,但鲜有冷静的头脑。当然,内心浪漫如章太炎者,又可谓绝无仅有。因此,正如我把章太炎称之为中国晚近历史上最可爱的人,我把宋教仁称之为中国晚近历史上最难得的人。一旦这个最难得的人在最关键的时刻遇害,那么最可爱的人从此便失去了其革命在实际操作上的支撑点。由此,革命的内心轮子由于革命的头脑轮子的残缺逐渐停止转动。章太炎在宋教仁遇刺以后的革命活动已经丧失了现实性和操作性,而只是一种纯粹精神的漫无边际的徜徉。
在宋教仁遇难以后,章太炎的革命失去了早先的历史活力。他协助孙中山从事的护法运动,不过是将在宋教仁未能如愿以偿的革命理想莫名其妙地寄托在了孙中山身上的盲目忙乎。他虽然不以孙中山为然,但他在当时还不知道孙中山乃是名付其实的孙大炮,有力,但空洞。孙中山是一个大而无当的革命家,热情洋溢,志大才疏,说得周到,做得苍白,而且内心深处还有一统天下的情结。章太炎相助孙中山护法是真诚的,并且在云南唐继光处还那么讲求革命在外观上的美感;但一旦发现孙中山的大总统情结,章太炎便马上与孙中山分道扬镳,打道回府。因为孙中山的非常大总统称号使他想起了袁世凯,狂妄者一得势便成枭鸷。作为一个革命的大孩子,章太炎不能总是洞若观火,不能时时清醒,但他能保持始终如一的真诚,保持始终如一的不做违心事。基此,他把自已的革命活动始终限定在内心的自由向度上,一旦发现他所参与的革命具有身体叛乱的意味,他马上走开,并且毫无畏惧地大声斥责。事实上,章太炎并没有错看后来的孙中山。从非常大总统到扶助工农联俄联共,孙中山革命在大总统情结的左右下逐步从头脑层面滑向了身体层面。及至蒋介石登台,革命由暴力和军事独裁而彻底身体化。
章太炎虽然只凭童心而不以智慧感受孙中山的革命,但他的感受是准确的。因为这样的感受,章太炎在蒋介石独裁的时刻还对孙中山的堕落耿耿于怀,以致遭到了国民党人的通缉和恫吓。当那些革命的小瘪三可以肆无忌惮地威胁一个革命的老前辈时,孙中山革命的堕落和身体意味暴力意味专制意味也就可想而知了。作为当年行刺陶成章的刺客,蒋介石受到孙中山的青睐以致最后接了孙中山的班,并非偶然。因为蒋介石的军事独裁乃是孙中山的大总统美梦的顺理成章的续篇。由此可见,章太炎对孙中山的批评比他对袁世凯的责骂更具有历史价值,只是由于孙中山的后继者们对孙中山的一味美化,致使章太炎的声音被人们很不经意地疏忽了。
章太炎凭着意心的直觉,察觉出了孙中山革命后来的身体意味;同样凭着童心的直觉,章太炎洞见了专制独裁和大一统的血肉关系。为此,章太炎转向地方自治和联省自治的主张和努力。对章太炎的这一转变,人们总是纠缠于当时的各种具体成因和各种人际因素,而忽略了章太炎这一转变背后的历史文化意味。也许即便章太炎本人都没有深透地说清楚他致力于地方自治的意义所在,但人们心须看到的是,章太炎的这个主张和这种努力无意中把准了历史的脉搏。按照中国历史自先秦到秦始皇以来的大轮回,中国历史的走出帝制走出专制的步伐和中国社会走出大一统的步伐是完全一致的。正如帝制专制与大一统情同手足,民主政体与地方联邦互为依托。中央政府的民主体制必定以地方省市的联邦为前提,反之,社会要大一统,那么政治就只能是专制政体。不管地方自治和各省联邦采取军事割据形式,还是采取经济文化的相对独立形式,都将是对中央专制政体的挑战,对中央民主政体的呼唤。虽然无论在社会政治层面上还是在历史文化层面上,章太炎对他热衷的地方自治和联省自治都没能阐述清楚,但他凭借直觉感受行事的种种努力,却无意中给后人留下了一个饶有意味的启迪。
纵观章太炎的革命生涯,他的每一步都是不加思索地跨出的,但他的每一步都奇妙地踩在历史的脉搏上。因为是基于童心,章太炎的革命奇妙地与历史同呼吸共命运;因为是仗义行侠,章太炎的革命准确地表达了内心的渴望和历史的要求。如果说章太炎革命的顽童品性构成了中国晚近历史的传奇,那么有关这个传奇的解读所解读出的正好是历史的本质形象。与此相应,解读章太炎有关历史论述的无心快语,则标出了历史的生命向度和生命本质的心灵指南。
