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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痛,医学上的定义是病人在幻肢上产生的疼痛感。 肢体都已残缺不全,仍留下痛感。 究其原因,医学界不乏实验、猜测,却至今尚无定论。 只一根脚趾,一根早已不在了的脚趾,竟遗下这样长久的痛感。似前世命定。似逝者已往,却阴魂不散。 幻痛。Phantom pain。
第九日 脱掉袜子,手指缓缓趋向那一处空缺。有一瞬间,我甚至觉得彼处透明的坚硬会与指尖撞击出极为细微的声响。 因为痛,误以为其依旧存在。误会便是,希望之消逝与幻灭。 如此,死亡不过一个与生相对应的概念。逝者已往,踪迹犹存。 又或者,当我轻轻松松地写下与之相关的叙话,甚至夸张地演绎着它的惊骇与暴烈,我却从未认清它真正的样子。 我又有什么资格谈论死亡? 世间有些事,本就不是我们应该追索的东西。如此,生活便不会那么重。然而当一切变得轻了,轻盈、甚或轻浮,又是否真的会好过一点? 我记起自己时常苦着一张脸,在一片明媚的阴郁中,抱怨生命的重量 ── 它难于承受的重,或轻。 我竟是何时才能活得如加缪笔下的西西弗斯般 “荒谬” ── 一切了然于心,却那么决绝而安然。我似乎看到眼前亦有一块大石,一块我迟迟不愿搬动的大石。我怕见到它滚落的那一刻,亦不愿为此无用之功。 便是如此,我又何以不是荒谬的呢?
逝去的脚趾又开始泛痛。 窗外一片昏黑,我在愈见暗淡的天色里想到你,像我逝去的趾头。点亮台灯,周围笼罩起一片暗哑的光。 我拿起铅笔,草草勾勒出你侧脸的轮廓,专注而忧伤。一如那一日你坐在我对面抚琴的样子。 耳边似乎又响起那乐音,凄冷凌厉。一曲《平沙落雁》——绵延不绝,却弹得断断续续。 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我开始给你写信。我的信不寄出,亦无处可寄。后来我想,与其说写给你,不如说是写给我自己。与其称信,不如称作日记。 我们相识于分别。如此我想,你便不会记得我。情愿你不曾记得我,这样你便不会将我忘怀。 我将你来不及写下的,一字字记下。或者,只是将你写过的再写一次。一如我一笔笔勾勒出你留于我印象中的面貌。虽然我明白,所有我藉书写对你的回忆,不过是徒劳。我早已在书写中,一点一点失去了你的样子。而今已所剩无几。 我却不能停止书写,一如我不能停止出走与逃亡。过去不断地在身后断裂,像壁虎断掉的尾巴,很快生出新的,长成相似的模样。却也只是,相似的模样。偶尔也不免牵出些空荡荡的回忆。 我曾是那么地害怕老去。 老去便是,当过去成为眼前之所有,模糊了又清晰。 我却不能停止书写,虽然人说,我们所能写下的,自己未必相信。只是我以为,书写本是极其私人的行为,有着辩证的必然。 我却不能停止书写,我知人言可畏。
我记得一个风一样的女子——放纵、凌厉、凛冽、不羁。她以浓重的刘海掩住一侧的眸,似海斯特讳莫如深的红字。那里面有她的惶惑与羞耻、苦痛与折磨。 我记得一个酒一样的女子——迷幻、魅惑、暴烈。却终陷于温柔,其后便知弱者耻。当痕迹变为烙印,便永远见不得光。 是你么?真是你么? 却又难道,不是你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