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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西贝惑

太平轮里的一步之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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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7 00:01:52 | 显示全部楼层

总是一步之遥/廖一梅

跟大家宣称自己如何如何这事儿,早不怎么爱干了。三年前搁笔暂停写作这念头,只选择性地告诉了几个人,姜文是其中一个。这里头的确是存了点自己的私心。

老姜个是剧本狂人,如果不是在拍,一定就是在写,凡碰上会写字的,就鼓励,就要求,就威胁对方给他写剧本,不答应就各种甩小话儿各种给脸色。多年前开始打交道是为了写剧本,后来以诸多借口,例如孩子小,题材不合适之类,终于是没有写。姜文最烦编剧有私心不投入创作,我就有了这私心。也不是不想一块儿弄剧本玩儿,实在是知道自己脾气不怎么顺溜,独自写野了,以前还做出过“一字不许改”之类的作家姿态,往回收也不好收。本来挺说得来的,朋友留着吃饭聊天吧,非一块儿工作,每句话,每个台词,每种选择都关联审美,关乎三观,针尖对麦芒的何必呢?早不信艺术至上这等鬼话,搁笔的念头一起便立马告诉了他,省得他记挂。

搁笔这话撂了三年多,他们这《一步之遥》也走了很多步了。故事的雏形是一早知道的民国阎瑞生案,在拍《子弹》之前就聊过的。姜文再发信来谈这事儿,我正在西藏一望无际的旷野里溜达呢,与《一步之遥》有千里之遥。

大家都相信这样一个传说,姜文要办的事儿一定有办法办成。回到北京以后,他开始打电话要我推荐合适的编剧,咨询某某人行不行之类,如此几个回合下来,皆无结果,我有点不好意思,便示好道:“需要我帮你看看出出主意吗?”“不需要!”姜文恶狠狠地断然回答,“我不需要人给我出主意 ,我需要人给我写!”我顿时语塞,臊眉搭眼地挂了电话。

一个星期以后电话又来了,这次完全和蔼可亲,在电话里给我讲了一个故事。说是当年科波拉拍《教父》千难万难,剧本改了多遍,但有几场戏总弄不好,于是找到了小罗伯特.唐尼的老爹牛X编剧罗伯特.唐尼。可这老爹不肯掺和,科波拉就跟他说:你给我写一场戏就行,只写一场戏。后来罗伯特.唐尼同意了,说可以,但不能署我的名儿。如果这片子得了奥斯卡,提我一句就行。唐尼写的那场戏,就是影片中最重要的,花园里老教父和儿子交心的那场戏。结果,这片子还真得了奥斯卡,科波拉还真提了这事儿,算是电影史上的一段美谈吧。“我觉得你也可以帮我写一场戏,只写一场。”姜文在最后点题。

我能怎么回答呢?回答说:“您这是忽悠我!当年拍子弹,您给周润发,葛优写劝降书我可都看着呢!”我还真不好意思这么说,最后回答只能有一个:“好,我写。”

于是,就去了剧组,写一场戏。要写一场也得了解全片吧,这场戏的前场后场也得铺垫吧,那就感情戏都写吧,感情戏你在行啊。感情也得有前后关联吧也得连贯吧,总之,这一去就在剧组待了四个月,直到全片拍摄完成。幸好没跟太多人说我不写了,这不是招人耻笑嘛!

聊聊在剧组的事儿。

去剧组的时候,编剧组的墙上贴满了分场大纲,全部场景都定了,但没有确定的台词。电影已经开拍,拍没有台词的歌舞部分。他们拒绝给我看前面写过的任何一稿剧本,一页纸都不给看,只由身兼数职的万能的小阎把故事梗概向我口述了一遍,听得我一头雾水。后来姜文跳大腿舞回来了,花了一个多小时把电影从头到尾演了一遍,看得我心里戚然一片,看见了这个荒诞的故事里姜文的落寞和无奈,这也只有在电影里他才允许自己表露。我说:“这是个伤心的故事。”他只说:“写吧,你写好了,我们就拍。”

我到剧组的时候,跟子弹飞过,又跟一步之遥走过的著名编剧郭师弟已经完全不会笑了,一块吃饭的时候,坐在饭桌边像个游魂,看得我一阵担心,问他怎么了,他也不说。再过几天他就没影了,听说是自己当导演拍片去了。剩下了孙悦孙睿小于,万能的小阎还有我,得和姜文一起把所有的台词填上,把过不去的缺口补上。

我们都必须得承认,编剧在《一步之遥》剧组的待遇相当好,有专门送饭的,还可以用导演的厨子,随便吃导演的东西,喝导演的酒,制片人还隔三差五地请吃饭。编剧组的会议室正对导演的私人厨房,写不出来的时候就吃得更多,以至于离开剧组的时候所有人都胖得不像样子。

每天到了摄制组收工的晚上,开始有副导演,美术,演员的助理等等各部门的人在编剧组会议室的门口游荡,探头探脑地等待第二天的定稿剧本,葛优把它们叫做“剧纸”。每天几页,只有在开拍前,导演才允许送达各部门。因为即使在开拍前的最后一小时,导演也不放弃有更好想法出现的可能,而且事实也的确如此。

私下觉得姜文骨子里是不相信人有极限的,认为有极限是对自己没要求,是不努力的表现,他常说不能惯着自个。他身边的工作人员,当然也包括他本人都被要求成为万能型人才,比如小阎是宣传总监,也能写剧本。小强是健身教练,也能演戏,小戴是厨师,也能走红毯。我们是编剧,也要求跟现场,而且还在监视器前有专座,还得帮演员对词,因为只有编剧才熟悉那些冒着热气,刚出锅的台词。每个部门的人都必须是万能的快速反应部队。

