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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西贝惑

[文 学] 诗里春秋,词里古今——大师们和诗词的过去曾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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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20 00:21:36 | 显示全部楼层

承绝学 开新域——记楚辞大家汤炳正/孟骞

 一

  汤炳正(1910—1998),字景麟,山东荣成人。1931年初春,游学北平,攻读新闻专业。1935年,他南下苏州,考入章太炎先生任主讲的“章氏国学讲习会”。

  章先生第一次在府邸召见新生,待学生鱼贯而入,朗声问道:“汤炳正来了没有?”将汤呼至客厅中间一张小圆桌边,与师弟对面而坐。“先生怕我听不懂他的浙语,取纸笔边写边讲,将近一个小时,兴犹未尽。”章先生多次对人说:“山东自古是中国南北交通枢纽,就是应当出这样的人才”,并嘉许汤为“承继绝学惟一有望之人”。受如此青睐,据说在当时学界广为传言。1936年6月14日,太炎先生病故,汤炳正被治丧委员会推举为弟子代表在追悼会上发言。这个发言稿后经《大公报》总编辑张季鸾之手,发表在该报19日的上海版上。之后他即应聘担任讲习会“预备班”的教席,负责教授文字声韵训诂之学。

  抗战爆发,汤先生先是蛰居乡井,后又转徙流寓西南各高校执教。1946年2月,由川入黔就聘国立贵阳师范学院副教授,1947年8月被国立贵州大学聘为教授,同时又兼任贵阳师院教授。1949年8月他应著名墨学家伍非百之召,返川就聘川北文学院教授兼中文系主任。1952年以后,一直任四川师范大学教授。

  二

  60年间,汤先生历稽载籍,覃思精研,在楚辞学、语言文字学诸领域均卓有建树。专著《屈赋新探》和《语言之起源》在学术界有着重要的影响。其中不少论断曾为海内外学人所广泛称道与征引。他也被同行誉为“国内最著名《楚辞》专家”、“传统语言学的一代宗师”。

  汤炳正系太炎先生嫡传弟子,但其治学并不存门户之见。在学术研究中,他既主“发明之学”,即对旧材料的重视胜过新材料;又不废“发现之学”,即对新材料的重视胜过旧材料。他的《〈说文〉歧读考源》、《〈楚辞〉成书之探索》等,堪称“发明之学”的典范;而《古语“偏举”释例》、《从屈赋看古代神话之演变》等,则是其“发现之学”的杰作。继承、通变、创新,随着时代的发展,他在不断地探索着自己前进的道路。

  关于汤炳正的学术思想,最重要的是他关于“新”与“真”的认识问题。这是他晚年经常强调的问题之一。他曾一再说:科学研究必须创新,如果陈陈相因,原地踏步,学术就永远不会有进步。但求“新”并不是目的,求“新”的目的,在于求“真”。在他看来,所谓的“真”是指历史的本来面貌和事物的客观规律。他多次对学生说,他的学术研究,“只不过对探索历史的本来面貌,做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工作”,又说:“一个人做学问,要能在人类真理的长河中添一滴水,或者是半滴水也可以。”

  汤炳正的治学方法,学术界多已言之。有人说他善于利用出土文物与旧典籍互相印证进行考释;有人说他长于多学科互相渗透的研究;有人说他擅于以诗证史、以史解诗,等等。他的论著,不但注重文字训诂的考释,也十分善于阐述微言大义,可谓兼具“汉学”与“宋学”之长。他的学术论著往往是在文字训诂上胜义迭出,妙语连珠,同时又注意探索规律揭示真理,而前者总是作为后者的突破口。如他在探讨《楚辞》与《山海经》中神话演变的历史轨迹时,发现并揭示出中国古代神话的演变“往往是以语言因素为其媒介”的规律。这个极富理论意识的论断,被学术界视为神话演变历史的主要规律之一广泛接受与运用。

  汤炳正在治学态度上,最突出的特点是谨严的学风与勇于探索的精神。他的《语言之起源》和《楚辞类稿》中的一些论文的结尾,常常出现一篇或长或短的《附记》。从表面上看,这些“附记”与前面的论述似有不同,实质上他是在进行更深一层的探索和挖掘。在他整个学术研究中,给人最突出最深刻的一个印象就是从不满足已有成绩的积极进取精神。例如,《屈赋新探》1984年出版后,即在国内国际学术界引起了反响。就是这么一部大家交口称赞的书,出版后他仍然不断修补,在“自存本”上增写了不少新的发现和发明,预备在将来再版时加进去。对学术论著,他一贯强调“少而精”,反对粗制滥造,务广而荒。因此,他生平虽未必“著作等身”,但所作却“字字征实,不蹈空言,语语心得,不因成说”。他曾说:“对学术上的创见,最好能以札记的形式出之,开门见山,一针见血,故我自己的心得,凡能以札记表达者,决不拉成长篇论文;凡能以论文阐述者,决不铺陈为洋洋洒洒的专著。”

  数十年来,他潜心学术,与世无争。他对学生讲:“科学研究,没有冷静的头脑是不行的,没有‘坐冷板凳’,而且一坐就是十年八载的毅力,也是不行的。”这是他对后学的殷切要求,也是他的夫子自道。凡是认识汤先生的人都知道他似乎有些“孤僻”,不愿与人交往,更从来不搞什么“应酬”活动,而他对晚近学术界的不正之风,尤为深恶痛绝。

  三

  汤炳正以楚辞学名世。从“中国屈原学会”成立起,他就担任该会的会长直至逝世。“半世生涯吟屈宋”、“枉说文章惊屈宋”,这些都是他的自我写照之语。有论者认为他是20世纪最为杰出的楚辞学家,就深刻与谨严而言,是无人能比的。日本汉学名家竹治贞夫教授则称他的考证,“篇篇使人解颐,我想是于楚辞研究史上闻一多先生以后的最高成就,对学者裨益绝大”。

  关于他这方面的成就,学术界曾专门作过精辟概述:如冰释司马迁《屈原列传》之惑、发覆《楚辞》成书过程、破屈原生辰之谜、辟“《离骚》乃刘安所作”之妄、揭“屈贾合传”之因,等等。其论著无不步步深入,探河穷源,剥蕉至心。现在,由他所开创的“汤氏学派”或曰“汤氏符号学”已成为国内辞赋研究乃至传统学术研究领域中最有影响力的学说之一。他本人也被学界推许为是继郭沫若、闻一多、游国恩、姜亮夫先生之后的又一楚辞学大家。

