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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西贝惑

[文 学] 诗里春秋,词里古今——大师们和诗词的过去曾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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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15 00:30:52 | 显示全部楼层
陶诗的自然美

  陶诗的美在于真,也就是自然。这同他的思想、生活和为人是完全一致的。他作诗不存祈誉之心,生活中有了感触就诉诸笔墨,既无矫情,也不矫饰,一切如实说来,真率而又自然。《五柳先生传》说:“尝著文章自娱,颇示己志,忘怀得失。”《饮酒》诗前小序说:“既醉之后,辄题数句自娱。”这两段话表明了他的创作态度。他写诗只是自娱而非娱人,更不是为了干人。他的诗都是示志之作,不为时论所拘,没有得失的考虑。正如宋人黄彻所说:“渊明所以不可及者,盖无心于非誉、巧拙之间也。”(1)陶渊明爱的是自然,求的是自然,自然就是他最高的美学理想。萧统《陶渊明集序》说陶诗“语时事则指而可想,论怀抱则旷而且真。”黄庭坚说陶诗“不烦绳削而自合”(2)。朱熹说:“渊明诗所以为高,正在不待安排,胸中自然流出。”(3)这些话正道出了陶诗的风格特点。

  陶渊明的诗和生活完全打成一片,正如宋施德操所说:“渊明随其所见,指点成诗,见花即道花,遇竹即说竹,更无一毫作为。”(4)他似乎无意写诗,只是从生活中领悟到一点道理,产生了一种感情,蕴含在心灵深处,一旦受到外力的诱发(如一片风景,一节古书,一件时事),便采取了诗的形式,像泉水一样流溢出来。如《拟古》:仲春遘时雨,始雷发东隅。众蛰各潜骇,草木纵横舒。翩翩新来燕,双双入我庐。先巢故尚在,相将还旧居。自从分别来,门庭日荒芜。我心固匪石,君情定何如?
  
  首四句描写春之来临,时雨、始雷、众蛰的潜骇、草木的舒展,诗人仿佛听到了春的脚步。燕子翩翩来归故巢,一点也不嫌恶门庭的荒芜。诗人不禁向这老朋友表达了自己隐居的决心,进而试探他们的感情。这一切是多么天真,多么自然!又如《时运》: 
  
  迈迈时运,穆穆良朝。袭我春服,薄言东郊。山涤余霭,宇暧微霄。 有风自南,翼彼新苗。
  
  清晨,青山从夜雾中显现出来,仿佛洗过一般。雾气渐渐消散,为天宇罩上一层薄云。南风拂来,禾苗被吹得张开了翅膀。这首诗简直是带着孩子般的天真和喜悦写成的,无怪乎长期得到人们的喜爱。

  陶诗纯以自然本色取胜,它的美是朴素美。我们在陶诗里很难找到奇特的意象、夸张的手法和华丽的词藻。如“种豆南山下”,“今日天气佳”,“秋菊有佳色”,“日暮天无云”,全都明白如话,好像绘画中的白描,另有一种使人赏心悦目的韵味。然而,如果仅仅是朴素平淡,不会产生强烈的艺术效果,陶诗的好处是朴素中见豪华,平淡中有瑰奇。正如前人所说,“外枯而中膏,似澹而实美。”(5)“词直意婉”(6),“词淡意浓”(7)。“陶渊明诗人皆说是平淡,据某看他是豪放,但豪放得来不觉耳。”(8)陶诗完美地统一了朴素与豪华、平淡与瑰奇这些对立的审美范畴,达到了自然化的境地,陶诗独特的艺术成就即在于此。

  陶诗所描写的往往是最平常的事物,如村舍、鸡犬、豆苗、桑麻,这些在别人看来平平淡谈的东西,一经诗人笔触,就给人以新鲜的感觉。例如:“蔼蔼堂前林,中夏贮清阴。凯风因时来,回飙开我襟。”(9)写夏日闲居的恬适心情,“贮”字用得多么有趣,好像凉爽都贮存在林下,随时可以汲取一样。南风也体贴人意,为人撩开衣襟送来凉意。又如:“平畴交远风,良苗亦怀新”(10),“众鸟欣有托,吾亦爱吾庐”(11),两个“亦”字表现物我契合的境界,也是极平淡而又极有趣的。“倾耳无希声,在目皓已洁”(12),仅仅十个字便写出了雪的轻柔以及出乎意外见到大雪时的惊喜之情。《归园田居》其五:山涧清且浅,可以濯我足。漉我新熟酒,只鸡招近局。日入室中暗,荆薪代明烛。不过是极平常的一条山涧,一只鸡,一束照明用的荆薪,出自陶渊明笔下,便有了盎然的生趣。农村生活的简朴,邻人的亲切,以及乡间风俗的淳厚,全都呈现在纸上,给人以美的享受。从以上的例子可以看出,陶诗的确淡,但淡得有味,是由至醇至厚转成至淡,是美的极高境界。

  陶诗的语言不是未经锤炼和雕凿的,只是不露痕迹,自然得很。正如元好问所说:“一语天然万古新,豪华落尽见真淳。”(13)例如《杂诗》十二首屡次写时光的流逝,一曰“及时当勉励,岁月不待人”;二曰:“日月掷人去,有志不获骋”;三曰“日月还复周,我去不再阳”;四曰“壑舟无须臾,引我不得住”;五曰“去去转欲速,此生岂再值”;六曰:“日月不肯迟,四时相催迫”;七曰“素标插人头,前途渐就窄”。同一个意思用不同的语句表达,都锤炼得十分精粹。掷人而去的日月,不肯待人的岁月,催人老的四时,都被赋予了生命。那掷字、待字、催字下得何等有力!“去去转欲速”,是说越到老年时间过得越快;“前途渐就窄”,是说越到老年人生的道路越窄,都是体验深、容量大、言简意赅的诗句。“壑舟”二句用《庄子·大宗师》的典故,也极其自然。如果没有高度的驾御语言的技巧,怎么能将诗写到这样纯熟自然的地步!