在《一步之遥》剧组的个人地位,不仅由你的工作能力决定,还由你的生活态度决定。积极,乐观,不屈不挠,耐心无限的态度得到推崇,健康生活尤为重要。在一个摄影指导动不动就会在各处单手倒立起来的剧组,编剧也是上午起来就瑜伽,打坐,跑步,健身,各忙各的,这么说吧,要在你弯腰手掌摸不着地面,做不了平板支撑,不跑马拉松,不会几个高难瑜伽动作,基本在这儿就没法儿混。幸好我早几年有点这方面的爱好,靠打坐把他们打服了,才赢得了一点江湖地位。必须如此,是因为工作紧张,大脑麻木身体僵硬是难以支撑下来的。

拍摄时,《一步之遥》在场记板上闪着红灯的名字是GRAND PARTY。在剧组的四个月里,我基本也是以参加姜文的趴体的心情度过的。PARTY当然欢乐,但持续四个月这么夜夜笙歌,对于习惯独处的我实在是个不小的挑战!拍摄中间发了一次高烧,结束后又烧了两星期。

进剧组之前心里有点惴惴,觉得答应得有点草率,写倒不怕,主要是怕自己适应不了。我这种自诩刻薄牙尖嘴利的魔羯女再碰上又敏感又叫劲儿又固执己见又不善交流又各种炸点的魔羯男,争执起来可有的看了。本来是本着帮忙的心,一块儿玩的心,再填了堵真是够堵的!我觉着我刚去的时候老姜心里也打鼓,惯常就觉得我不是个好说话的,跟我交流就透着慎重。后来工作了一阵子,发现我的合作界面颇为友好,跟谁都能相处,没什么孤僻女作家的劲头,直赞我有专业精神!其实我当时是暗下决心来着,在剧组期间一定要好好提高自我修养,不因任何事儿与任何人板脸。结果,有目共睹,修养不行啊,后来还是板了脸,两回?决不会有三回吧!

有一回才叫可笑呢,完全戏剧性,编剧组的大伙儿肯定比我记得清楚,具体的不聊了。当时我和姜文的争执,被小心眼儿的我写成了剧本的台词,大度的姜文照本演了。如果没被删掉,电影里还能看到。板脸过后的第二天,编剧组的早餐会,我和姜文都争着互相道歉,都是想更好,慢慢聊,吵什么呢?开始说的一团和气,后来,道着道着歉,各说各的理,俩人声音越来越紧,又说急了。眼看刚熄了火又冒出了烟,阎云飞急的按下这个胡撸那个,不停地想岔开话题,怎么岔也岔不过去。孙睿在桌边又倒水又洗杯子玩他的茶道,小于对盘子里的玉米有无限兴趣埋头吃饭,都假装我们不存在。还是孙悦嘴巧不怕事儿比别人会聊天,瞅空子就帮我翻译,又帮老姜翻译,翻译来翻译去,总之说的都不是一国的话。哈哈,真是辛苦大家了!

电影很重要,剧本很重要,但是大家快乐友善,心情开放地在一起更重要。这是我们所有人的共识。谢谢所有人!

春节关了机,转眼就到了秋天。刚入秋的时候,姜文在纽约做后期,马可请了王朔,述平和我去齐家园看已经剪定的《一步之遥》,述平是当天打飞机从长春来的。那天是十一假期,街上车少人稀,感觉是早年的北京,很舒服。看完片子,又吃了烤鸭,喝了红酒,大家都一团高兴,天上地下东拉西扯,有点过节的意思。后来聊飞了,说起人,说作为人我们都深藏无法满足的饥渴,跟得到与否关系不大。老王说:“这么说吧,我就从未满足过,吃多少都不管用,都吃吐了还是不满足。”表述得又生动又准确是王朔的本事,只是他对表述自己已经没什么兴趣了。我虽年纪小些也是类似的心情。作为欲界众生的人类,历尽繁华和苦难,与满足永远是一步之遥。片中的马走日和我们都是如此。

和王朔住得很近,回去的时候同车,说到《一步之遥》都觉不易。同为编剧,我们没有一起工作过,他先于我把这个故事写成了厚厚的小说一般的剧本,我虽没看过,但它构成了《一步之遥》的血肉骨架。与我而言,任何作品都是自传,不是自己的自传,也是人类的自传,或者说自己角度的人类自传。《一步之遥》的这个角度毋庸置疑是姜文的角度,我们都是和他一起,构建他的世界的人。历经四年,这世界可见是心血筑就。

《一步之遥》是姜文的导演生涯中,第一次有女编剧参与创作的剧情长片。大家也一定注意到了,在姜文的电影中,女人的形象总是那么得富有美感和吸引力。这两件不相干的事儿可能出于同样的原因。套用奥斯卡.王尔德的话,对姜文而言,女人是用来欣赏的,而不是用来了解的。无论是《阳光灿烂的日子》里的米兰,《太阳照常升起》中的林大夫,还是《让子弹飞》中的花姐或县长夫人,女人,永远是男人眼中的女人,这些明亮动人,即使发疯也充满美感的女人,是男人心目中的女人,而非真实的女人。捕捉和展现女人的美是姜文作为导演的卓越才能,而对她们那柔肠百转,喜怒无常的心思则带着男人特有的天真,完全摸不着头脑。而这一次,姜文有了探究女人内心的愿望,他甚至跟我说,可以把她们当成所有的女人来写,她们在不同的场景展现着女人变化莫测的各种瞬间。

在《一步之遥》里有姜文掏的心窝子,当然他的每部电影都有他掏的心窝子。但是,姜文的确是我见过的导演中,或者说创作者中最为羞涩的一个。这种羞涩深藏于霸道中,会让察觉到的人动容。认识他有些年了,但写剧本的时候我才意识到,他太不好意思了,以至于在角色中都热衷于不正经和插科打混。他以前说喜欢我写的话剧和台词,现在看来也是叶公好龙。他可能的确欣赏那些台词,但要他开口时,总是在最后一刻把它们减之又减,淡之又淡。就像马小军在大雨里,再怎么努力,最后对米兰说的也只能是“我自行车掉沟里了。”但的确也精准传神之极。

一步之遥,与什么一步之遥呢?与什么都是一步之遥。走这一步就海阔天空,晴空万里,一马平川,自在无限。没有理由不走这一步!谢谢姜文。
[ 本帖最后由 西贝惑 于 2014-12-7 00:04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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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7 00:21:08 | 显示全部楼层

一场悲剧总是以某种喜剧的方式遗忘

为什么帖子叫做,太平轮的一步之遥呢?