  这里简述他关于楚辞研究的几个重要论点。

  屈原的生平事迹,司马迁的《史记·屈原列传》是最主要也是最重要的资料。但我们今天所看到“屈传”却存在着很多混乱,致使研究者聚讼纷纭,有人甚至借口这些问题,而否定屈原存在。1962年初,他在《文史》创刊号上发表的《〈屈原列传〉理惑》一文,成功地从五个方面证明了今本“屈传”中由“离骚者,犹离忧也”至“虽与日月争光可也”以及由“虽放流”至“岂足福哉”两段文字,是后世浅学割裂刘安的《离骚传》窜入的,并非司马迁原文所固有。这个发现解决了屈原生平及其作品研究中的诸多悬案。当时学术界就认为是“不刊之论”,誉之为“拨开云雾见青天”。关于屈原的生年月日,千百年来异说纷纭,莫衷一是。他根据1976年陕西出土的周代“利簋”铭文,从文字学、天文学、历法学等方面,详加考析,证明了屈赋“摄提贞于孟陬兮”是用的岁星纪年,从而成功地推算出屈原生于公元前342年夏历正月二十六日庚寅,即楚宣王二十八年乙卯。学术界认为此说“合理而可信”。他的《〈楚辞〉成书之探索》一文,不仅纠正了《楚辞》成书于西汉元、成之世的片面看法,而且也纠正了流行近两千年的《楚辞》是刘向一人所辑的错误传说。他认为《楚辞》一书最早的纂辑者当是宋玉,而贡献最大(即纂辑增补最多)的则是淮南王刘安。甚至还为确定某些篇章的作者也提供了新的论据。此文首次直接而细致地为世人揭示《楚辞》学的悠久历史和研究盛况。关于屈原被疏放以后,为什么不肯远游他国,以谋有所建树呢?从司马迁起历代学者代有论及,但结论无外或曰忠君或曰爱国,他则认为“强烈的民族感情”才是屈原的行为指南。学术界曾把此说许为佳论。如高尔泰先生就认为此说“远比简单的爱国主义说要正确和深刻得多”。他的《〈离骚〉决不是刘安的作品》一文,将历史文献与出土文物有机地结合起来,从理论、事实和声韵等几方面论证了《离骚》完全不可能是淮南王刘安所作。该文发表后在海内外学术界引起不小的轰动。国务院古籍整理规划小组编辑的《古籍整理简报》(1984年8月1日)说:“汤炳正先生……将历史文献与出土文物相结合,论证翔实严密,很有说服力。”中国社科院文学所编辑的《文学研究动态》1984年第12期说:“汤炳正先生……用雄辩的事实全面,驳斥了‘否定论者’认为《离骚》为刘安所作的谬论。”中国文联出版公司出版的《一九八四年文学艺术概评》一书说:“汤炳正先生的文章很有说服力,看来《离骚》作于淮南王刘安之论,可以休矣。”千百年来凡谈及《楚辞》者,无不称赞屈原驾驭语言文字的高超能力;然而在这方面进行开拓性探索的著述却寥若晨星。他的《屈赋修辞举隅》不仅归纳出屈赋中“譬喻”“借代”“比拟”“双关”“联迭”“重现”“倒置”等七种修辞手法,而且在辞格的分析、解说上也是新见迭出,妙语如珠,启人神智,从而丰富了中国古代修辞语法学的内容。在屈赋修辞规律的指导下,他解决了前人无法解释的许多语言难题,使读者对屈赋语言之美由不可言传而至于可以言传。如对《湘君》《湘夫人》中的“捐余袂兮江中,遗余褋兮澧浦”“捐余玦兮江中,遗余佩兮澧浦”等诗句,古今众说竞起,治丝益棼。其实,它们“是诗人用双关的修辞手段写人神男女之间依依惜别的悲欢离合之情”。关于此“精彩解读”,何新先生曾以《关于“捐玦”、“遗佩”----汤炳正说》为题,刊于其《爱情与英雄》中。在《屈赋语言的旋律美》一文,他总结出的屈赋“首、尾韵”、“中、尾韵”等现象,又在壮族民歌的“腰、尾韵”中得到印证。姜亮夫先生称他这方面的研究,“比过去的人强得多”。而赵逵夫先生则认为他“破译了屈赋语言中的一些密码,为我们吸取屈赋语言、文学、美学上的精华铺平了道路,为我们进一步研究屈赋奠定了新的基础”。

  汤炳正的本行是语言文字学(过去称“小学”)。这门学问既是他一生探索的对象,又是他研治古典文学的利器。他曾说:“如果不掌握中国语言文字独有的历史特征,就无法深入探索和评价中国文学遗产的诸多艺术现象,也无法做出深层次的剖析和得出创造性的结论。”而他这方面的成就实在并不逊色于其楚辞研究,只是被楚辞学家的盛名所淹而已。他的《语言起源之商榷》一文,发凡起例,提出了语言起源于“容态”与“声感”语的观点。他说,当初民由“手势语”进入“口头语”的初步阶段,口头语总是通过种种特征来表达事物形态或性质的。如“狗”与“犬”二名,皆以口吻形状之圆曲,表达其尾巴钩捲的特征。并从“名”“问”“音”等字的音义结构,揭示出昏夜乃促成人类口头语产生的主因。这篇论文一经问世(上世纪40年代),即引起很大的反响——有赞扬当然也有反对。但近年有人认为他的这个论断,“为世人揭开了人类语言起源之谜”,“其重大理论意义当能激发起世人之共识”。又有人指出他的研究成果,是当前解决这个世界性难题的“三大可行路径”之一。

  汤炳正当年受太炎先生的赏识,并非其墨守师说,而是因为他对待学术的执着精神。他在章门就读时,就不同意老师对中国文字中“表数字”的解释,并专门写了一篇《释“四”》作“别有一解”,发表在《制言》杂志上。又如太炎先生认为《说文》中之有“歧读”,乃文字之“逾律”现象;而他则认为此乃初期文字的必然规律,并非什么“逾律”。他怀着“吾爱吾师,吾尤爱真理”的勇气,历时40余年而撰成《〈说文〉歧读考源》。此文以《说文》中的“歧读”为中介,研讨初期文字与语言的关系。他根据云南纳西族的“异读”,日本型的“训读”、高丽型的“误读”等现象进行分析,证实这种现象反映了“从表达意义之图画走向标记语音之文字,其间还存在一个过渡阶段。而在此过渡阶段,文字与语言之间是处于游离状态与不稳定情况之中,甚至在语言与文字已经基本结合之历史阶段,仍然残存少数语言与文字之间若即若离之奇特现象”。因此,他提出“语言与文字,应皆为直接表达社会现实与意识形态者,并非文字出现之初即为语言之符号”,“文字只是在社会现实与意识形态的基础上产生出来的,而不是在语言的基础上产生出来的”;亦即文字之产生并非记录语言的符号。后来汤先生在给其孙汤序波的几封信中也相继谈及此问题,他说:“前日你寄来那本《东方文化》上,有一篇《汉字与中华文化》,对我的‘文字不是语言符号’的观点,无形中得到支持。可见过去学术界的浅薄盲从,实在可笑。”“我又写了一篇《给〈东方文化〉的一封公开信》,副标题是《在汉字讨论中所想到的》。此文,在我‘歧读’说的基础上又有所发展,把亚里士多德到索绪尔两千多年世界性的定论,作了全面的冲击,而建立了我的学术结论。”“我致《东方文化》的那封信,你最好把它加入传记的‘语言文字’专章。我感觉,百年以来,写中国文字发展史者,皆以篆、隶字形的演变为纲,千篇一律,不能从本质上看问题。如果有人能根据我的意见,从文字表义表音的演变过程,加以研讨,则可以写出一部别开生面的《中国文字发展史》。我老了,无能为力。但能把这个意见写在传记中,定对后之学者有启发。”汤炳正这种视学术为天下公器的精神,着实令人敬佩!