  陶诗富有哲理,但不是抽象枯燥的哲学说教。他的诗既有理趣,又有情趣,如“人生归有道,衣食固其端”(14),“落地为兄弟,何必骨肉亲”(15),“气变悟时易,不眠知夕永”(16),“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17),这些朴素自然的诗句,都像格言一样,言浅意深,发人深思。清人潘德舆《养一斋诗话》说陶渊明“任举一境一物,皆能曲肖神理”,是很中肯的评论。

  在中国古代的诗人里,陶渊明应该享有崇高的地位。他的思想和为人确有令人不能不钦佩的地方。他的自然、朴素和淳真所带来的艺术魅力,决非那些“俪采百字之偶,争价一句之奇”的时髦作品所能比拟的。辛弃疾在一首《鹧鸪天》里写道“千载后,百篇存,更无一字不清真。若教王谢诸郎在,未抵柴桑陌上尘。”元好问在《继愚轩和党承旨雪诗》里也说:“此翁岂作诗,直写胸中天。天然对雕饰,真赝殊相悬。”辛弃疾和元好问都可以说是陶渊明的知音了!

注:

(1)《溪诗话》,《知不足斋丛书》本卷五。
(2)《题意可诗后》,《豫章黄先生文集》卷二六,《四部丛刊》影印宋刊本。
(3)吴瞻泰《陶诗汇注》引朱子文集。
(4)《北窗炙鞣录》,清姚觐元手抄本卷下。
(5)《东坡题跋·评韩柳诗》。
(6)蒋熏评《陶渊明诗集》卷一《答庞参军》。
(7)张谦宜《斋诗谈》,《家学堂遗书二种》,清乾隆刻本。
(8)《朱子语类》卷一四○。
(9)《和郭主簿》,陶澍注《靖节先生集》卷二。
(10)《癸卯岁始春怀古田舍》其二,同上卷三。
(11)《读山海经》其一,同上卷四。
(12)《癸卯岁十二月中作与从弟敬远》,同上卷三。
(13)《论诗绝句》,清施国祁《元遗山诗笺注》卷十一。
(14)《庚戌岁九月中于西田获早稻》,同上卷三。
(15)《杂诗》其一,同上卷四。
(16)《杂诗》其二,同上卷四。
(17)《饮酒》其五,同上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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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2-15 08:16:16 | 显示全部楼层
原帖由 西贝惑 于 2014-12-13 23:59 发表      有些是自己平时搜集的,我有个习惯,就是将遇到的作家和大家建立一个文件夹,以后遇到相关的就放到他们自己的文件夹里面去。

只是习惯没有健全,有时候忘记标明出处和保存的缘由了,以后慢慢改善。

也有些是临时根据转载的文章找的。也有的是文章自己带的,但是这个很少,而且觉得文章自己带的好像有点敷衍的感觉,不如自己找。     ...
我说这楼怎么盖这么快呢,简直是火箭式上升,原来你有不少存货啊。昨天你又改了这座楼的标题,更有诗意了,标题、内容更加和谐。加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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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2-15 08:27:43 | 显示全部楼层
原帖由 西贝惑 于 2014-12-13 23:55 发表 柔石?好久远而陌生的名字……只看过他的《为奴隶的母亲》短篇小说,鲁迅好像十分欣赏柔石,记得有言:我从他的作品中学到了青春的活力。并且《为了忘却的纪念》也是关于柔石的。文苑趣闻里好像鲁迅和柔石是因为乡音 ...
柔石的《为奴隶底母亲》我印象很深,讲的是一桩“典妻”故事。《为了忘却的记念》是鲁迅先生为纪念五位“左联”烈士写的,其中包括柔石,还有白莽、胡也频、冯铿等,因为回复你的帖子,又重读了一遍这篇文章,很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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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2-15 08:32:40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86#、87#、 88# 西贝惑 的帖子

谢谢西贝君在诗词楼里顺便普及了陈寅恪先生名字的“恪”字读音。以前读过《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现在注意到《陈寅恪与柳如是》,是本好书,想看一看,谢谢你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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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16 00:18:59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木兰晓芙老师

金克木先生的那首诗是我在咱们学校图书馆看一本旧杂志看到的,当时很喜欢,就抄了下来,没想到今天可以被分享出来,很开心。

陈寅恪先生的书以前没有基础看起来很没意思,但是懂一点之后再看,很有趣。看来,不同的书需要不同阶段来看。和谈恋爱一样。有时候,不是书或者自己不好,而是没有在合适的时间阶段相遇。

既然您发的帖子提到了王力先生,今天这楼就说说王力先生的过去曾经\(^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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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16 00:26:27 | 显示全部楼层

中国古汉语大师王力,孤独而尊严的一生 / 黄小河

    “语言是发展的,词义也是发展的,古义今义不同的,有时候最难的不在很明显的不同,而在微殊。”