正如读章太炎革命要读他仗义行侠的顽童品性,读章太炎的著述要读他随心所欲的信口开河;而在章太炎的著述中,最为随心所欲最为信口开河的当推他的俱分进化论。作为中国晚近历史上的一位盖世学者,章太炎自有为一般学人所不可企及的学识。然而就章太炎自身的学识而言,则是学大于识,学多于识。虽然章太炎的学问都以他自已的识见贯穿和表述,但相对而言,章太炎的学问广博,涉猎国学、西学、佛学乃至印度的吠檀多等古老的学问,并且于每一领域均有自己的心得;可是章太炎的识见却不如他的学问那样缤纷,较之于同时代的王国维则鲜有自成一说的独到建树。
正如章太炎的革命是心随革命走而不是心引革命行,章太炎的学识是识见随学问走而不是识见引学问行。章太炎的学问走到哪里,他的心得也就跟到哪里;而他的俱分进化论则是唯一的一个例外,不再是识随学走,而是以他的识见穿透了西学的进化论,提出了一个十分独到的见解。当然,这种穿越如同他的革命一样,不是头脑的思考结果,而是童心的感受所致。
在中国晚近历史上的西学东渐过程中,达尔文和斯宾寒的进化论和后来的马克思的唯物论及其历史决定论是对中国人产生最大影响的学说。正如唯物论迎合了中国文化固有的身体性,进化论契合了中国人求强大求进步求发展的心理愿望。进化论打碎了中国文化原有的顺其自然或听天由命的习性,激发了中国人的要强心和竞争心。几乎晚近历史上的历代革命家或改革家,都受到进化论的影响。进步和落后的观念在中国大地上深入人心,家喻户晓,连鲁迅那样号称思想深刻于万事万物都能一眼透底的人物都无以超越进化论给出的思维框架。甚至到了八、九十年代,年青的中国学子都无以走出进化论的藩篱,将西方的先锋文学和现代思潮等同于新人新事新气象之类的求新求进步求超前求领先,以致把思想文化变成了一个体育竞技场地。因为达尔文说人是从猿猴进化来的,而人与猿的区别就在于思想的有无,于是人们竞相思想,即便在没有思想的年代里也要刻苦学习某种思想,以便防止自已退化到猿猴的地步。又因为马克思说社会形态也是进化的,于是五、六十年代的中国人就为自己的社会感到骄傲自豪,并且对地球上其他三分之二的人类深表同情,不断地许诺要去解放他们。
进化论在中国晚近历史上既是一种激励,又是一种安慰;激励中国人求上进,安慰中国人已经进步了,如此等等。几乎没有人对进化论提出真正的怀疑。当年鲁迅曾经感叹过自己进化论思想在年轻一代总是胜于年老一代上的轰毁,但他转而迷恋了阶级论;殊不知,阶级论乃是另一种形式的进化论;所以鲁迅始终生活在进化论的阴影下,为进步所累,为斗争所苦。在整个晚近历史上,也许只有章太炎的俱分进化论跳出了进化论的框框,因为章太炎不象鲁迅他们那样总是以二分性的头脑思考问题,而是以不二分的童心感受各种思想。
凡是用头脑思考进化论的人们,都不可能超越进化论。比如马克思用头脑思考进化论,结果他的学说无意中成了进化论的某种翻版。因为头脑是进化论的双重渊源,既是进化论在生理发生学上的渊源,又是进化论在思维发生学上的渊源。可以说,头脑是进化论的立论结果,也是进化论的立论原因。进化论为什么产生在西方而不是产生在东方产生在中国,就因为西方文化的头脑性质。头脑文化是进化论的土壤,也是进化论的阳光雨露。因为头脑在本质上是理性的逻辑的,一如进化论说进化是直线的递进的。头脑是进化论的天然盟友,一如内心是轮回说的天然襁褓。西方的头脑文化主理性主逻辑,就必然走向进化论;东方的内修文化重直觉重感悟,就必然信奉轮回说。在西方人的进化论经由严复那样的留学生介绍到中国以后,中国的有识之士大多以头脑去迎接这个学说,而不是用内心去体会这个学识,所以几乎每一个接触进化论的中国知识分子都对此深信不疑。然而偏偏是章太炎,给出了他独到的阐说。其原因一则在于章太炎的童心,一则在于章太炎之于佛学的研习和心得。章太炎不象其他人完全用头脑去思考进化论,而是用童心去感受进化论,用佛法去衡量进化论,结果他发现,进化是俱分的;“若以道德言,则善亦进化,恶亦进化;若以生计言,则乐亦进化,苦亦进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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