  四

  汤炳正既是一位著名的人文学者,又是一位出色的教育家。在教学上,他最大特色是:循循善诱、金针度人;不仅授人以鱼,更授人以渔。他曾对学生讲:“我向来主张把某些有名的学术论文拆散来研究、分析。即把已经绣成的鸳鸯一针一线地拆开来看。这样就会看出很多窍门、方法。”不管是讲授什么课,他都坚持给学生讲自己的心得体会,甚至是自己的独得之秘。比如说做学问应该注意哪些问题?他曾这样告诫学生:“其一,我们立论要言必有据,切忌孤证;其二,我们搞科研时应注意小处着手,大处着眼。”又尝说,“在阅读作品时,脑海里要多有些句号、逗号,应当一字不苟;欣赏作品时,脑海里要多有些感叹号,在感情上要能产生共鸣;研究作品时,脑海里要多有些问号,追根到底,多问几个为什么”;“问题提的深度与高度如何,决定了你研究成果的大小。问题提得愈有高度、深度,那你的科研成果就愈大”。如关于他的《楚辞讲座》一书,有论者认为就内容而言是专题性的,在传授系统知识的同时,着重讲学界还没有解决或解决得不好的问题;就方法论层面而言是示例性的,不仅对欲治楚辞者,就是对一般的古典文学研习者来说,也极具启发意义。他“宛如武林高手演练童子功,一招一式看似平平常常,而实则蕴含一生武学修为”。难怪此书一经面世,即登上了各地畅销书的排行榜,被誉为世人了解楚辞学的“迷津宝筏”,力之先生断言是书为“研习《楚辞》最好之‘入门’”。

  汤炳正还是一个写旧体诗和散文的高手。上世纪30年代,他在天津《大公报》等报刊上发表了《纪念“九·一八”》、《登长城感作》、《咏梅四首》、《故宫行》和《彩云曲》等诗词佳作,其中尤以写清末名妓赛金花的长篇歌行《彩云曲》而闻名于世,被诗界誉为“有元白遗风”。当时著名诗人金震出版《东庐诗钞》时,请他和“同光体”主帅陈衍为诗集作序。陈衍乃诗界前辈,他不过是个小青年;由此也多少能看出他在金氏心中的地位。他诗学取径唐人,尊唐诗为不祧之大宗。诗作总体上受杜甫和白居易影响甚大。他对诗歌的见解,承钟嵘主张“直寻”、不贵“用事”,反对獭祭典故。赞同太炎先生说的“后人才不如古,乃以典故为文饰”的观点。日前,我读到一篇关于小说家阿城的访谈录,也可以拿来说明这个问题。阿城说:“八十年代我发表小说,我父亲从杂志上看到了,批评我在小说里提到巴尔扎克,杰克·伦敦。知道而不显出,是一种修养。就像写诗,用典,不是好诗。唐诗不大用典,并不表明他们不知道唐以前的典故。”

  汤炳正的散文影响似乎要比诗词大些,按戴明贤先生的说法是“散文尤其出色”。他这方面的作品主要散见于《大公报》、《草地》、《人民文学》、《散文世界》、《散文》《东方文化》和《中国文化》等报刊上。数量虽不多,却字字如珠,句句似锦,自成一格,为读者所垂青。他的散文集《剑南忆旧》出版后曾连印两次,即是明证。这里谨以上世纪80年代末,北京《散文世界》(1989年第11期)的《编者小语》作为结束语:有味的是,老学者汤炳正先生所撰的《无名书屋话沧桑》一文,其甘苦难分的沧桑感,正是岁月沉积的结果,通过作者的睿智与豁达的滤炼,更别具光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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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20 00:23:36 | 显示全部楼层

汤炳正《〈楚辞〉成书之探索》商榷

摘要:汤炳正先生“《楚辞》成书五阶段论”大胆想象,思路开扩,但缺少文献佐证。他断言:“凡见于前者即略于后,乃《楚辞章句》的惯例”。而书中多有《九歌》、《九章》有注而《九辩》未注的反证。这就打破了“《楚辞章句》的原始篇次,乃《九辩》在前,是不容置疑的事实”的臆断。王逸原书名为《楚辞章句》,第一篇称《离骚经》,然《楚辞释文》《离骚》无“经”字,说明其编者更改了书名、篇名。可见它不是《楚辞章句》的原貌。 
关键词:《楚辞章句》;《九辩》;结集成书;王逸 

下面仅就汤先生《〈楚辞〉成书之探索》中的部分观点提出商榷,并求教于方家。 

“《楚辞》编辑五阶段论”基础脆弱 1 

汤炳正先生告诫他的学生:“立论要 言必有据,切忌孤证。”但是,他1963年发表的《〈楚辞〉编纂者及其成书年代探索》[1]类似小说家言。其“《离骚》与《九辩》……纂成时间当在先秦,其纂辑者或即为宋玉。”等论断,连“孤证”都没有。 

汤先生说:『如果一个集子只包括一个人的作品,则应标以作者个人的名字。如《汉书•艺文志》称《屈原赋》二十五篇,《宋玉赋》十六篇,是也。如果某种特殊的文学样式起源于一个地域,形成了流派因而集成了总集,则以冠以地名为合理。如《汉书•地理志》于列举屈原至朱买臣诸作家之后说“故世传《楚辞》”,是也。』[1《〈楚辞〉编纂者及其成书年代探索》《江汉学报》1963 01(P53)] 《汉书•地理志》的这个“楚辞”,汤先生并未提供确切依据证明它是《楚辞》之“集”。 

汤氏曰:“以后学的身分而纂辑其前辈的著述拜附以己作,乃先秦学术界的惯例。”此论大体不错。但是,它不适用于“《楚辞》的成书”。汤先生没有任何依据证明,先秦之书中曾经有过“冠以地名”的“集子”。 

汤先生的“《楚辞》编辑五阶段论”大胆想象,思路开扩,有筚路蓝缕之功。但是距离“史实准确,考证扎实”还差得很远,充其量只是个“猜想”。 

学术研究需要猜想,但是不能把猜想说成是“不容置疑的事实”。不能不顾众多反证,“仅仅以五代时期王勉《楚辞释文》的目录篇次为基础”演义出的“《楚辞》编辑五阶段论”,就轻率地认定:“这个结论,不仅纠正了《楚辞》成书于元、成之世的片面看法,而且纠正了《楚碎》是刘向一人所集的错误传说,并且对确定某些篇章的作者也提供了新的论据。”[1(P57)] 

黄灵庚先生说:「汤先生的结论仅仅以五代时期王勉《楚辞释文》的目录篇次为基础,没有其他文献材料得以佐证,未免有些脆弱、单薄。《楚辞释文》的目录是否即是刘向、王逸《楚辞》十七卷本的原始面貌,尤需慎重,未可妄下断语。清代四库馆臣曾指出:“洪兴祖《考异》,于《离骚经》下注曰《释文》第一,无‘经’字。则逸注明云:‘离,别也。骚,愁也。经,径也。’则逸所注本确有‘经’字,与《释文》本不同必谓《释文》为旧本,亦未可信。”说明《楚辞释文》并非王逸《楚辞章句》的原貌。」[2黄灵庚《〈楚辞〉十七卷成书考辩》(P2)] 