“1984年的春天,84岁的王力开始编撰一部他心中‘理想的字典’。这也将是中国第一部比较完备的——《古汉语字典》。计划中的字典120万言,鸿篇巨制。诞生在抗战岁月中的这一宿愿,在他心中酝酿了近半个世纪,而他已垂垂老矣。这位84岁的中国语言学的奇才,那年春天开始,早上8点研墨,每天连续伏案8到10小时,任何与写作无关的事他不闻不问,只有助手和妻子拖他吃饭时才小歇一下。他以每天3000字的速度,朝自己‘理想的字典’迈进。”这是上海纪实频道《大师》栏目推出的一期纪录片《王力》的片头解说词。

  纪录片《王力》是《大师》团队耗费两年时间、根据王力自述文章和相关著作,采访了50多位相关专家学者,从多角度各个方面呈现了这位中国古汉语大师不爱闲谈、勤勉奋进的一生。中国著名的语言学家周有光在片中接受采访时强调,“王力可以说是中国最后一位语言学方面的全才。”

  另悉,此片于5月19日首播后反响很好,应观众要求,将于9月22日晚9:30在上海纪实频道重播。

 

如蚁负山,背着为中国语言学打基础的使命

  对于如何在片中体现这位古汉语语言大师的重要性,《大师》制片人王韧告诉早报记者,“为这个民族想一点问题,出一点主意,做一点事,王力把这三个一点做了一生。人的一生其实就是做那么‘一点’。我们将这个作为基础,成为了将王力一生浓缩在一个小时的片子中的关键点,因为语言的好坏,高级之处皆在细微之处,细微之处可见其人的精神和品位。”

  王力到北大后即开始了汉语史研究。但他清楚,“两千年不曾关心的事,一个早上是赶不出来的”,“在这种筚路蓝缕的情况下,要写一部像样的汉语史,需要十年以上的时间和集体的力量。像我这样写法,真是如蚁负山,太不量力了。”

  “王力的自述对于我们制作这部片子很重要,因为从他的自述中我们可以悟出很多东西,可以和他心灵对话。”王韧说。

  王力如蚁负山,背着为中国语言学打基础的使命。针对文科大学生研读古文能力的退化,汉字典籍中的传统文化讯息面临传承的阻断,王力应高教部之命主持编撰了《古代汉语》。对于古汉语的贡献,除去法国留学的时间,在50多年里,王力除了站讲台便是伏案读写。他说:“我们天天说话,但是对于许多语言现象习而不察,讲不出一个道理来,一旦从科学研究中获得解决,此中的乐趣,不是一般人们所能体会到的。”

 

古汉语的简洁之美,是今天白话文的养料

  “王力告诉我们的是:作为一个民族的语言,我们需要有一个清醒的认识,一个民族的语言对这个民族来说是生死攸关,极为重要的,每天都在发生。而且正是因为每天都在发生,人们自然会习以为常、自然也就不当回事了,其实它很重要。”王韧在采访中告诉记者,“五四那一代中国语言的改造者,推行白话文并不是要否定中国的古汉语,他们是觉得应该科学地理解古汉语。王力受五四影响很深。为什么那批人对中国语言下这么大的力气,有的甚至革命者都不做了,一生都在从事语言研究?他们的理念和抱负是相同的,他们都知道,一个健康、清新、质朴、优美的语言对于一个民族犹如新鲜的空气对于一个人般重要。所以说王力对于中国古汉语的梳理,真的是对中国民族的建设(出了一份力)。”

  “关于古汉语的重要性,我的个人感受有两点,写文章的人读得懂古汉语,那他写的文章就会有书卷气,古汉语的简洁之美,永远是今天白话文的养料,这也是我个人写作的体会。就拿我写解说词来说,语言有它的复杂性,但是随着时间推移,我会越来越喜欢简洁白描、用最少的字数来表达最复杂的内容,这也是古汉语的精妙之处。写文章的人应该多多去读古代历史文学,读得懂读不懂是一码事,一知半解也没关系,但是你读了就会有感觉。”王韧说。

 

留学法国,追求“实实在在的东西”

  王力,1900年出生在广西博白县岐山坡村。他7岁上私塾。先生讲《三国演义》,讲到慷慨激昂处,便拍案而起。王力由此爱上小说,也产生了他的第一个理想——当小说家。高小毕业后,王力因贫辍学,但读书不辍。夜晚无油点灯,每天就着月光读书。书读了很多,但一副深度眼镜也因此伴随了他一生。1924年,带着别人帮他凑的120元小洋,王力踏上了求学之路。王力先就读于上海私立南方大学国学专修班。他在刊物上发表诗文、小说,既是勤工,也为追求文学理想。但一年后王力却因反对校长搞帝制复辟活动而被开除,转入章太炎当校长的国民大学本科学习。1926年夏天他报考清华国学院,师从赵元任。国学院有四大导师,王国维、梁启超、赵元任、陈寅恪。王国维对这个爱好文学的年轻人说:“我原来爱好文学,后来为什么研究古文字和历史呢?因为这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为着追求“实实在在的东西”,王力跟了“中国语言学之父”赵元任学语言学。国学院毕业后,王力接受赵元任的建议,去了当时世界语言学的中心——巴黎。