如题:一场悲剧总是以某种戏剧方式遗忘。姜文是不会让人失望的,希望大家去支持【一步之遥】,然后给我讲讲这个传奇的新作。小生拜谢了。

言归正传。

太平轮事件,无疑是种悲剧,白先勇的《谪仙记》中就有这样的描述,帖子附上的小说图片也告诉有人以故事的描写,记录历史的悲怆。但是就像【温故1942】,有多少人会记得呢?人是脆弱的,我们有意无意选择遗忘,尤其当这苦痛来得震惊,尤其当这震惊是身外之事,尤其当这身外之事让你感同生受。可惜没有去看看【太平轮】,不知道会不会像【南京南京】一样的冷色腔调。但是吴宇森的口吻,是当爱情片来拍的,怕是有【三毛从军记】的诙谐,却没有【鬼子进村】的深刻。我当然不是反对爱情,只是爱情要是以中国人的逻辑拍给中国观众,怕白雪一片茫茫然定是不讨好的,连【金陵十三钗】也要扭动腰肢三两下的。所以中国电影里的悲剧,往往都成了啼笑皆非的戏剧。文学有时候也是这样。有种画虎不成反类犬的感觉。

但是,姜文应该是不会让人失望的吧。【让子弹飞】看了五次,笑了三次,皱眉叹气一次,痛而拍手三次,当然五次都不敢说看懂了。这倒是我认为一部好电影的标准,常看常新。悲剧里有乌云金边的喜悦,喜剧里有明月冷风的寒骨。【大话西游】倒是没少掉眼泪。【唐伯虎点秋香】真是孤单的很呀。而老姜的【阳光灿烂的日子】【鬼子进村】,说他们好,那绝不是谬赞。

你看,老姜多实在。人家就是要拍个闹剧给你看,就是让你知道这“闹”里有多么的“静”。少了初出茅庐的锋芒,圆滑的笨拙可爱。【一步之遥】前期可是以选美和跳大腿舞,SEXY入手的。广电总局最放心这样的啦。【归来】那开场的大腿没少忽悠广电的人,连我都分了神。甚至看完整部电影都不知道【归来】和【陆犯焉识】什么关系。我当然可以理解导演的苦衷了,并且乐意理解。【金陵十三钗】拍成那样,不是觉得和原著小说差不离嘛。不过原著也就那样,那铃铛别论。说了那么多,就像给老姜鼓鼓劲怕怕马,关键人家还不知道我在一个论坛里说着大话呢。各位看在老姜也不待见我的份儿上,不要太嘲我这几句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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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7 00:25:13 | 显示全部楼层

姜文这厮/ 人物周刊 (原标题:站着并且把钱挣了)