郭建勋先生说:「汤炳正先生据《释文》古本,将《楚辞》的编辑过程分为五个阶段,并推测刘安及其宾客将当时所能收集到、并认为是屈原所作的作品,与宋玉所编之第一组“楚辞”合,再附上《招隐士》一篇,汇成一个集子,’集名曰“楚辞",也就是说,刘安时已有了命名为《楚辞》的合集本了。⑧我们认为,以刘安居于寿春的地理条件,再加上充足的财力、人力,当然不能排除他组织宾客搜集、整理屈作的可能性。但汉武帝时,还没有裒集此类作品的风气,在《史记》以前,亦无“楚辞”之名。验之史实,《汉书•淮南王传》言刘安及其宾客之著述甚详,却并未提、及所谓.“《楚辞》、”,王逸《章句》及高诱《淮南鸿烈解叙》于此事亦未着一词,且迟至《艺文志》,也只载“某人赋若干篇”或“某人歌诗若干篇”,仍未出现任何形式的“诗赋”集子。要言之,刘安及其宾客虽罄理过屈原辞作,但都是以单篇形式进行的,而并没有将这些作品编集起来。」「自刘安给《离骚》作《传》以后,屈作的注释者亦逐渐增多,但由于它们当时是以“篇”为单位流传的,因而现在可知的当时的注本均为单篇,且都是屈原的重点作品。《楚辞章句•天问叙》曰:“自太史公口论道之,多所不逮;至于刘向、杨雄,援引传记以解说之,亦不能详悉。”又《离骚叙》曰:“班固、贾逵复以所见,改易前疑,各作《离骚经章句》。”以上王逸所言之作,今皆不传,未能详考,但除刘安之《传》外,西汉有刘向、杨雄解说《天问》,东汉有班固、贾逵作《离骚经章句》的记载,却清楚地表明了王逸以前汉人以单篇形式注解屈辞的真实情况。」[3郭建勋《汉人对楚辞的整理和编纂》《中国文学研究》1989年02期 P62-66](P64) 


刘向集《楚辞》的问题2 


汤炳正先生说:“自汉代王逸以来都认为十六卷本《楚辞》乃刘向所辑,是不可信的。”[1(P55)] 

此说包含两个问题: 

(一) 王逸的“《楚辞》乃刘向所辑”可不可信? 

关于“汉代《楚辞》结集成书的”问题,除了王逸《楚辞章句》前言所说“汉护左都水使者光禄大夫臣刘向集;后汉校书郎臣王逸章句。”是实有的文献记载外,其他都是没有依据的臆测。凡是对“刘向编集《楚辞》”质疑者,至今均未拿出可信的依据。如果没有的新依据能够推翻王逸的观点,就要相信一千八百年以前的王逸,比我们更了解那个时代,他的话更有权威。 

王逸的《楚辞章句》自序称臣,当是上呈朝廷之作。他没有必要“伪称刘向编集而欺瞒朝廷。”[4]王逸的《楚辞章句》中,所有的话都不仿随便一点,唯独与皇上的对白,万万马虎不得。所以要质疑“臣刘向集、臣王逸章句”这句话,必须拿出确凿的证据。汤先生怎么可以在没有反证的情况下,把它“一风吹”了呢? 

汤炳正先生的论断:王逸所说“《楚辞》乃刘向所辑,是不可信的”(P55)。实质上是说 王逸在为《楚辞》作“章句”时,没有搞清此书是什么人所“编集”,只得借用一百六十年前的“刘向”之名,去糊弄皇上。一千八百多年前王逸都搞不清的问题,现在已由汤炳正先生考证解决了。——此乃“发覆《楚辞》成书过程”的一大贡献,敬请诸位读者毋必采信。——这岂不是“天方夜谭”吗? 

(二) 对王逸“逮至刘向,典校经书,分为十六卷。”的理解 

汤氏所谓“自汉代王逸以来都认为十六卷本《楚辞》乃刘向所辑……”;也就是他说的:“根据传统的说法,都认为《楚辞》是汉代刘向编纂的。这个说法,是《楚辞章句》的著者东汉王逸首先提出的。他在《楚辞章句》的叙中说:‘逮至刘向,典校经书,分为十六卷。’”[1(P49)] 

胡念贻先生也说过:“王逸《楚辞章句》叙里说:‘逮至刘向,典校经书,分为十六卷。’这十六卷包括屈原、宋玉的作品和贾谊、东方朔、庄忌、王褒、刘向等人拟《楚辞》的作品。这就是王逸作《楚辞章句》时所依据的本子。”[5胡念贻《楚辞选注及考证》](P264) 

其实王逸根本没有说过“刘向集《楚辞》十六卷的话。” 这是前人的误解。 

王逸的《离骚经章句》后叙曰:“逮至刘向,典校经书,分为十六卷。……今臣复以所识所知,稽之旧章,合之经传,作十六卷章句。虽未能究其微妙,然大指之趣,略可见矣。”[6《楚辞补注》(P48)] 

解析如下: 

1、“刘向,典校经书,分为十六卷”。并非指“《楚辞》十六卷”。 

若刘向“典校经书”是指《楚辞》,则刘向的《九叹》不应包括在“典校的经书”之内。刘向不可能把自己写的《九叹》,称为“经书”、列入“典校”之列。今本《章句》中的《惜誓》第十一,《招隐士》第十二,《七谏》第十三,《哀时命》第十四,《九怀》第十五。这些汉人的作品,对刘向来说 都难以称为“经书”。故不能依据王逸的《离骚经》后叙判定“刘向所集之《楚辞》为十六卷”。 

假如“刘向所集之《楚辞》为十六卷”,王逸就该言“屈原赋几卷”,不该说“屈原所作,凡二十五篇”。《楚辞》中汉人称之为“经书”者只有《离骚》。王逸《离骚经章句》后叙之:刘向“典校经书”当指“《离骚经》十六卷”,而不是“《楚辞》十六卷”。 

黄灵庚先生指出:王逸“没有说过刘向集《楚辞》十六卷的话。无论是五代时期的《楚辞释文》十七卷本,还是今传《楚辞章句》十七卷本,皆非刘向所为。”[2黄灵庚《〈楚辞〉十七卷成书考辩》《复旦学报(社科版)》2008 03](P4) 

郭建勋先生也认为:「应劭《风俗通义》曰:“刘向为孝成皇帝典校书籍二十余年,皆先书竹,改易刊定。”可见刘向典校的书籍,大都是写在竹简上的,偶用丝帛,亦限于经书,故经有称“卷”者,而“诗赋”则全称“篇”,无一称“卷”,刘向焉能编“《楚辞》十六卷”? 」[3《汉人对楚辞的整理和编纂》(P65)] 

2、王逸“稽之旧章,合之经传,作十六卷章句”也是指《离骚经章句》。 

这里的“合之经传”也当指《离骚经》,《楚辞》不能称“经”。故黄灵庚先生认为:「王逸“作十六卷《章句》”,当也是指《离骚》一篇分为十六章说的。」[2(P4)] 

《天问》后叙 也有:“今则稽之旧章,合之经传,以相发明,为之符验,章决句断,事事可晓,俾后学者永无疑焉。”[6(P118)]这里王逸似乎也称《天问》为“经”。但是《楚辞》中的非屈原作品,决无称“经”者。 

《天问》后叙的这个说法还可证明,《离骚经章句》后叙与《天问》后叙一样,都是单篇的后叙,并非《楚辞章句》总后叙。 

《汉书•古今人物表》将先秦历史人物分为九等,(其上上为圣人,上中为仁人,上下为智人。)屈原和孟子一样,位列“上中仁人”。所以汉人把屈原的作品称“经”并不为过。 

只是王逸《离骚序》云:“离,别也。骚,愁也。经,径也。” 将“经”解释为“径”,显然与其本意不合;与“典校经书”、“合之经传”之“经”不合。不知这里何以会昏聩如此? 