  在法国学习是自费的。王力想卖文为生。他开始翻译法国文学。商务印书馆接受了他的译稿。当时商务印书馆的编审是叶圣陶。叶圣陶先生对他的书评价很高,他认为王力的文章“翻译得雅,文笔非常好”,所以叶圣陶先生说:“他的书来一本我们出一本。”后来王力在法国的学费就是叶圣陶先生给的。王力于1932年归国回到清华,教授语言学课。课余仍为商务印书馆的“万有文库”丛书撰写希腊、罗马文学专书,翻译《莫里哀全集》等外国文学作品。按清华的章程,专任讲师两年即可升教授。但第三年王力却没有等到教授的聘书。他去问朱自清,朱笑而不答。然而朱先生的这一笑却令他知耻。他反躬自省,向“翻译家王力”告别。不久,他写出了语言学研究的力作《中国文法学初探》。王力回忆,朱先生看了就很满意了。于是王力在第四年被聘为教授。

 

颠沛流离之时,仍不忘学术研究

  当代音韵学家唐作藩在采访中说,“王力认为过去编的字典,都不是很理想,比如《辞源》、《辞海》,他觉得很大的一个缺点,就是罗列词义,不分主次,不分历史。”

  1930年代王力刚从国外学习回来,看到当时国内语法学研究死气沉沉,他感觉到大部分都是套英语语法。一个古老民族的文字没有文法可言,王力沉痛地写道,“近年来,大学生的文字不通,已成最普遍的现象。一个大学生不能正确地应用本国的文字,在西洋是很少见的事。从前的人喜欢用古人的熟语,不合传统习惯的就叫做不通,所以中国文法就在冥冥中受了保护。现在呢,大家趋向解放与自由,于是中国文法也像中国人的道德一般地彷徨歧路,有破坏而无建设。”

  1935年,王力呼吁政府支持中央研究院或教育部牵头制定一部标准文法。他认为5年可以制成草案,3年精细修订,“8年之后,我们将有一部文法。”尽管想法很好,作呼吁的也远不止王力一人,但这样的工作却迟迟没有启动。第二年,王力写了《中国文法学初探》,倡言抛弃模仿,运用西方语言学理论工具,从汉语的现实中寻求语言规律。此文几乎是他扛起中国语言学研究重担的宣言。

  对一种语言规律的研究,必须从该语言的实际中来。但实际的汉语,同当时的社会一样,动荡而复杂。文言、半文言、白话和欧化的白话,还有千差万别的方言,都令人无从下手。王力认为,“这是艰难的一种工作,比之依傍西洋语法者,多费百倍的踌躇”。但就在这时,卢沟桥枪响了,日本全面侵华。北平沦陷,王力随清华一起流亡南下。流亡路上,王力愈加感受到中国文化学术和人民所陷入的危境。两个月的跋涉,王力一家到长沙。全部家当就是些衣物,几乎无书可读。1937年10月的一天,王力在长沙的一个旧书摊上看到一部《红楼梦》,版式古雅,很是喜欢。王力蓦然悟到,《红楼梦》是较为纯粹的清代北京口语,不正是语法研究理想的材料么。他在惊喜中买下了这部书,并购得另一部清代白话小说《儿女英雄传》。汉语言学家、中山大学教授傅雨贤在采访中谈到了王力买书的细节。“他觉得这个材料非常宝贵,一个是,对象很明确,没有方言的杂芜,还有就是没有古代汉语的杂芜,所以买了这两本书,还没有到昆明之前他已经开始在研究了,”傅雨贤说,“他把这两部著作的所有用词造句的规律,一个个的做卡片,之后就进行归纳整理,突破了《马氏文通》沿袭西方的框架的毛病,完全从汉语实际出发。王先生发现,词法是次要的,因为我们汉语没有什么形态变化,不像英法德俄语这些,形态变化多,所以那些外国语都是以词法为主,他说中国以造句法为主。”

  后来王力一家辗转来到昆明,在昆明龙头村的岁月里,王力白天备课授课,晚上写作。点不起煤油灯,他点豆油灯,妻子夏蔚霞在旁借点光亮编织毛衣。一个月能织五件,贴补家用。到80岁时,这艰难的时光仍历历在目,王力赋诗赠妻:“七省奔波逃猃狁,一灯如豆伴凄凉。”就在这样的境遇里,整整5年,王力的《中国现代语法》和《中国语法理论》问世。随后两书普及本《中国语法纲要》完成。到这时王力已在语言学研究上留下了许多第一,如第一次给出了语法的定义:“语法就是族语的结构方法。”

  战争没有毁掉中国的学术,王力的成果与几乎同时发表的吕叔湘《中国文法要略》、高名凯《汉语语法论》一起标志着中国现代汉语语法研究的成熟,并很快影响到了国外学界。暨南大学中文系教授邵敬敏说,“这3部巨著是奠定了我们国家20世纪40年代当时传统语法的学术基石。王先生是第一本,是当时最有影响的一部书。”

 

在中大建设了中国第一个语言学系

  1945年8月10日日本投降。王力一夜未眠。在抗战流亡的艰苦岁月中,王力的研究已经在语法、音韵、词汇、诗律、方言各领域全面铺开,并计划着中国语言学的未来。王力著文:“咱们对于抗战建国,没有必胜必成的信念则已,否则咱们应该料想到中国语文有兴盛的一日,那时节,汉语虽不一定能像英语一般走到人家中学的黑板上,至少人家的大学里也会有汉语一科,和英法德俄诸语并重。那时节,咱们有没有像《牛津字典》一样的好字典给人看?有没有像叶斯珀生或泊尔姆的英国语法一样好的中国语法给人家看?中国语言学的人才是非常缺乏的……我希望将来中国语言学界人才济济。”刚复员的中山大学聘王力做文学院长,他提出的任职条件是,办一个语言学系。果然中大由此建设了中国第一个语言学系,王力设计了教学大纲和主要课程,延请了方光焘、杨树达、商承祚、岑祺祥等名家执教、讲学。他自己除了授课,甚至还检查楼道、厕所的卫生。

