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玉美 200640008 潍坊方言与普通话语词比较 我的家乡是山东寿光,是潍坊治下的县级市,位于山东省北部。按方言分区,属于七大方言中的北方方言区,具体为山东方言中的胶辽官话。由于当地的地理环境、社会历史及人们的生活习俗、心理状态等原因,潍坊方言的词汇在长期的历史发展中形成了丰富、通俗、生动、古朴、形象等特点。不论是在语音还是语汇方面,潍坊方言都有自己鲜明的特色。虽然区域内部子方言间略有区别,但总体来看,都具备了潍坊方言的一般特征。下文中,我将结合所选取的词语,对潍坊方言的语音、语义等特点作具体的阐释。 1、 泱(一作‘漾’)与(师按:尽量不用这样的符号。生注:已改)溢 潍坊方言中读作去声。(注:普通话去声调值是51, 声音由最高降到最低。而潍坊方言去声是21调, 声音由半低降到最低。)该字在潍坊话中,主要用作动词,描述的是液体从容器中溢出的情状。大致对应的是普通话中的“溢”字。潍坊方言中,没有“溢”,只说“泱”。 比如:别再往杯子里加水了,里面的水都泱出来了。 桶里的水泱了满满一地。(桶里的水溢出来淌了一地) “泱”其实是一个古字。《说文·水部》:“泱,滃也。从水,央声。”《广韵》于良切,平阳影。又乌朗切。阳部。 《汉语大字典》列出的第四个义项 :④ 流;淌。《广韵·阳韵》:“泱,水流儿。”李善注:“ 皆水流漂疾之貌。”《西游记》二十二回“那童子老大惫懒,师傅既不吃,便该让我们。他就瞒着我们,才自在这隔壁房里,一家一个,啯啅啯啅的吃了出去,就急得我口里水泱。” 再看《汉语大字典》对“溢”的注解: 《说文》:“溢,器满也。从水,益声。”《广韵》夷质切,入质以。锡部。 ① 水或其他物体满而向外流出来。《楚辞·天问》:“东流不溢,孰知其故?”晋郭璞《井赋》:“挹之不损,停之不溢。”+ ② 水泛滥成灾,淹没。《小尔雅·广诂》:“溢,没也。”《礼记·王制》:“虽有凶旱水溢,民无菜色。”孔颖达疏:“水溢,谓水之汛溢。” ③ 满,充满。《尔雅·释诂下》:“溢,盈也。”《广雅·释诂一》:“溢,满也。” 仅通过义项的比较,我们不难看出,潍坊话中的泱字和普通话里的溢字的义项十分相近,都有表示液体流淌的意义。(师按:进一步思考:“泱”和“溢”有没有可能是同源关系?生答:同源字一般要满足意义相通、语音近似两个条件。泱,从水央声,余良切;溢,从水益声,夷质切;两者都归属于水部,且声母发音相近,所以初步可以推测两者属于同源关系。)虽然《汉语大字典》中没有列出泱字有“液体充满容器而流出”的义项,但是这个意义在潍坊方言中的使用却十分普遍。比如,描述小孩吃奶后奶水从嘴里溢出,我们会说“这小孩泱奶了”。另外,还有“茶壶里的水泱出来了”等等。 同样的意思,在河南洛阳话中说作“汙”。《说文》:“汙,歳(上有草字头)也。一曰小池为汙。一曰涂也。从水,于声。”信阳话里用“漫”;沈阳话用“洒”;宁夏说“淌”。这几种说法里,用的都是跟水有关的字词,彼此之间应该有同源关系(师按:这几个词的声音差别较大,不像泱和溢,判断是否为同源要谨慎。可以继续考察。生注:这几个字被我推测成同源,确实误判。判断两字是否同源,一般需满足两个条件:语义相通或相同,声音相近或相通转。上述几个字虽然意义近似,但语音差别较大,所以不应当归为同源字。)。而同为北方方言的四川话(以绵阳和广安为例)则说“闷”(师按:这个字可以考察是否只是记音字,它和“漫”的声音相近。生注:我又问了两个四川绵阳的同学,让他们说“路漫漫”和“郁闷”,前者音是man,近似三声,后者为men,近三声,而表示水满溢出的词也是man,近三声,可以推测应当是“漫”,而不是“闷”。),与上述几例差异较大。 2、 醭土与尘土 “醭”在潍坊方言中,读作阳平。(注:普通话阳平是35调, 声音由中音升到高音,而潍坊方言却是42调, 由半高降到半低,一升一降,方向正相反)尘土在普通话中,指的是颗粒十分细小的粉状灰土。这个意义在潍坊话中对应的说法为“醭土”。现代潍坊方言中,“醭”可以单用,指的是洒在案板(切菜或和面等用的木板)上,用来防止面粘住的面粉。