  作为一名“业余导演”,姜文(在线看影视作品)作品产量上的低调与质量上的高调形成反比,一如他内心的狂傲与做事的精细形成的对比,让姜文飞一回,这位中国电影的怪才、鬼才,会击中什么?
  本刊记者 蒯乐昊 发自北京
  在《太阳照样升起》里,姜文提一把枪铳,猎装皮靴,在通透、明亮、仿佛玻璃一样的山林中打鸟,“砰”地一响,惊飞一群斑鸠。音乐老师出身的姜文母亲看完这部片子,说,“我就爱听那几声枪响,真带劲!”
  到了《让子弹飞》,姜文毫不吝惜地让这种擦着耳边飞过的子弹声从头响到尾,砰砰砰砰,他的节奏感和惯有的密实,砸过来,让坐在电影院里的你不由自主把重心后移,腰眼挺直,贴紧座椅靠背,肾上腺素激增。
  “他不要正常,比如马蹄和大地震动的声音,还有枪的声音,他都要它们永远像近在耳边的声音,不要实录的声音,要那种砸着脑门儿过来的音效。有时候,这种声音,在技术上来说,已经是过荷的,需要收敛,但是他不,他说我就是要大,老是要大大大!”从《鬼子来了》起就跟姜文合作的调音师吴凌说。这种雄赳赳进行曲和军号一般的声音效果仿佛是姜文电影的一枚精神标签:孔武、嘹亮,昂扬的浪漫主义,就像《太阳照常升起》里随几个揉面姑娘的大腿齐刷刷撩起的那首《美丽的梭罗河》。
  《子弹》飞过来了,一场高密度的斗智斗勇,已经开始。
  听说老大要下山?
  故事发生在北洋时期西南边陲的鹅城,政治腐败,买官鬻爵,民不聊生。
  电影的开场是一番奇景:一个大烟囱冒着蒸汽隆隆前进,随后两节“豪华列车”露出真面目:八匹雪白的高头大马拖曳着火车在碎石和铁轨上奔跑,而烟囱冒着的蒸汽其实来自车厢里一个巨大的火锅,火锅旁围坐着买官成功即将走马上任的县长(葛优(在线看影视作品)饰)、县长夫人(刘嘉玲(在线看影视作品)饰),以及一个留着莫西干头、很快就会死掉的龅牙师爷(冯小刚饰)。
  北洋是著名的乱世,内与内的乱世,内与外的乱世。马拉火车、蒸汽火锅,先进与落伍,荒诞与奇情,姜文只用了几分钟,就把观众拉到了一个异想天开、恣意狂欢的无政府、多信仰的时空,声色犬马、盗匪游侠的狂野世界。在魔幻、无序和半玩笑的前提下,一切隐喻和讽刺都可以披上“戏说”的安全外衣,一切可能的解读也就变得合理合法。
  姜文饰演的马匪首领张麻子这时出场了,劫火车!他瞄准放了几枪,居然一枪未中,弟兄们诧异,一向枪法过人的老大怎么失手了?张麻子悠然说一句,“让子弹飞一会儿。”
  马匹渐渐脱缰四散,原来张麻子用枪打断了八条缰绳。接着是一场唾手可得的大抢劫,两节火车被弹向天空,跌入水底。新县长和县长夫人成了张麻子的阶下囚,为保命,县长谎称自己只是师爷,于是,匪首老大张麻子打算冒名顶替,带着师爷进城去当县长。
  这个流露出治国安民情怀的土匪不知道自己面临着严峻的未来:鹅城一霸黄四郎(周润发饰)岂容他人插手地方利益,这个靠走私军火和向海外贩卖华工敛财的大佬决定给新来的土包子一个下马威,而旨在借力打力、收刮民脂民膏的假师爷真县长周旋在两人中间,三方各怀其心,一场复杂的斗争就此展开。
  这个独特的故事当然可以做各种层面的解读:历史的、社会的、时政的、人文的……但有趣的是,电影圈子里的人却解读出另一层意味,仿佛这部商业大片折射了姜文本人的电影野心——他,通过他扮演的张麻子,发出了一种宣言式的起程通知:老大要出山了。
  姜文始终以“业余导演”自称,电影里的张麻子也不过是个“业余县长”,专业县长们不好好干,土匪出身的假县长来干一场给你们看看;大牌导演没导出太多好片子,业余导演出山玩一个给你们看看。
  对于这种解读,当然,姜文自己是不会承认的。既然无法证实,也无法证伪,就让我们姑且当它是一道“哥德巴赫猜想”。
  烈酒、羊肉和压缩饼干
  从决定拍《让子弹飞》的那天起,姜文就决定了这将不是一个复杂的电影,“是一个比《太阳》简单得多的东西,是一个‘看得懂’的东西。”
  2007年投资8000万的《太阳照样升起》,虽然影评口碑上佳,但票房并不算成功,这里面当然有发行和宣传的问题,但叙事方式的接受门槛也是其中一个方面。“我7年没拍戏了,我准备拍完这部戏,真正找个坐标,然后开始正经玩。这回算一次火力侦察,可能火药用得猛了点,咣当一炸。”姜文当时就这样评价《太阳》。他觉得,电影本身并不难懂,但是观众有个习惯问题,剧情拐弯急了,肯定要甩丢几个人,再拐弯再甩丢几个人,而那些追得上的观影者,则体会到一种智力的快感,以及一种开放式的故事思维。
  “确实对于07年中国观众来说,《太阳》太突如其来、太没做好准备、太另类。”姜文自己承认。
  “普通的电影告诉你1+1=2,而《太阳》是先告诉你6,然后你自己去想,是2×3也可以,是1+5也可以,是4+2也可以。”从《太阳》开始跟姜文的副导演危笑这样阐释《太阳》的逻辑用心。
  姜文曾经把那些完全不用动脑动心的商业电影定义为“方便面”电影,“有些电影是把观众看出自信来了,就像方便面电影。我的电影是让人看出自尊。”他想给观众端上的,是一坛辣辣的烈酒。“我爸说我老想弄酒,但有些部分弄成了酒精,酒精不能直接喝,不然就中毒了。他说让我以后弄点低度酒,喜欢喝酒精的毕竟是少数,要替国情考虑,可以稀释一点。”
  钟阿城也向他表达过相似的意思,“你电影里怎么上来的全是羊腿羊肉啊,能给点蔬菜吃么?”而危笑的说法是:“老姜的电影是压缩饼干,没什么渣滓,全营养,吃上一块儿,得消化好久。”
  不管是酒,是羊肉,还是压缩饼干,他们都道出了姜文电影的特质:密集,结实,信息量丰富,节奏迫人。包括他镜头下的人物,“我喜欢把人的极端面演出来,莎士比亚、萧伯纳戏里的人物哪个不是极致的?如果演得稀汤寡水,那还有什么可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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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7 00:26:25 | 显示全部楼层
 商业大片的定义