  1950年,随着战争硝烟的散去,中国第一批语言学大学生从中山大学语言学系毕业。到1953年,4个年级在校生只有13个。到了夏天,7名学生毕业,实属盛况空前。王力在家中为他们开欢送会。

  到了1954年,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成立。政府开始大力推进文字改革以及各类扫盲和文教工作。这一年语言学系破天荒地招了两位数的学生。新生刚入学,中山大学语言学系又整体并入北京大学中文系。当时的学生李炜在采访中说,“如果没有当年的这个合并,就没有今天的北京大学汉语言专业,也就没有严格意义上的北京大学中文系这个样子, 对整个语言学、语言学界,他都功不可没。”

 

“文革”时白天打腹稿,夜晚写书

  王力一方面支持应用和普及,同时又坚持基础研究,他认为词汇学、语义学、修辞学、词典学和实验语音学以及继承中国传统语文学遗产等等,都是迫切需要做的研究工作。上世纪50年代中期到60年代前期王力的《古代汉语》、《汉语史稿》、《中国语言学史》等编撰成书,同时也培养了中国第一代汉语史研究生。

  但到了1966年“文化大革命”开始,王力的研究和教学戛然而止。

  古人说,行百里者半九十。王力说“九十里才算百里的一半,就因为最后的十里最艰难,而且最有价值”,“如果为狭隘的功利主义所蒙蔽,急功近利,中国语言学就不会再有发展的前途。”但王力因此受到批判。这位60多岁的老人被抄家、批斗,书稿查封,被发往煤厂拉煤劳动改造。日记中他写道,“不容于世”,“不见谅于骨肉”。“变化如此大,殊为痛苦不堪”。

  但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他仍坚持凭记忆中的材料进行思考、研究。被允许回家时,他便在每天夜深人静的时候把白天劳动时打的腹稿写下来。“文革”一结束,他拿出两本书稿,一本《诗经韵读》,一本《楚辞韵读》。“文革”后王力还修订了《汉语史稿》,1950年代撰写的这部著作搭出了汉语历史研究的大框架。最后在他84岁时将《汉语史稿》扩充和修订成《汉语语音史》、《汉语语法史》、《汉语词汇史》,完整呈现了汉语发展历史。他为此用去了整整7年的时间。

 

“漫道古稀加十岁,还将余勇写千篇”

  当代语言学家詹伯慧在采访中感慨地说,“中国的知识分子,不管你怎么样,我的事业只要我生存一天我一定执着地追求,我有我做人的宗旨,我有我做人的目标”。

  王力25岁学英语,27岁学法语,到了50多岁,还跟学生们一起学俄语,直到他80岁的时候他还听日语的广播学日语。“文革”结束那一年,76岁的王力写诗送给自己:“漫道古稀加十岁,还将余勇写千篇。”为了把十年时间补回来,王力到后来更加倍地工作。他上电大讲课,对各种演讲、约稿统统来者不拒,甚至对向他求教怎么写信,怎么学普通话,学外语,学拼音,他都勤勉地一一作答。1954年进入北大中文系、毕业后留校在中文系古代汉语教研室工作的曹先擢谈道,“接受普通话异读字审音这个工作时,他已经是83岁高龄了,审音表发表后不到半年,他就去世了。这是他对国家语文现代化最后的贡献。所以我非常感动于他的精神。”

  1984年王力生平最后一次回到中山大学。中大邀请他在广州中山纪念堂做题为“现代汉语的语音系统”的 演讲。5000人座位的纪念堂,竟来了12000人,把纪念堂四周的草坪都坐满了。傅雨贤回忆说,“他一看密密麻麻那么多人,他很感动啊!84岁了,结果他足足讲了一个钟头。专业课一次12000多人听,中国教育史上没有过,我估计世界教育史上也没有过,而且这是他最后的一次公开课。”

  1986年,王力辞世,他心中的字典最后在他学生手中完成,大家将它命名为《王力古汉语字典》。直到去世之前,王力每天还在从早到晚坚持工作。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汉语史专业博士生导师张双棣回忆说,“后来他在一张纸上,一个信封上写着,‘张双棣答应帮我写亥集,我做什么呢,整天疲劳。’这是他的绝笔。”

  就在王力去世的前一年夏天,山东教育出版社出版《王力文集》。他将10余万元稿费全部捐出,在北大设立“王力语言学奖金”。这是“文革”后最早的个人捐赠学术奖金,而他本人至今仍有“孤独而尊严”的美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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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16 00:31:26 | 显示全部楼层

语言学一代宗师——王力

 王力(一九零零—一九八六)北京大学中文系一级教授,中国现代语言学奠基人之一,杰出的语言学家、教育家、翻译家、散文家和诗人。曾任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委员。 