其实这个字并非是潍坊方言的独创,它的存在可谓是由来已久。 醭,《广韵》普木切,入屋磅。 又《集韵》博木切。酒、醋及他物因腐败或者受潮后表面所生的白霉。 《玉篇·酉部》:“醭,醋生白。”《集韵·屋韵》:“醭,酒上白。” 唐白居易《卧疾来早晚》:“酒瓮全生醭,歌筵半委尘。” 宋梅尧臣《梅雨》:“湿菌生枯篱,润气醭素裳。” 醭字的本义或者说古义,在潍坊话中承袭下来,“醭”在潍坊话中保留了下来,但没有完全遵照原来的意义(师按:根据上面的古汉语材料,“醭”的本义是白霉,这个意义在潍坊方言中使用吗?如果没有,那么只能说它的引申义,而不是本义保存在潍坊方言中了。此外,“醭”表示面粉、粉尘的引申用法在古汉语中有没有呢?生答:潍坊话中醭没有白霉的意思。上面例子中 “酒瓮全生醭”用潍坊话译出来是:“酒瓮子里净是一层白bei痴皮(仅表音)儿”。“醭”大多是指粉状物,而“痴皮儿”表示薄薄的层状物),而是衍生出了新的适用语境,而跟醭字相关的事物也多具有连绵细密的特征。相对于普通话中的“尘”,“醭”的意义显然更为丰富。再比如潍坊有一种很有特色的面食,叫做邋遢饼。这种饼中间夹着面醭,吃的时候会有醭从饼里洒落下来。之所以叫邋遢饼,是取了一个象征义。一个人邋里邋遢,做事拖泥带水,走路不干脆利落,常常走得尘土飞扬,这跟吃邋遢饼时候边吃边掉的情形极为神似,因而得名。
四川广安话里,把灰尘称之为“灰灰”。宁夏固原的说法较为简省,但用一个“灰”字,发音近似上声。粤方言中则说fui cen ,与普通话说法相近,只是发音有别。(师按:这些方言的用词和“醭”相去较远,不像1和3所列举的几个方言词之间有相似处。所以此条中的其他方言词可以不列出。生注:已删)
3、了枵 (liáo 了字读作阳平,在潍坊方言中的调值为42,“枵”因与“了”搭配,发轻声音。) 先看下面的两个例子。 1)这张桌子很了枵,一踩就坏。 2)这块布料很了枵,不耐穿。 在潍坊方言中,“了枵”一词具有脆弱、不精细的意思,可用来形容木料、器具,也可以用于布料、衣物等。“枵”字通常与“了”字搭配出现,不单用。 这个字在《说文解字》中就已经有记载:“枵,木根也。从木,号声。”段玉裁注:“木大貌……木大则多空穴。”《春秋传》曰:“岁在玄枵。枵,虚也。”《广韵》:“许娇切,平宵晓。宵部。”《正字通·木部》:“枵,凡物虚耗曰枵。” 由上可见,潍坊方言中的“枵”字,保留了它在古汉语中的义项。另外,用于指布料稀疏脆弱的意思,也不是潍坊方言的独创,在《汉语大字典》中列出的“枵”字的第三个义项,就是指“布类的丝缕稀疏而薄”。(师按:还有一个关键问题,这个词中的“了”的作用是什么?生注: “了”有 “不怎么样” 之意,情感色彩略带贬义。比如: ①这点儿钱了了的事,根本派不上多大用场。② 他的英语水平了了,不能顶事儿。) 绵阳话里,会用“希儿”(xianer)表示某物不经用、较脆弱的意思。广东汕头话说“唔禁使”,或者“唔禁用”,其实就是不禁用。老一辈的汕头人还有用“捏涨”的,比如“这个椅子捏(类似轻声)涨(二声)滴…”;再比如一只鸡长得好瘦弱,就会说“这个鸡捏涨滴”。这几个用例再加上潍坊方言的“了枵”,在语用上有个相同点,就是指用于形容物,而不用于指人。 4、 助词“来” 潍坊方言中,还有一个特殊的助词“来”使用的频率非常高。起初“来”的这个用法没有引起我的注意,直到大学里再次接触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中“来”的助词用法,才恍然大悟。 “来”本是名词,义为“小麦”。后来在使用过程中又逐渐产生了引申义、假借义等。(师按:这个本义的说明和“来”的语气词、助词用法无关,可以不提。关键是作为语气词、助词的“来”到底来源于什么,是假借吗?假借表示什么词呢?生答:因为来字本义为小麦,这个意义与来字作为助词的用法相距较远,看不出意义层面的必要联系,仅仅是共用一个音和形;况且“来”作为助词的用法也出现得比较早,比如春秋战国时的文字记载如《孟子·大宗师》:“嗟来桑户乎?”《孟子·人间世》:“子其有以语我来”等,都已经多次出现,所以很可能是先有了作为小麦意义的来,随后又用这个字形来标记发音相同的助词“来”。因而应该是假借用法。)