王逸的《楚辞章句》原始可能是十一 或十二篇 3 


汤炳正先生说:「王逸《楚辞章句》自叙云:“今臣复以所识所知,稽之旧章,合之经传,作十六卷章句,虽未能究其微妙,然大旨之趣,略可见矣。”是逸所为《章句》,只有十六卷,并不包括《九思》在内。」[1(P56)] 

汤氏这里似乎误解了王逸之意。 

1、王逸此“叙”是《离骚经章句》“后叙”,而不是“《楚辞章句》自叙”。(这也与汤炳正先生所说的:“古人的总序皆附在全书之末。”[1(P55)]不合。)其“作十六卷章句”是指《离骚经章句》,而不是《楚辞章句》。 

2、从王逸“《离骚经章句》后叙”总体内容看,其主旨为评“屈原《离骚》”,而不是评《楚辞》;同时也是针对班固《离骚序》“亏其高明,而损其清洁”进行的反驳。 

3、王逸原始的《楚辞章句》可能是十一或十二篇 

《后汉书•文苑传》《王逸传》有:“王逸,字叔师,南郡宜城人也。元初中举上计吏,为校书郎。顺帝时为侍中。著《楚辞章句》行于世。其赋、诔、书、论及杂文凡二十一篇,又作汉诗百二十三篇。” 

黄灵庚先生考证:今有在范哗作《后汉书》之前的六朝遗物《王逸集》的“象牙书签”得以参证,“象牙书戮”云:“ 初元中,王公逸为校书郎,著《楚辞章句》及诔、书、杂文二十一篇。” 其“内容真实可信。” 
《隋书•经籍志》:“梁有王逸《正部论》八卷,后汉待中王逸撰。亡。”《旧唐书•经籍志》有“《王逸集》二卷”。…… 据此可以断定,《正部论》八卷(即八篇)属于“杂文”之类。《王逸集》二卷(即二篇)当是包括“诛”、“书”、“赋”、“论”等的王逸的诗文总集。如果《隋志》记录可靠,在“二十一篇”中除去《正部论》八卷,再除去《王逸集》二卷。则六朝时期所流传的王逸《楚辞章句》应为“十一卷”本(即十一篇)。 

考《隋书•经籍志》,其著录有王逸注的“楚辞十二卷”,则《楚辞》有为十二卷者。其又云:“梁有《楚辞》十一卷,宋何偃删王逸注,亡。”[参见2《〈楚辞〉十七卷成书考辩》(P2)] 

4、汤先生:“逸所为《章句》,只有十六卷”毫无根据。 

汤先生说:『按先秦诸子百家之流传于今者,多为其门第子纂辑遗篇或其同一学派的后学补续旧说而成书;而且纂辑者或补续者往往又把自己的作品也附在后面.这几乎是古书的通例,《楚辞》一书的形成,也正是如此。……』[1 (P52)] 

即便全都按照汤先生之论,“王逸作《楚辞章句》时所根据的十六卷本。”[1(P56)]那么,王逸纂辑《楚辞章句》“把自己的作品也附在后面”,就该是“世传王逸《楚辞章句》十七卷”。而不应该“不包括《九思》在内”。故汤氏之“逸所为《章句》,只有十六卷”,不但毫无根据,而且不能自圆其说。 


《楚辞释文》并非《楚辞章句》原始篇4 


汤炳正先生说:「《楚辞释文》的篇次,却跟王逸《楚辞章句》的原始篇次相合。因为这个篇次是《九辩》在前,《九章》在后,所以王逸的《九章》注云:“皆解于《九辫》中”。洪氏的这一重耍发现,也见于他的《楚辞补注》目录后。凡见于前者即略于后,乃王逸《楚辞章句》的惯例。如《七谏》注云:“已解于《九章》篇中”;又《哀时命》注云:“已解于《七谏》也”。因此,王逸《楚辞章句》的原始篇次,乃《九辩》在前,是不容置疑的事实。近刘永济先生的《屈赋通笺》又有一个新的发现。他认为王逸的《楚辞章句》,于《九歌》、《九章》的叙文中都不释“九”字之义,而在《九辫》的叙文中则曰:“九者,阳之数,道之纲纪也。故天有九星,以正机衡,地有九州,以成万邦,人有九窍,以通精明。”这更证明了王逸《楚辞章句》的原始篇次,《九辩》不仅在《九章》之前,而且在《九歌》之前,跟《楚辞释文》的篇次相同。」[1(P50)] 

此论多有不妥。 

(一) “‘九’字之义,在《九辩》中释之”不能证明《九辩》篇次在前 

汤氏认为:“凡见于前者即略于后,乃王逸《楚辞章句》的惯例”;“王逸的《楚辞章句》,于《九歌》、《九章》的叙文中都不释‘九’字之义,而在《九辩》”中释之。“更证明了王逸《楚辞章句》的原始篇次,《九辩》不仅在《九章》之前,而且在《九歌》之前”[1(P50)] 

龚俅先生反驳说:「《离骚》,其提到“九”字者有“指九天以为正”、“滋兰之九畹”、“虽九死其犹未悔”、“启《九辩》与《九歌》”、“思九州之博大”、“九疑缤其并迎”、“奏《九歌》而舞韶”等,而对这些语句中的“九”字,王逸亦均未作解。难道我们能据此断《离骚》的篇次在《九辩》之后?」[4龚俅《〈楚辞〉研究三题》] 

“凡见于前者即略于后”,是个松散的“惯例”,在很多场合可能适用,但是不能把它绝对化。《楚辞章句》中违“例”的事件很多。 


(二) 《哀郢》注:“此皆解于《九辩》中”的问题 

龚俅先生指出:前人由王逸的《哀郢》注:“此皆解于《九辩》中”,推测“《楚辞释文》篇第,盖旧本也”由来已久。……然诸说实有值得检讨之处。 

王逸在《哀郢》“尧舜之抗行兮”至“美超远而逾迈。”(八句)之后的“注”曰:“此皆解于《九辩》之中。”(P136)是个“特指”。前人没有分清原委,把它当作“泛指”,并转换为“《九章》注‘皆解于《九辩》中’”,从而武断地得出:“《释文》篇第,盖旧本也”。 

龚俅先生说:《九辩》“尧舜之抗行兮”至“美超远而逾迈”共十六句。这十六句中,前、后各四句完全“抄袭”《哀郢》的八句,中间又插入了宋玉所发挥的“彼日月之照明兮,尚黯黮而有瑕。”等八句。王逸在注解时,为了避免重复,选择在《九辩》中作注。因为解释了《九辩》的十六句,也就解释了《哀郢》的八句。这与《九辩》和《哀郢》的篇次前后无关。类似情况在洪兴祖的《补注》中也有。如《国殇》“左骖殪兮右刃伤”。《补注》曰:“骖,见《远游》。”(《远游》的篇次¸各版本都在《国殇》之后。)这是因为《远游》中:“服偃蹇以低昂兮,骖连蜷以骄惊。”“骖”和“服”对举,把“骖”与“服”一并作解,能够更清楚地解说词义。故洪氏把:“骖”放到《远游》中去解。[参见4 龚俅《〈楚辞〉研究三题》] 

下面看看王逸“注”《九歌》、《九章》、《九辩》“共文”之“常例”: 

还是先看《哀郢》与《九辩》: 