  《太阳》再好,也需普照。这一次,姜文回归传统叙事了。《让子弹飞》不折不扣是一部商业大片,一部好看的商业片。
  作为导演的姜文,在此之前,虽然只有《阳光灿烂的日子》、《鬼子来了》、《太阳照常升起》三部作品,但每部作品都在国际影坛引起轰动,《南方周末》评价他的电影:“没有刻意走向世界,却成为世界围观中国精神的样本,影响着中国的气质和进程。”
  这样一个导演投身商业大片的拍摄,在竞争激烈的贺岁档里捉对厮杀,人们的期待里包含着另一个问号,他们想看到,这次向商业的靠拢,究竟是又一个大导演的堕落,还是中国电影产业化的一个良好模版诞生?《子弹》上映后,不但要交出票房的答卷,可能也会给人们交出关于这个问题的一张答卷。
  关于商业片和艺术片的分类,其实原本就简单粗暴。1995年,姜文首次执导筒的《阳光灿烂的日子》技惊四座,他的才华在国际范围内得到肯定。这部用去25万尺胶片的影片创下了当年中国最高票房纪录,共计5000万人民币。在15年前的电影市场,这是商业奇迹。如果一定要分类,《阳光灿烂》属于商业片?还是艺术片?
  在姜文看来,商业片,并不只意味着商业化的元素,商业的宣传、包装和发行模式;明星、噱头和俗文化也不是商业的内核,“商业”电影的真正本质,是用符合商业逻辑的方法来操作电影,换言之,“对于我这个导演来说,对投资方最大的心疼,就是在不超支的前提下,拍出最高质量的电影。”
  “《子弹》前前后后打磨了好几年,最后的投资一共在1.1亿左右,按规模和效果,比起那些动不动耗资好几亿的商业大片来,这个投入不算贵。”制片人马珂说。
  姜文内心有一个关于大片的标准,这标准要用到金钱,但又无关金钱。
  例子俯拾皆是,仅以胶片长度举例:
  ——《阳光灿烂》里面,马小军跳烟囱的那个烟囱,整个被姜文重新刷过;影片不分镜头,一条一条拍下去,25万尺胶卷——当时国产电影的片比是1∶3,《阳光》达到了1∶15,以5倍的奢侈创下了当时国内纪录。
  —— 《鬼子来了》为了制造结尾马大三被砍头的特殊效果,专门从美国进口了几台能滚动拍摄的特殊摄影机;为了效果真实,从山西运来了房顶;影片最后使用了48万尺胶卷。
  ——《让子弹飞》里周润发给姜文和葛优摆鸿门宴,为了拍出圆桌边三人“三足鼎立”的感觉,他们把摄影棚拆了,搭建环形轨道,三台运动的摄影机必须在运动中同时、交替对着三位演员,拍出一场令人窒息的巅峰对决,难度前所未有。影片最后使用掉的55万尺胶卷中,仅这一场戏就耗掉五分之一。
  “我专门去国外考察过这事,他们拍戏胶片没有数,整条整条地拍,没有像咱们的先划分镜头,人家剪出来那鲜活劲儿,都是拍得多造成的。”姜文说,“质量第一,这才叫大片。”
  地下党人的文学作业
  那一年,姜文的《太阳照常升起》在威尼斯电影节不敌李安的《色·戒》,评选结果公布后,姜文填了一阙《念奴娇》:
  云飞风起,莫非是、五柳捎来消息?一代人来,一代去,太阳照常升起。浪子佳人,帝王将相,去得全无迹。青山妩媚,只残留几台剧。
  而今我辈狂歌,不要装乖,不要吹牛逼。敢驾闲云,捉野鹤,携武陵人吹笛。我恋春光,春光诱我,诱我尝仙色。风流如是,管他今夕何夕。
  “不要装乖,不要吹牛逼,”是姜文的艺术自律;“一代人来一代去,残留几台剧”,则是他的艺术理想。
  跟姜文有过合作的陈冲说,姜文有讲剧本的习惯,早在剧本成型之前,他已经有了流淌不绝的叙述欲望,剧本的颜色气味质感,已在预谋之中,“我第一次接触到《太阳》,就是在姜文的办公室里,那是我第一次‘听’剧本,闭上眼睛,似乎能看见电影。当时的感觉是讲故事人的体温绝对高于38摄氏度。”
  《让子弹飞》里的廖凡、邵兵,接到片约就直接开往片场,他们都快到青石岭了,还没见过剧本长什么样儿,更不知道演谁,只给了一录音,录音里是姜文讲这么一故事。哥俩坐在车里歪着头在那儿听,“听着还特好玩儿,还四川话的,可咱们俩演谁啊?”
  六编剧之一的郭俊立已经不记得一共改过多少个版本的剧本,数得出的版本有五十多个,还不包括无数在现场的临时改动版。姜文重视本子,电影拍了不到一年,但是磨剧本就花了将近两年。
  危笑是另一个编剧,他初到顺义参加剧本讨论的时候,会议室里最多时坐了二十多个编剧同行,故事的脉络写在黑板上,整整写了5块大黑板。“几乎是每一个黄四郎和张牧之的争斗回合都概括成8个字,每一分钟8个字,我们写了大概有120行。120多张纸条,全部贴在黑板上,纸条背面是剧情的详细展开,随时可以摘下来补充。”他说姜文的编剧习惯就是:大范围讨论,听各路英雄发言,然后什么好东西都想要。
  “姜文写剧本有个外号叫‘刷漆’,他说一个剧本,永远不要想一步写好。不停地在胚胎上一层一层地刷,恨不得每天开机之前还在刷漆。”
  《让子弹飞》的故事雏形是马识途的《夜谭十记》,现年九十多岁的马识途是老地下党,江姐、许云峰都曾是他的部下。当时27岁的马识途已经是秘密共产党员,卧底在西南联大,上沈从文的写作课,沈从文要求他交几篇小说,必须是跟切身生活相关的。“他(马识途)说我爸跟土匪混,其实他自己跟土匪混。”他就写了10篇小故事,交作业。
  也许肩负特殊政治使命的人不宜搞文学,文学会泄露人心的秘密。西南联大里也有国民党的卧底,从这短短的故事里嗅出了异己的气味。“不对啊,这家伙怎么像共产党?于是开始查他,他就跑了。”姜文说。
  5分钟内逼出来
  1971年出生的编剧郭俊立算是国内一线电影编剧的新生代,《投名状》、《十月围城》等佳片剧本都出自于他。跟姜文结缘是因为郭写过一个独角舞台剧《狂人日记》,在他心目中,姜文是出演“狂人”的最佳人选。
  “他看了剧本,就约我聊。我当时心花怒放,还以为他答应演呢。结果,他说我不演这个了,你来帮我写剧本吧。”
  跟过老姜的兄弟都知道,正如电影里跟过张麻子的土匪都知道,跟着他,“不轻松”。张麻子正是因为给人的这种不轻松感,在斗争胜利后失去了所有的兄弟,英雄落寞。但毕业于中戏戏剧文学系的郭俊立说,跟着大师哥姜文做剧本的过程,“我从他身上得到的东西,远远比我给予这个剧本的东西要多。”