① 语气词(参见《汉语大字典》所列“来”字的第15个义项),用于句尾,相当于“咧”。《孟子·离娄上》:“盍归乎来!吾闻西伯善养老者。二老者,天下之大老也,而归之,是天下之父归之也。”元代关汉卿《拜月亭》第一折:“怎生这秀才却共这汉是兄弟来!” 《红楼梦》第一百零九四回:“刚才奶奶和袭人姐姐怎么嘱咐来!” 潍坊方言中,“来”作为语气助词的使用非常普遍,比如: 问:他大姑,你这是咋其来?(他大姑,你这是去哪来) 答:我上超市买菜其来。(我去超市买菜去了) 我当是谁来,原来是你。(我还以为是谁,原来是你) 我才待上恁(喉音加上en的音)家尼来,你就来了。(我刚要去你家,你就来了) ② 助词 (参见《汉语大字典》所列“来”字的第14个义项): A. 表示比况,相当于“一样”“一般”。宋“辛弃疾”《丑奴儿》:“近来愁似天来大。”元王实甫《西厢记》:“碧悠悠青天来阔。”《西游记》:“那时此宝有二丈多长,斗来粗细。” B. 用在数词或者量词之后,表示约数。唐樊绰《蛮书·名类》:“马三百来匹。”《红楼梦》第二十七回:“这几个月,我又攒下有十来吊钱了。” 普通话中,“来”既可以跟在名词后表比况,又可以用在数词或者量词之后。但是在潍坊方言里,“来”做结构助词时,不能位于名物词之后表比况,而只用在数词或者量词之后,表示约数,如: 今晌午(上午)家里来了个(guo)妇女,大约三十来岁。 留下个(guo)万来八千的钱,伺候着买衣裳使。(留下万儿八千的钱,预备买衣服用) 5、 这(阴平或者去声),乜(nie阴平或者去声),那 (阴平或者去声) 这,乜,那,是潍坊方言中的三个指示代词。潍坊方言是为数不多的拥有三指现象的方言之一。这三个代词均有两个读音,一个是阴平,一个是去声。潍坊方言的阴平是213调, 中间有曲折,与普通话上声的调值相似,但末尾略低。潍坊方言中中,去声是21调, 声音由半低降到最低。) 从意义上看,这,是近指,那是远指,乜是中指。他们与普通话中的指示代词这、那在语法功能上的异同如下: ① 都可以与量词搭配后接名词,比如:这本书,这辆自行车,这个人等等。普通话中中在特定的情况下,指示代词后面的量词也可以省去,直接跟名词,但是潍坊方言中确不能把量词省去。此外,潍坊方言中,对于量词的区分度不高,很多名词都可以用“个”(guo)。比如,这个人,这个书,这个鱼,这个楼,这个车等等。 ② 普通话的“这”“、那”有指代作用,可以单独作主语和宾语。潍坊方言的“这”“乜”、“那”也有指代作用,但其指代作用很弱:不能单独做宾语;单独做主语时,只能做判断句的主语,而不能做一般句子的主语。如可以说“这是苹果,聂(?生注:应为 “乜”)是橘子,那是李子”,而不能说“这很难办,那不行”。 潍坊方言里,还有一组较为特别的指示代词:张(阴平,调值213)、娘(niang,阴平,调值213)、囊(nang,阴平,调值213)。它们可以单独做宾语,也可以做一般句子的主语。 比如:(稿子)张就中,不用再改了。 年轻人办事儿,不能怕张怕囊,得有闯劲儿。 别(bai,阳平)娘挂条幅,都歪了(lan,轻音)。(别那样挂条幅,都挂歪了) 潍坊方言里的张、娘、囊的存在,刚好补充了上述②中这、乜、那在潍坊方言中不能做宾语和一般主语的语法缺憾。仔细揣摩后不难发现,张、娘、囊,实际上是这样、乜样、那样的合音。
参考书目:《汉语大字典》四川辞书出版社 1989.6 《汉语语音史》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1985.5(作者?生注:王力) 《汉语史稿》中华书局 1980(作者?生注:王力) 《潍坊方言词浅释几则》陈金芳 现代语文 2007年07期 《山东潍坊方言的指示代词》赵晖 潍坊学院学报 第7卷第5期 《潍坊方言语调的成因探讨》金海燕 潍坊高等专科学报 2000年第2期 总评:完成得很好。
[此贴子已经被子非鱼于2010-3-2 20:59:13编辑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