  王力,字了一,一九零零年八月十日生于广西博白县,早年贫寒辍学,在家自学。一九二四年到上海,先后入南方大学、国民大学学习,一九二六年考进清华大学国学研究 院,一九二七年赴法国留学,获巴黎大学文学博士学位。一九三二年回国后,历任清华大学、燕京大学、广西大学、昆明西南联合大学、岭南大学、中山大学等校教授,并曾担任中山大学、岭南大学文学院院长、中山大学语言学系主任。一九五四年后任北京大学教授,同时担任中国文字改革委员会委员、副主任,国家语言文字工作委员会顾问,中国科学院哲学社会科学部委员,中国语言学会名誉会长。在五十多年的学术生涯中,王力撰写了上千万字的学术论著,其中专著四十多部,论文二百多篇。他的研究工作既继承了我国古代语言学的优良传统,又充分吸收了国外语言学的研究成果,在中国的语言学从传统学术向现代学术转变和发展的过程中,起了重要作用。他的研究涉及汉语语言学的理论、语言、语法、词汇、语言史、语言学史以及汉语方言、汉语诗律学等各个领域,其重点研究成就都具有开创的意义,带动了学科水平上升到新的高度,对中国现代语言学的开拓与发展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并在国内外产生了突出影响。王力先生的治学具有突出特点。 

  第一,将传统的“小学”(语文学)和现代语言科学相结合。王力运用先进的语言理论重新审视中国传统的语文学。或科学地诠释旧的文字、音韵、训诂之学,例如他的《中国音韵学》(后改名为《汉语音韵学》)、《字史》、《古语的死亡残留和转生》;或深入探讨汉语语音、语法、词汇的结构系统、民族特点及其历史发展的演变规律,例如他三十年代写的《上古韵母系统研究》、《中国文法中的系词》,四十年代写的《汉越语研究》、《新训诂学》、《中国现代语法》、五十年代写的《汉语史稿》、《关于汉语有无词类的问题》、《汉语实词的分类》,六十年代写的《先秦古韵拟侧问题》、《略论语言的形式美》,七十年代写的《黄侃古音学述评》、《现代汉语语音分析中的几个问》,八十年代写的《同源字典》、《汉语语音史》等。 

  第二,将教学与科研相结合。王力在高等学校从事教学五十余年,先后开设过二十多门课程。他写出来的讲义,就是他的科研成果。所以常常是一上完课,他的讲稿就可以送出版社出版,而且多是高水平的专著。例如:《汉语音韵学》、《中国语文概论》(后改名《汉语讲话》)、《中国现代语法》、《中国语法理论》、《汉语诗律学》、《汉语史稿》、《中国语言学史》、《清代古音学》以及他主编的《古代汉语》等。

  第三,创新与求实相结合。在科学研究中,王力开创了不少新的汉语言学科体系(如上文所列举的),提出许多新的见解。例如《中国文法中的系词》一文,运用历史比较的方法分析了大量的语料,系统地考察了汉语“名句”句法结构的特点和系词的产生及发展过程,指出古汉语名句的主语与表明语之间不用系词。这不仅正确揭示了汉语语法的一个重要特点,而且是中国语言学家首次真正摆脱西洋语法的束缚,历史地、求实地研究汉语自身特点而取得的重大成果。又如古韵研究上,他提出的“脂、微分部”说,“古韵十一类二十九(或三十)部系统”,“上古每个韵部只有一个主元音”,“先秦声调分舒促两大类,各又细分为长短”的学说,也都是根据丰富的材料进行科学的分析而得出的独到的见解。他强调说,“如果墨守师说,学术就没有发展了。”正是由于王力具有这种求实的学风,才能不断创新。 

  第四,渊博与专深相结合。王力的学问博大精深,为学界所公认。他不仅是杰出的语言学家,而且是著名的翻译家、诗人和散文家。他翻译、出版过法国纪德、小仲马、嘉禾、左拉、都德、波特莱尔等作家的小说、剧本、诗歌以及《莫里哀全集》共二十余种;他早年还撰写了《罗马文学》、《希腊文学》;他自己创作的诗歌和散文基本上收集在《龙虫并雕斋诗集》、《王力诗论》与《龙虫并雕斋琐语》里。后者多次重版,在港台也一再翻印。中国现代文学史家把他和梁实秋、钱钟书推崇为抗战时期三大学者散文家。 
王力作为语言学大师,不仅注重专业的学术研究,在语言科学诸多领域勤于开创,写出了许多高水平的论著,取得丰硕的成果,而且非常关注语言文字学的普及与应用。
[ 本帖最后由 西贝惑 于 2014-12-16 00:34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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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16 00:39:30 | 显示全部楼层