  “中国电影人都知道姜文是怪才、鬼才。他的思维不同于常人,你跟他学到思维方式上的东西,是我们惯性思维触及不到的,听觉和视觉上都是新的。本来,编剧是特别懒惰的职业,片子是导演的作品,导演要求我达到6分,我就达到6分。但是老姜让我意识到,人是有潜力的,我们的剧本和开拍前的除了框架是一样,每场戏的精彩程度都完全不一样了。他不断把你逼到极限,然后要求你在极限上再推进一步。”
  让他们印象深刻的有一场戏:在张默饰演的六子被黄四郎阴谋逼迫、剖腹横死之后,有一场土匪兄弟在六子坟前追思的戏,编剧们想了很多,但写出来的东西完全不行。
  “小六子不幸横死,兄弟之间会有一个感情流露,但是追思分寸非常不好把握,第一个是时间长度,冗长的感情流露;第二个是每个土匪突然一下就说心里话了,这会让人觉得很别扭。”当时在片场负责监控的副导演危笑说,那场戏几乎从写完到前一天晚上改一直到车上再到现场,一直改,试拍,一直不满意,太阳几乎擦着肩膀过去,光线都没了。取景的杨门炮台是国家重点保护文物单位,最多给3天拍摄,当时已是最后一天,如果再拍不出来,就永远没辙了。
  当时姜文说,不着急不着急,你们所有人都走开,让我单独呆5分钟。
  “我永远记得那个太阳即将下去的场面,一个蓝色的大帐篷,姜文坐在里头。我跟郭俊立作为编剧,已经完全技穷,而且我当时并不相信姜文能在五分钟内想出一个令人震撼的东西。”危笑说。
  5分钟后,姜文拿出一个让所有人都傻了的解决方案,并在不移动任何机位的情况下,在远处的天光消失之前,寥寥数语,几个镜头,就把土匪们各自的性格和对六子的感情,很利索地写活泛了——观众们可以在电影里看到这幕精彩的坟前戏。“人被逼到那个份上,老姜的巨大潜能就在那5分钟内被完全被激发出来。”郭俊立说,“我自己那5分钟内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自责。”
  票房成绩单
  “90%的情节在写剧本前就已经完成了。实际上姜文需要的是一个语言功底比较好的场记,但是他必须找编剧。”跟姜文合作甚多的编剧过士行说。
  而姜文自己的说法是,“我就是在抄,我脑子里看见东西,听见声音,我就抄,好像上帝捏着我的手书写。”29岁的时候,他就是用这种书写方式,把自己关在一间6平方米的小屋里,把王朔6万字的《动物凶猛》,写成了9万字的《阳光灿烂》。
  拍完《子弹》,郭俊立希望能再跟着姜老大合作七八个剧本,“他是我最喜欢、尊敬的导演,起码我个人把他作为华语电影的一个标杆,姜文拍商业片的意义在于,他的票房成功,中国电影才有希望。”
  韩三平用数据为姜文电影的票房撑腰:“今年单日票房最高达到8000万元,你们想想,《让子弹飞》要是上映两周,能赚多少钱?到年底,全国银幕数量就能达到6000块,一天票房就能过亿。”“我认为好电影应该是有看头、有说头、有想头,《让子弹飞》就是这样一部电影。”
  年度贺岁档是电影票房的刺刀见红榜,但是三个雄踞贺岁档的导演却彼此谦让起来,大家态度一致:中国电影市场的蛋糕足够大,电影跟电影之间,贺岁片跟贺岁片之间,并不是对立的竞争关系,“人人有饭吃”。
  没错,中国电影市场的蛋糕确实足够巨大,但是,是不是每一块蛋糕,都做得足够好吃?
  首先摆出高姿态的要数《赵氏孤儿》的导演陈凯歌,原本与《让子弹飞》和《非常勿扰2》同在12月中旬上映,但为了避免正面冲突,陈凯歌把《赵氏孤儿》的上映日期提前到了12月4日,“我进入这个行业比小刚导演和姜文导演都稍微早一点,作为先开始电影事业的人,我理应退让。”陈凯歌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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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7 00:27:32 | 显示全部楼层
“影帝”,以及“龙套帝”
  十多年前,姜文和葛优在《秦颂》中有过一次合作,私交甚厚。编剧述平说,早在《子弹》构思之初,姜文心目中的“老汤”人选已属意葛优,很多情节甚至有提前量身定做的预设。
  剧本送到葛优手里之后,姜文用手机短信送去了一个问号,未着一字。很快,他收到了葛优的回复,也很短,只有一个字:妥。
  说服周润发的过程要更为复杂一些,要让发哥来演一场三大影帝对决的群戏,心理铺垫工作很重要。喜欢书法的姜文专门给发哥写了一封信,开头就是古来劝降书的经典《与陈伯之书》:“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召自家弟弟出马用的是另一种兄长态度,亲近而不容商量。——姜文姜武以往仅有的一次合作,还得追溯到10年前的《鬼子来了》。
  也是短信,姜文发给姜武,就俩字:“嘛呢”; 姜武回的更短:“家”。 姜文又问:“还有胡子吗?”姜武回:“有”。
  “那时我刚拍完一部戏,里面的角色要求我得有大胡子,可收到短信的当天晚上我刚把胡子刮完,但我感觉他肯定是要我留胡子,我一边摸着我这光下巴,一边回他说,‘有’。从那之后我就开始留胡子,幸亏他是隔了好长时间才找的我,见面之后让他看我胡子拉碴的,这才给瞒过去。”姜武说。
  姜武扮演的“武举人”,戏不多,但关键。戏份“直逼男四号”,姜武笑着说。“现场我们总是为戏的事情切磋,不过我切磋不过他,我总是被他切磋了,把我的戏删了不少。”而且,零片酬,出演到现在,没人跟他提过报酬的事情:“没办法,他是我哥,我哪好意思和我哥谈钱。”
  姜文还擅长起用片场里的非专业演员,很多“龙套帝”在他片子里出现。电影里半裸上阵被强暴的大胸民女,是为艺术“献身”的某制片助理;从床底下钻出来的葛优8岁的傻儿子,是电影的制片和出品人马珂。姜文是这么说服马珂的,“中国电影史或者是外国电影史上,永远不会有一个制片人,会舍弃自己的形象,只为了博观众一笑。你这是最伟大的成全。”
  危笑大概是这部电影演职人员字幕中出现最多的名字,除了编剧、第二副导演,从未有过演员经验的他还出演了土匪老七。一大早就起来化妆,脸上挂着用棉花和血浆炮制出来的伤口,穿着土匪的戏服,然后还得在现场调度当天工作。