《哀郢》“忽翱翔之焉薄。”王注“薄,止也。……”(P134),《九辩》“超逍遥兮今焉薄?”(P184)之“薄”未注。《哀郢》“忠湛湛而愿进兮,”王注“湛湛,重厚貌。”(P136),《九辩》“骛诸神之湛湛。”(P196)之“湛湛”不注。 

再看《九歌》、《九章》(《哀郢》以外)与《九辩》: 

注《云中君》“猋远举兮云中”之“猋”,而不注《九辩》“猋壅蔽此明月”; 
注《云中君》“蹇将憺兮寿宫”之“蹇”,而不注《九辩》“蹇淹留而无成”; 
注《湘君》“横流涕兮潺湲” 之“潺湲”,而未注《九辩》“涕潺湲兮下霑轼”; 
注《湘君》“聊逍遥兮容与”之“逍遥”,而不注《九辩》“聊逍遥以相佯”; 
注《湘君》“邅吾道兮洞庭”之“邅”,而不注《九辩》“邅翼翼而无终”; 
注《惜诵》“惜诵以致愍”之“诵”,而不注《九辩》“自压按而学诵”; 
注《怀沙》“伯乐既没”之“伯乐”,而不注《九辩》“无伯乐善相”;等等。 

依汤氏“见于前者即略于后的‘惯例’”,从全文的注释来看,则《九辩》之篇次 当在《九歌》、《九章》之后。[参见4龚俅《〈楚辞〉研究三题》] 

有这么多的反证,当可彻底推翻汤氏的:“王逸《楚辞章句》的原始篇次,乃《九辩》在前,是不容置疑的事实。”[1(P50)] 

汤炳正先生说:「《楚辞释文》的篇次,却跟王逸《楚辞章句》的原始篇次相合。因为这个篇次是《九辫》在前,《九章》在后,所以王逸的《九章》注云:“皆解于《九辫》中。”」[1(P50)] 

——这是汤氏承袭前人的误说,得出的混淆视听之论。 
[ 本帖最后由 西贝惑 于 2014-12-20 00:26 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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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20 00:27:12 | 显示全部楼层
(三) 《楚辞释文》《九辩》为何置于《九歌》之前的问题 

汤氏曰:“王逸《楚辞章句》的原始篇次,《九辩》不仅在《九章》之前,而且在《九歌》之前,跟《楚辞释文》的篇次相同。是《楚辞释文》的篇次虽较混乱,而却是王逸《楚辞章句》的原始面貌。”[1 (P50) ] 

前文已证,若从全书的注释来看,王逸《楚辞章句》的原始篇次“《九辩》当在《九歌》、《九章》之后”。故汤氏此论难以成立。 

至于“篇次混乱”的《楚辞释文》一书,为何能“一直通行于世”?[(P51)]可惜当今看不到其内容,无法具体分析。想必书中自有“独出心裁”的妙论,能够引人注目。例如《楚辞释文》把《九辩》次于《离骚》之后,就是个引人注目之点。为何如此呢? 

黄灵庚先生有个解释:「《九辩》本是宋玉之作,以其次于《离骚》之后。之所以如此,并非如汤炳正先生所说,为先秦时期宋玉编纂的“屈、宋合集”,而是依据屈原作品的内证。《离骚》:“启《九辩》与《九歌》兮,夏康娱以自纵。”《天问》:“启棘宾商,《九辩》、《九歌》。”两例《九辩》皆在《九歌》之前。所以,尽管《九辩》为宋玉所作,王逸(笔者按:当为《楚辞释文》编集者)还是据此排列,置《九辩》于《九歌》之前。……近从国家图书馆善本部得见王国维手校汲古阁《楚辞补注》本,发现王氏在《楚辞目录》下有批语说:“按《九辩》、《九歌》,皆古之遗声。《离骚》云:‘启《九辩》与《九歌》兮,夏康娱以自纵。’《大荒西经》云:‘夏后开上三殡于天,得《九辩》与《九歌》以下。’故旧本《九辩》第二、《九歌》第三。后人以撰人时代次之乃退九辩于第八耳。”其说与吾若桴鼓相应。可见,《楚辞释文》的目录篇次,确是保留了王逸《楚辞章句》的旧貌。」[2《〈楚辞〉十七卷成书考辩》(P6)] 

黄氏对《楚辞释文》的编辑者把《九辩》置于《九歌》之前的解释可备一说。 
但是不能证明“《楚辞释文》的目录篇次,确是保留了王逸《楚辞章句》的旧貌。” 


(四) 《楚辞释文》并非《楚辞章句》旧貌 

1、《楚辞释文》的编辑者(南唐王勉?)把《九辩》篇次置于《九歌》之前,与“王逸《楚辞章句》的旧貌”不合。 

首先,它与“凡见于前者即略于后,乃王逸《楚辞章句》的惯例”不合。《九歌》、《九章》、《九辩》有“共文”时,大多数注《九歌》、《九章》,不注《九辩》。可见《楚辞章句》的旧貌当是《九歌》、《九章》篇次在《九辩》之前。 

第二,黄灵庚先生前文说:「《楚辞释文》的目录是否即是刘向、王逸《楚辞》十七卷本的原始面貌,尤需慎重,未可妄下断语。清代四库馆臣曾指出:“洪兴祖《考异》,于《离骚经》下注曰《释文》第一,无‘经’字。则逸注明云:‘离,别也。骚,愁也。经,径也。’则逸所注本确有‘经’字,与《释文》本不同必谓《释文》为旧本,亦未可信。”说明《楚辞释文》并非王逸《楚辞章句》的原貌。」 [2《〈楚辞〉十七卷成书考辩》(P2)] 

黄氏之论前后矛盾,两相比较还是“并非王逸《楚辞章句》原貌”的论说更有说服力。 

汤炳正先生为了证明“《楚辞释文》的篇次,跟王逸《楚辞章句》的原始篇次相合”,把这段话缩略为:“《四库全书提要》说‘必谓《释文》为旧本,亦未可信。’”[1(P51)]再把它们归结为“从篇次的时代顺序上看,这些说法也不是完全没有理由的。” 似乎隐匿了部分不利证据。 

2、《楚辞释文》擅自更改了《楚辞章句》的书名和篇名。 

王逸此书前言曰“汉护左都水使者光禄大夫臣刘向集;后汉校书郎臣王逸章句”,说明原书名为《楚辞章句》。《后汉书•文苑传》《王逸传》曰:“王逸,字叔师,南郡宜城人也。元初中举上计吏,为校书郎。顺帝时为侍中。著《楚辞章句》行于世。其赋、诔、书、论及杂文凡二十一篇,又作汉诗百二十三篇。”可证原书名为《楚辞章句》,而《楚辞释文》的编撰者更改了原书名。 

再有,《离骚经章句》后叙云,从“刘安作《离骚经章句》”;到“班固、贾逵复以所见,改易前疑,各作《离骚经章句》”;到王逸作《离骚经章句》都称《离骚经》。六朝时刘勰《文心雕龙•辩骚》:“故《骚经》、《九章》,朗丽以哀志”;宋朱熹《楚辞集注》:“《离骚经第一》”也都称《离骚经》……。可见 王逸《楚辞章句》的《离骚》篇,从王逸到朱熹各本均称《离骚经》。而“《释文》第一,无‘经’字”说明其编撰者,独独更改了篇名。 
既然从书名到篇名都作了更改、现今仅存书名和篇名的《楚辞释文》,怎么可能是“王逸《楚辞章句》的原貌”呢? 
3、以刘向、王逸的才能他们纂辑的《楚辞》,决不会“凌乱”如《楚辞释文》。 

汤氏曰:「先秦诸子百家之流传于今者,多为其门弟子纂辑遣篇或其同一学派的后学朴续旧说而成书;而且纂辑者或补续者往往又把自己的作品也附在后面。这几乎是古书的通例。」[1(P52)](P93) 
此论大体不错。但是,先秦论著中并无类似《楚辞》的例子。说:“《楚辞》一书的形成,也正是如此。”[1(P52)]并无依据。 

从孔子纂辑《诗经》看,有才能的纂辑者都是自有原则贯串全书,使凌乱的资料条理化。而不可能保留原始纂辑者的痕迹。 

今存相传刘向编撰的《战国策》、《新序》、《说苑》、《列女传》等古书,全都条理清晰,毫无原始纂辑者凌乱的痕迹。难道他“集《楚辞》”时,独独保留“原始编辑阶段”的“凌乱现象”吗? 