中国百年来最卓越的语言学家:王力先生

1946年5月,西南联大宣告结束,北大、清华、南开三校北迁。这一年的6月,王力北上途经广州,被中山大学借聘。这一“借”,就是八年。其间,王力先后出任中大、岭南大学文学院院长。1952年院系调整,岭南大学并入中大,王力出任中大语言学系主任。直到1954年,中山大学语言学系并入北京大学中文系,王力才离开广东。
这八年,对于这位“用世纪来计算时间”的现代语言学大师来说,不过是倥偬人生中的一站。“他出生于世纪之交,从事了逾半个世纪的学术工作,研究几十个世纪的汉语,由他融会中西、贯通古今开创的现代汉语研究成果,将持续和保留到以后无尽的世纪。”但在广东近现代百年学术史上,王力却留下了不可忽视的一笔,他在中山大学创立了国内第一个语言学系。
也是在这里,王力经历了新旧中国交替的历史节点,作出了人生中最重大的一个决定“留在广州等解放”。此后,他和他在广东的师生同僚们,一同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踉跄前行,失散四方。几番风雨愁人,白发青山,相对苍华;犹自不忘,认取云中烟树,夕阳故人。
“艰难黄卷业,寂寞白头人”(王力《春日未名湖畔散步》)。季羡林在《回忆王力先生》一文中说:“中国知识分子实在是一群很特殊的人物。”他们生活清贫,饱受政治运动冲击,但依然任劳任怨,勤奋工作。这群以王力为代表的中国知识分子,是“世界上最好的知识分子”。而王力在其弟子心目中,不仅是学术泰斗,更是“现代圣人”,高风文藻,教泽师表,无不是《中庸》精髓“君子尊德性而道问学”的今世范本。
值得一提的是,王力一生若干学术高峰期,正好与中国百年高等教育史上几段“绝代风流”相吻合:30年代清华的“魏晋风骨”,抗战时期西南联大的“茄吹弦诵”,以及50年代北大的“万象更新”。而季羡林也说,这样的知识分子“只有在过去半封建半殖民地的中国”才能出现。此中真意,耐人回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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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16 00:39:59 | 显示全部楼层
●学人名片
王力(1900-1986),字了一,广西博白人,中国科学院院士(学部委员)。幼年家贫失学,以教书为生,自习不辍。1924年赴上海求学,1926年考入清华国学研究院,1927年赴法国留学。1932年获巴黎大学文学博士学位后返国,先后在清华大学、西南联合大学、岭南大学、中山大学、北京大学等校任教。
王力在汉语语法学、音韵学、词汇学、汉语史、语言学史等方面出版专著40余种,发表论文200余篇,总计逾千万字。王力先生在半个多世纪的教学生涯中,培养了大批语言学专门人才,为中国语言学事业的发展作出了重要贡献。1985年他将《王力文集》20卷全部稿酬10万元捐献出来,成立“北京大学王力语言学奖金”。
●勤学
“脑子里装有一部《广韵》”
1946年初夏,王力先生即将来穗的消息,传遍中大校园。中文系的学子们,无不怀着“朝圣”的心情引颈以待,渴望“亲聆謦欬”、“近瞻岱岳”。据中大老教授吴宏聪回忆,早在西南联大期间,王力的传奇经历就不胫而走 只有高小学历,凭着十年自修考上大学,仅隔两年,又跻身清华大学国学研究院。学生们甚至连梁启超对王力毕业论文的评语“精思妙语,可为斯学辟一新途径”,都背得滚瓜烂熟。
然而,王力履新之际,在中山大学语言学系成立大会上,郑重介绍的却是另一位导师、中国现代语言学奠基人之一赵元任的治学经验。同期32个学生中,王力是唯一一个跟随赵元任专攻语言学的,他对王力影响至大至深。比起梁启超那些令人气血大增的美誉,赵元任对王力的论文《中国古文法》没有半句褒奖,反倒是开了一剂下火的“清凉散”“言有易,言无难”。这六个字被王力毕生奉为圭臬。
王力曾说,赵先生是由哲学家、物理学家、数学家、文学家、音乐家作底子,根基深广,做学问自然得心应手。他将赵师所授心得倾囊转赠中大师生,譬如重视理科和外语,既要精通西方语言学理论,又要有乾嘉学派的国学功底。“借彼锋锐矢,射我云中鸢”(陈振寰语),方可“钻得进去,跳得出来”(吕叔湘语)。
精通多国语言、会讲33种方言的赵元任,是公认的“旷世奇才”,而王力在外语方面稍逊其师(照其自述,法文最佳,英语(论坛)只能看书不能会话,俄语、越南语阅读需借助字典),但方言天分仍属超群。梁羽生在岭南大学就读期间,曾当面领教过王力的“绝技”只消和学生谈上片刻,就能一口说出对方来自何处。王力是广西人,和夫人学会了讲苏州话,被叶圣陶鉴定为“宛逢乡旧”。
“对我来说,与其说是天才,不如说是勤奋造就学问。”有一次,学生询问王力著作宏富的原因,他答道:“我的脑子里装有一部《广韵》,这非一日之功。我在研究朱翱、朱熹的反切时,一般不需查阅,即可直接看出他们的反切跟《广韵》有什么不同。如果你对《广韵》不熟,只好看一个反切翻一次书,我工作一天,你就得工作一年。”
古有大禹惜寸阴,王力则是“分阴必惜”。在中大期间,他的助教曾目睹其生活节奏“像江河的滚滚流水,紧凑而又从容不迫”,只要没有学术活动,每天从8点开始伏案,持续十多个小时。