  编剧郭俊立在戏里演了一个气喘吁吁的胖子,攻城胜利后,老百姓忙着瓜分土豪财产,他对张麻子说,“县长,这两把凳子归我了。”另一场戏里,他演一个打麻将的地方乡绅,他未来的媳妇演丫鬟,站在他身后给他捶背。《子弹》刚一杀青,郭俊立就结婚了,在大量剪掉的冗余镜头中,姜文特意留着这个镜头没剪,“这就是老姜性情的地方,他对我说,留着,将来好对儿子说,就是这部电影,你爸跟你妈结婚了,然后有了你。”
  烘烤型的导演
  1986年,姜文在《芙蓉镇》里扮演老右派“秦癫子”,导演谢晋鼓励大家完善剧本,姜文就跟刘晓庆等一起排戏,排好了给谢晋看,谢晋经常会鼓掌说:“不错不错,比我原来那个弄得好。”后来姜文自己做了导演,总是先给演员鼓掌,然后再说问题。这与他一贯给人留下的霸王印象颇有距离。
  “导演就是干这个 ,启发、忽悠、拍马屁、鼓励,以至于让他们忘乎所以,哎,我的戏就逮住了。演员不放松是演不好的,所以我这戏里边,演员发挥这么好,都是我给吹捧的。”姜文自己说。
  他虽然广泛地听取各方意见,但是,一旦他自己的意见形成,他人就很难再改变他。跟他相识多年的吴凌试图举出一个说服姜文改变主意的例子,她认真地想了很久,最后放弃了,“没有,我想不出来。”
  电影里黄四郎对张牧之(张麻子)的一句评价,颇似在说姜文:“霸气外露。”
  “姜文是一个控制型和燃烧型的导演。他在不停地烘烤周围的人。”危笑说,“但他确实把我们都点着了。”
  “姜文有一种特殊的把现场所有人员调动起来的能力,主要是靠他的凝聚力和个人魅力。从拍《鬼子》那会,其实特别苦。在潘家口深水库,周围什么娱乐都没有,天天拍夜戏。光大屠杀就拍了好长时间,那个冬天特别冷。我们当时拍地窖戏,真是在地下,天天在地下,整宿冻的。晚上就是挤在炕上轮流眯一会儿,然后接着拍。”吴凌到现在都在怀念那一代电影人单纯的、心无旁骛的创作状态。
  “其实电影好多可以取巧的,就是可以不那么真的,但他全要真的。比如说打耳光,其实都是假借的,那种一闪,声音也可以用打在手上代替,但他是真打。你听那个同期声,全是真声。演员脸上一条一条的,全打红了。”吴凌说,如果电影不是有最后的上映期限,也许姜文会永远改下去,他会一帧一帧地剪,每个1/8秒的镜头都不肯含糊,虽然观众其实根本看不出任何区别。这种顶真的创作方式,注定了他不可能是一位特别高产的导演。
  挣钱的两种方式
  《让子弹飞》有普通话和四川话两种版本,因为姜文是贵州人,而葛优的母亲是重庆人,他们俩开口说四川话的障碍较小,而让发哥说四川话似乎有点不太现实,但发哥的“御用”配音演员恰好是成都人宣晓鸣。
  毫无疑问,在四川地区将放映四川话版本,而在其他地区,也许俏皮泼辣的川音也会有市场,《疯狂的石头》以四川方言征服全国影院就是一例。也许,会有人为了看全《子弹》的两种版本,两次掏钱买票进入电影院。
  在电影里,有一段台词耐人寻味。假师爷老汤教张麻子生财之道,但姜文饰演的张麻子拒绝下跪。
  姜文掏出手枪,“凭这个能不能挣钱?”
  葛优:“能,山里。”
  姜文又掏出县长的惊堂木,“凭这个能不能挣钱?”
  葛优:“能,跪着。”
  姜文啪地把手枪和惊堂木拍在一起,“这个,加上这个,能不能站着把钱挣了?!”
  “站着把钱挣了。”成了姜文的另一个隐喻。把枪擦亮,把活做漂亮,并且不向流俗敷衍的电影潮流妥协。过去我们以为摆在电影导演面前的有两条路可走,一是拍票房至上的商业片,但是板砖横飞;一是拍高深小众的艺术片,但是应者寥寥。但张麻子指出,这两条路其实可以并作一条,在商业环境下,一个好导演也可以端端正正地站着,并把电影市场的钱给挣了。
  这是最坏的时代,也是最好的时代
  “姜文的电影相当生猛,不光布满了男人味,而且布满了动物性,我很喜欢。当年我在美国看他的《阳光灿烂的日子》就感觉不得了,这么多国产电影,只有他拍出了那个非凡年代的质感。”陈丹青说。
  因为要说的东西太多,说的方式又多双关隐晦,所以姜文的作品常常被人“过度解读”。比如《鬼子来了》里,“四表姐夫”向马大三表达对“一刀刘”的崇敬,高举巴掌喊出“第五代啊!”
  而这一次《子弹》里又埋了类似的包袱,六子出于青涩的血气之勇,剖腹自杀,坟墓上一个大号木雕,一个巴掌做出“六”的姿势,让人浮想联翩:莫非“第六代”也已经被埋掉了?
  老朋友王朔在《太阳照常升起》之前就把姜文称为“拳王”:“姜文应该是最后一个大师了,拳王……姜文气壮如牛,艺术野心更大,只怕没有他的舞台了。”
  跟悲观主义者王朔不同,姜文觉得,现在依然是电影的好时代。
  拍《阳光灿烂的日子》的时候,演员姜文连拍电影需要多少钱都没概念。别人问他,要多少,他说,怎么着也得200万美金吧。可是没钱,没钱就没电影。
  没人看过他拍的片子,投资谈何容易。王朔把法国制片人让·路易介绍来,一个姜文从来没见过的,只听说拍过《铁皮鼓》的叫施隆多夫的德国导演,看了40分钟样片之后说:哎,这小子,我一定帮他把片子做完,这是个好片子。
  起码,现在的姜文,已不需要如此辗转反侧,他有足够的能力将资源聚拢:好的投资、好的档期、好的演员和编剧,好的摄影与音乐……对于导演,剩下的,无非是认认真真,向那些对你仍有期待的观众,讲好你的故事。中国电影导演在当下的整体使命,不过是,不要让那些澎湃涌入这个行业的热钱,长时间火旺旺地烧着一口空锅。常常被方便面电影糊弄的中国观众虽然宽容,但并不弱智,容许你辈狂歌,可是,“不要装乖,不要吹牛逼”。
  虽然金钱至上,虽然青黄不接,虽然外燥内虚,但在电影产业化的大背景下,也许,一些新的规则,新的游戏法,新的电影人和观影人,都在慢慢摸索成长。下得山来,提刀四顾,江湖犹在,宝刀未老。姜文所谓的电影好时代,这就是了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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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8 00:41:10 | 显示全部楼层