王逸《天问后叙》曰:“昔屈原所作,凡二十五篇,世相教传,而莫能说《天问》,以其文义不次,又多奇怪之事。自太史公口论道之,多所不逮。至于刘向、扬雄,援引传记以解之,亦不能详悉。所阙者众,日无闻焉……今则稽之旧章,合之经传,以相发明,为之符验,章决句断,事事可晓,俾后学者永无疑焉。”(P118)从中可以看到他对前人遗留材料的态度。以王逸的才能和主见,他原始的《楚辞章句》,也不会“凌乱”如《楚辞释文》。 

今存的,或文献记载的古书中,并没有像汤先生臆想的、类似于“《楚辞》编辑五阶段”,成书后仍然保留着“不同的人们逐渐纂辑增补而成的,故造成上述的凌乱现象”[《屈赋新探》(P92)]的例子。 


“楚辞”的出现和词义的变迁 5 



(一) 汤炳正先生的“宋玉与刘安的《楚辞》” 

汤炳正先生:“第一组的纂成时间,当在先秦;其纂辑者或即为宋玉;此为屈、宋合集之始。”“第一组作品,乃先秦时代《楚辞》的雏形;本是屈、宋合集,独立成书;后来逐渐增补,它才成了世传《楚辞》的第一组;其纂辑者,或即为宋玉本人。” [1(P52)] 

假如宋玉为了推崇屈原、记念屈原,首先就应该把屈原赋25篇结集成书,而不是把屈原的《离骚》与自己的《九辩》并列,弄成什么“屈、宋合集”。 

汤氏在这里,还把他的“世传《楚辞》第一组”模糊化。其一,“第一组《楚辞》”的名称,是“屈、宋合集”?是“《楚辞》雏形”?还是《楚辞》?让人捉摸不清。其二,“第一组《楚辞》”的篇数,是确定的两篇?还是“后来逐渐增补,它才成了世传《楚辞》的第一组”?汤氏如此说既让人捉摸不透,也属于文理不通、不合逻辑。请问,第一组总共“两篇”,如何“逐渐增补”成了世传《楚辞》的第一组? 

汤氏的“第一组《楚辞》”在这含糊不清的外表下,其核心是推销毫无根据的:宋玉纂辑《楚辞》;合《离骚》、《九辩》两篇。 

汤炳正先生:第二组作品“跟第一组合在一起,是淮南王以后到刘向以前的《楚辞》通行本。”(P53)并明确地说:刘安集《楚辞》,共九篇。 

汤炳正先生这“两组《楚辞》”的臆想,了无依据。现存各种文献中并没有“刘安集《楚辞》”的踪影,更不用说“宋玉纂辑《楚辞》了”。 


(二) 刘安有没有集《楚辞》? 

《汉书》:“初,安入朝,献所作《内篇》,新出,上爱秘之。使为《离骚传》,旦受诏,日食时上。”[7(P2145)] 

刘安(前179--前122)在建元二年(前 139)受汉武帝之命作《离骚传》,是文献记载中第一个为屈原作品作传的人。但此书已久失传,只在司马迁的《史记》、班固的《离骚序》里有片断征引。汉武帝命刘安作《离骚传》,也就是把《离骚》看作“经”,要刘安作“传”,解读《离骚》。此后,为屈原作品作注解的人渐多。如刘向、杨雄、班固、贾逵、马融等,但这些作品都没有流传下来。只是现存各种文献中并没有“刘安集《楚辞》”的踪影。 

郭建勋先生说:「我们认为,以刘安居于寿春的地理条件,再加上充足的财力、人力,当然不能排除他组织宾客搜集、整理屈作的可能性。但汉武帝时,还没有裒集此类作品的风气,在《史记》以前,亦无“楚辞”之名。验之史实,《汉书•淮南王传》言刘安及其宾客之著述甚详,却并未提及所谓“《楚辞》”,王逸《章句》及高诱《淮南鸿烈解叙》于此事亦未着一词,且迟至《艺文志》,也只载“某人赋若干篇”或“某人歌诗若干篇”,仍未出现任何形式的“诗赋”集子。要言之,刘安及其宾客虽罄理过屈原辞作,但都是以单篇形式进行的,而并没有将这些作品编集起来。」「自刘安给《离骚》作《传》以后,屈作的注释者亦逐渐增多,但由于它们当时是以“篇”为单位流传的,因而现在可知的当时的注本均为单篇,且都是屈原的重点作品。《楚辞章句•天问叙》曰:“自太史公口论道之,多所不逮;至于刘向、杨雄,援引传记以解说之,亦不能详悉。”又《离骚叙》曰:“班固、贾逵复以所见,改易前疑,各作《离骚经章句》。”以上王逸所言之作,今皆不传,未能详考,但除刘安之《传》外,西汉有刘向、杨雄解说《天问》,东汉有班固、贾逵作《离骚经章句》的记载,却清楚地表明了王逸以前汉人以单篇形式注解屈辞的真实情况。」[3郭建勋《汉人对楚辞的整理和编纂》《中国文学研究》1989年02期(P64)] 

“刘向、刘歆父子校书是学术史上的一件大事。传世的汉以前(包括西汉) 的古书,大多是经过他们‘总领其事’整理校定的。”《汉书•艺文志》曰:“至成帝时,以书颇散亡,使谒者陈农求遗书于天下。诏光禄大夫刘向校经传、诸子、诗赋。”“会向卒,哀帝复使向子侍中都尉歆卒父业。歆于是总群书而奏其《七略》。”——而《艺文志》是删《七略》之要而成书。“大凡书,六略三十八种,五百九十六家,万三千二百六十九卷。”其中并没有“刘安集的《楚辞》”,更没有“宋玉集的《楚辞》”。刘向非常爱好“屈原赋”与“楚辞”若前人有此类书籍他没有理由不“整理校定”列入书目。 

(三) 怎么理解朱买臣之“说‘春秋’,言‘楚辞’”? 