耄耋之年,他照旧每天工作8小时,用毛笔撰写两三千字,直到去世前,才减少到每天五六个小时,写数百字。那时他视力已大不如前,必须用放大镜看书写字,眼睛几乎贴着稿子。一旦开卷,立即澄神静虑,昼昏浑忘,“就是有人在身边敲锣打鼓也听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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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16 00:40:33 | 显示全部楼层
在西南联大任教时,王力曾开过一门《诗法》课(即“诗的语法”),当时同在联大教书的著名文学家李广田也慕名前去听讲。1945年8月至1947年春,王力将《诗法》讲义加以整理补充,写成了《汉语诗律学》一书,从诗的用韵、平仄、对仗等方面,系统地叙述和分析了各种诗体的特征,并对诗、词、曲的句式和语法规则作了详细归纳,为现代诗词格律研究奠基性专著之一。
此后陆续出版的《诗词格律》及《诗词格律十讲》,风靡一时,请王力修改诗词的人络绎不绝。但王力始终谦称,只懂诗词格律,不以诗人自居。他以写出了《诗品》的司空图和写出了《沧浪诗话》的严羽为例,说:“会讲格律的人自己不一定是诗人,正如会讲运动规则的人不一定是运动健将一样。”
事实上,王力自幼喜爱吟咏,留学法国期间还曾用旧体诗翻译过《恶之花》。在译序中他写道:“为信诗情具别肠,平生自戒弄词章”。说起早年“戒诗”的原因,缘于在清华教书时,有一次他听到朱自清和俞平伯评论郁达夫的诗“很浅”,大为震动,心想郁达夫的诗才都不算数,自己的诗必然贻笑大方,从此以后便少于提笔了。
上世纪50年代,时任广州市市长的朱光,写了几十首《广州好》的词寄给王力,请他代为润色。王力是朱光的老师,却不肯修改,只答应作序。
上世纪60年代初,王力又发表了《略论语言形式美》等论文,诗人郭小川读后,特意致信向他请教。受其影响,郭小川在后来诗歌创作中特别留意在诗的旋律、节奏、声韵上下功夫。他的诗因为音乐性突出,被誉为“叮当作响的清泉”。1965年,王力以《读陈毅副总理对中外记者谈话有感》为题,写了一组七律,寄给陈毅,深得其赞赏,除立即转给《人民日报》发表外,两人还结下一段难得的诗缘。
1975年,《书剑恩仇录》修订版出版时,金庸在《后记》中坦承:“修订是书时,才翻阅王力先生的《汉语诗律学》一书而初识平平仄仄”。修订后的回目,如“盈盈彩烛三生约霍霍青霜万里行”等,受到了诤友梁羽生的赞赏。
王力晚年有《龙虫并雕斋诗集》传世,约100首诗词中,文革前的作品不过1/10。文革后的作品以“漫道古稀加十岁,还将馀勇写千篇”等诗句传诵最广。暮年凡是找他写自传、谈治学之道的,绝大多数他都以“学术成就不大,经验未必值得借鉴”为由婉拒了。1980年,北大为他举行了八十寿辰暨从事学术活动五十周年庆祝会。他写了一首《浣溪沙》,感叹“自愧庸才无寸功,不图垂老受尊崇。”
●平和
“望之俨然,即之也温”
“先生一迈进教室,上课铃就响了;讲完最后一句话,下课铃跟着响起来。”王力“掐时间”的工夫,至今仍让中大教授傅雨贤佩服得五体投地。
王力的讲义全由工整的蝇头小楷写成,条理清晰,逻辑严密,语言简明,没有半句废话。像音韵训诂这些穷幽极微的“小学”,王力讲得深入浅出,将初学者眼中的“畏途”变为“坦道”。讲课时,他还常穿插些鲜活的实例,如广东人常把“私有制”说成“西游记”。于是,笑声之中,求学路上又平添了几分闲景流云的游兴。
王力的课要想得高分,光靠死背笔记是不行的,得有自己的见解才行。对于墨守师说的人,他的评价是“不违则愚”。相反,他更青睐那些敢给导师“下战帖”的学生,只要有人发现授课中的错误,或者对课程有所建言,他立即在下一次上课时当堂更正或致谢。
在吴宏聪印象中,“1946至1948年是战后中山大学学术气氛最为活跃的两年。”王力在主持中大文学院的2年时间内,求贤若渴,延揽了大批知名教授学者来校执教,包括钟敬文、詹安泰、吴三立、黄海章、李笠、商承祚、罗香林、杨成志、岑仲勉、刘节、熊十力等。一时间,中大文科名家荟萃,盛极一时。“回溯历史,恐怕只有20年代大革命时期,鲁迅、郭沫若、郁达夫、傅斯年、顾颉刚、俞平伯、罗常培等大家鸿儒相继南来可与相比。”
王力和共事的教授彼此尊重,不存门户之见。身边的人从未听见他议论别人的学术短长,对于不同见解,往往是用“期期以为不可”之类的和缓语言表达己见。1947年杨联陞在美国《哈佛学报》发表文章批评王力语法理论,王力把该文在《中山大学文史集刊》上公诸于众,并著文承认研究中的疏漏。
王力平素不苟言笑,但从无疾言厉色,一派宽容稳健的长者之风,“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岭南大学并入中大后,四个年级学生加起来不满20名,师生亲如一家。课余王力拨冗修改学生文章,指点迷津,晚上常抽空到学生宿舍座谈,嘘寒问暖。中大53届语言学系毕业时,王力就在家中举行了欢送会,由师母亲自下厨,全系老师和7个毕业生畅叙话别。商承祚表演京剧清唱的情景,半个世纪后让暨南大学教授詹伯慧仍思之不尽,恍如昨日。
王力去世之后出版的纪念文集中,所有有幸亲炙过先生的人,都记得与他共处的时日“如坐春风”(季羡林语),怀念他“不矜己长,不攻人短”的气度(郭绍虞语),感激他有如《诗经》“有渰萋萋、兴雨祁祁”一般的点滴惠德。白发苍苍的学生们遥望西天,含泪许下“若来生有幸,重列门墙”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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