姜文:爸爸陪你们一同撒野

姜文的两个儿子一个六岁一个四岁,对两个孩子,姜文有独特的教育方法。

因为父亲是军人,姜文在部队大院长大,他觉得这种成长经历对于他刚毅性格的形成非常有好处。可看看自己的儿子,在家被长辈宠溺,还有专职保姆伺候,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个子见长坏脾气也见长,在家摔跟头后的第一反应不是自个儿爬起来拍拍灰,而是扯开嗓门号啕,非得等人把他们扶起来用手拼命打地报仇后才破涕为笑。

两个小子在家如龙似虎,一旦出了门马上变成怯生生的小白兔,大气不敢喘。这样下去怎么得了?姜文决定给自己放个长假,好好地对两个儿子展开军事化的吃苦主义教育。

在北京是不行的,爷爷奶奶隔三差五就要过来看孙子,要是看见孙子吃苦受罪,自己耳根一定不得清净。必须得去外地,越远越好。而且最好撇下老婆周韵,因为她虽然彪悍,但护儿子也护得厉害。姜文计划的人数只有三个:他和两个儿子。

目的地最终确定下来。姜文看中了新疆阿克苏。

姜文联系了几个新疆好友,让他们帮忙找房子,要求很明确:市中心的精装豪宅一律不考虑,要城郊的普通民居,不漏风不漏水,能做饭能洗澡能睡觉即可。
去的时候一行四人,姜文开一辆越野车,装满了他觉得会派上用场的东西和生活用品,跟周韵轮流驾驶,耗时三天。
到了阿克苏的新家,周韵急了,这房子太简陋了,无论是庭院还是屋内,都是土坯地面,墙壁光秃秃地裸露着,老旧的木头家具,仅有的电器是一个太阳能热水器和一台电视机。

姜文没有给周韵去市区买新家具的机会,第二天就把她送上了从阿克苏飞往乌鲁木齐的飞机,让她自己转机回北京。有慈母在场,严父就不容易登台。而今只剩下一父两子,任何事情都是姜文说了算!

第三天,两个孩子的苦日子正式开始……

早上6点多,他们就被姜文从热乎乎的被窝里拖了出来,三两下套上防寒运动衣,半梦半醒地被呵斥着开始了锻炼。虽然号称“塞上江南”,但阿克苏的昼夜温差很大,两个儿子出门就打哆嗦,本能地想往暖和的房间里钻。但姜文不给他们机会,一手拉一个,几步就拖出了庭院,告诉他们:“跟着我跑,跑不动了走也行,转完这一圈才能回家。”这一圈大概1000米,两兄弟只跑了不到200米,剩下的800米都是喘着气走下来的。
好不容易回了家,姜文端起在炉子上温着的羊奶给他们一人倒了一碗。到阿克苏的第一天,姜文就给他们喝过羊奶,两个儿子只喝了一口就吐了,说受不了那古怪的味道。这才隔了两天,羊奶一到手便仰着脖子喝了个底朝天。

姜文对两个儿子的饮食结构也做了很大调整,精心烹饪的儿童餐没了,取而代之的是当地民族餐食:菜品以手抓羊肉和大块牛肉为主,主食不是糙米饭就是馕,配餐的青菜既非白灼也非上汤,无公害的蔬菜洗干净后直接生吃,佐餐的饮料是新鲜牛奶。除了正餐外,不提供巧克力饼干果冻之类的零食,但新鲜水果24小时敞开供应。

家里没请钟点工或保姆,两个儿子在姜文的指挥下担任起了保洁员。收拾床铺也包干到人。
姜文很少让儿子无所事事地待在屋里,只要天气不恶劣,他经常带他们出去转悠。不开车,就这么信步乱逛,不走到两个儿子气喘吁吁大汗淋漓不停下。号称转悠,更像是拉练。小孩子的潜力是无穷的,从最初的走不上几百米就叫苦叫累,到一个月后,两个儿子一左一右牵着姜文的手,一口气走上3000米,粗气都不喘。

每天坚持锻炼,加上原生态的饮食结构,两个儿子的身体就这样一天天结实起来。
周韵前来探望时,眼泪都快下来了。两个儿子都晒成了巧克力色,皮肤粗糙了,脸蛋上还多了两坨高原红。可是,目睹了他们超越同龄人的自理能力,周韵没话说了,天要下雨爹要教子,由姜文去吧。

亲友们大赞不虚此行,最让大家惊叹的是,当一群成年人都因为高原反应气喘吁吁、头疼欲裂、食不下咽、连续失眠时,姜文的两个儿子却精力充沛,拎着小弓箭追着野兔射,过滤后依然透出一股怪味的山泉水端起来眉头都不皱地一饮而尽……这哪里像是家境优越的明星孩子,完全就是两个扔在哪里都能放心,交给谁照顾都不用担心的“野孩子”。

姜文说,如今的小孩,最缺乏的食物不是营养品,而是苦头。多吃苦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既锻炼了身体,又增强了能力。少时吃苦不算苦,算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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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8 00:44:14 | 显示全部楼层
等着大家观影后的感受哟,今日最后一帖,晚安诸位,好梦。【拒绝着诗,我正在成为一首诗(德里克.沃尔科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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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2-8 08:14:59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17# 西贝惑 的帖子

廖一梅写姜文的这篇很有意思。想起有次读书会牛牛导演领着演员表演了话剧《恋爱中的犀牛》片断,当时大家对廖一梅和她的作品进行了深入讨论。读书会上演话剧商议相关链接:中文学院毕业生原创大戏《迷迭香》即将在贸大激情上演:http://ishuiyunjian.com/viewthread.php?tid=3800&extra=&highlight=%C1%CE%D2%BB%C3%B7&page=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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