司马迁(前145—前87年后)《史记•酷吏列传》:“始长史朱买臣,会稽人也。读《春秋》,莊助使人言買臣,買臣以楚辭與助俱幸,侍中,為太中大夫,用事”。[8P]这是“楚辞”第一次出现在文献记载中。 

《汉书•严朱吾丘主父徐严终王贾传》记载:“会邑子严助贵幸,荐买臣,召见,说‘春秋’,言‘楚辞’,帝甚说之,拜买臣为中大夫,与严助俱侍中。”[7《汉书》(P2791)] 

汤炳正先生曰:“这里以《春秋》与《楚辞》对举,以‘说’与‘言’连称,则《楚辞》亦当为专书之称无疑。”[9《楚辞类稿》(P62)] 

班固(32-92)《汉书•地理志》曰:“始楚贤臣屈原被谗放流,作《离骚》诸赋以自伤悼。后有宋玉、唐勒之属慕而述之,皆以显名。汉兴,高祖王兄子濞,于吴招致天下之娱游子弟,枚乘、邹阳、严夫子之徒兴于文、景之际。而淮南王安亦都寿春,招宾客著书。而吴有严助、硃买臣,贵显汉朝,文辞并发,故世传‘楚辞’。” [7《汉书》] 

黄灵庚先生对这一段“世传‘楚辞’”的记载评论曰:「据此,汉人所称“楚辞”,虽与屈、宋作品有关系,但是有所区别。汉人一般称屈、宋之作为“赋”,称类似或摹拟屈、宋的汉人之作为“辞”。事实上,后人只对刘安、东方朔、王褒、庄忌、刘向等汉人“追悯屈原”、代屈原“舒忧泻愤”的作品,才冠之以“楚辞”。所以,汉世所称“楚辞”,并不包括先秦之世屈原、宋玉等人的诗赋……」。[2黄灵庚《〈楚辞〉十七卷成书考辩》(P3)] 

汤炳正、黄灵庚两位,对朱买臣“言‘楚辞’”,“故世传‘楚辞’”的见解,各执一端,这些说法虽然各有道理,但是总觉得不是十分贴切。 

王逸《九辩序》:「屈原怀忠贞之性,而被谗邪……而作《九歌》、《九章》之颂,以讽谏怀王。明己所言,与天地合度,可履而行也。宋玉者,屈原弟子也,闵惜其师忠而放逐,故作《九辩》以述其志。至于汉兴,刘向、王褒之徒,咸悲其文,依而作词,故号为“楚词”。」[6(P182)]一般认为,古人“辞”“词”通用,这里的“楚词”即“楚辞”。 

从班固之“世传‘楚辞’”、王逸之“号为‘楚词’”等论述看,汉人在讲述“某”作家作品时,均曰“某赋”,如“屈原赋”、“宋玉赋”、“刘向赋”、“王褒赋”等。而在涉及多个作家的“仿屈原赋”作品时则称“楚辞”(这种文体)。但是这些“某赋”和“楚辞”,并非指已结集的“书”。同时表明其时“楚辞”的概念还比较含糊,与《楚辞》成书后的概念并不一致。 

应该怎么理解朱买臣之“说‘春秋’,言‘楚辞’”呢? 

一般认为汉武帝召见朱买臣,是在刘安作《离骚传》(前139年)略后。武帝爱好辞赋,必然对“楚辞”非常熟悉,朱买臣“说‘春秋’,言‘楚辞’”,为何“帝甚说之”呢? 

《春秋》其书,文字非常简练,“以一字为褒贬,微言大义,在乎其中矣。”要讲述如此简略记载的《春秋》“专书”,让“帝甚说之”,可能性不大。 

敝人以为:朱买臣“读《春秋》”,是研究《春秋》,研究历史。与“说‘春秋’”虽然有联系,但不是一件事。“说”是 讲述、演说,“春秋”,就是“历史”,“说春秋”即讲述历史故事。 

“言‘楚辞’”。“言”是诵读、演唱。《汉书》有:“王褒 ,字子渊 ,蜀人也。宣帝时 ,修武帝故事 ,讲论六艺群书 ,博尽奇异之好 ,征能为‘楚辞’九江被公,召见诵读”。[7《汉书•王褒传》(P2821)(《太平御览》卷八五九引《七略》云:宣帝诏征被公,见诵《楚辞》。被公年衰老,每一诵,辄与粥)。 

“言楚辞”即用“楚语、楚声”诵读、演唱“楚辞”。其“楚辞”有可能是《离骚》、《九歌》,及仿屈原的有楚地特色的“辞、赋作品”。汉武帝时这些作品均为单篇留传,并无合集之书——《楚辞》。 

朱买臣讲述历史故事非常生动;“诵读楚地辞、赋”,能很好地表达“楚语、楚声”的音律特色,故而见“幸”。朱买臣当是个能“文辞并发”的艺术家。朱买臣的“说‘春秋’、言‘楚辞’”,似乎并不是汤氏所谓的“专书之称”。 

(四) 王逸、刘向的《楚辞》 

王逸(生卒年不详,大约在89-158年)《楚辞章句》前言曰:「班孟坚云:始楚贤臣屈原被馋流放,作《离骚》诸赋以自伤悼。后有宋玉、唐勒之属慕而述之,皆以显名。汉兴,高祖王兄子濞,于吴招致天下娱游子弟,枚乘、邹阳、严夫子之徒,兴于文、景之际,而淮南王安都寿春,招宾客著书,而吴有严助、硃买臣,贵显汉朝,文辞并发,故世传“楚辞”。(按:这里王逸一字不差的转录《汉书•地理志》)汉护左都水使者光禄大夫臣刘向集;后汉校书郎臣王逸章句。」[6目录P1] 

看来王逸《楚辞章句》中把“刘向所集的”,“屈原赋二十五篇(即‘离骚’)”;宋玉“追悯屈原”的作品和汉人代屈原“舒忧泻愤”的作品(即“楚辞”),汇集成书后,才统称之为《楚辞》。 

刘向的《楚辞》,与朱买臣“言(诵、唱)‘楚辞’”的“楚辞”不是一回事。 


(五) “屈原赋”称为《离骚》始于何时? 
1、太史公和杨雄提到的《离骚》仍然是单篇名 

“太史公曰:‘余读《离骚》、《天问》、《招魂》、《哀郢》,悲其志。’” [8《史记》(P632)]可证明写《屈原列传》时,人们论及的《离骚》属单篇,并非后人的“统称屈赋为《离骚》”之《骚》。 

《汉书•杨雄传》载:“(杨雄)乃作书 ,往往摭《离骚》之文 ,自岷山投诸江流 ,以吊屈原 ,名曰《反离骚》,又旁《离骚》,作重一篇名曰《广骚 》,又旁《惜诵》以下至《怀沙》一卷名曰《畔牢愁》。”[7(P3515)] 此文说明《惜诵》、《怀沙》不包括在《离骚》之内,它们均为单篇名。 

此文还透露了屈原的作品,已有先后排序,似乎存在某一“屈原作品集”。那么,杨雄(前53-后18)所见的“作品集?”,是不是王逸《楚辞章句》所说“刘向(约前77—前6)集”的《楚辞》呢?可惜没有其它证据。 

2、王逸 把“屈原赋”称为《离骚》,仿屈原作品称为《楚辞》 

王逸《楚辞章句》: 
楚辞卷第一  离骚经章句第一  离骚 
楚辞卷第二  九歌章句第二   离骚 
楚辞卷第三  天问章句第三   离骚 
楚辞卷第四  九章章句第四   离骚 
楚辞卷第五  远游章句第五   离骚 
楚辞卷第六  卜居章句第六   离骚 
楚辞卷第七  渔父章句第七   离骚 

王逸把“屈原赋25篇”分为七卷,每卷卷名其后,均缀以“离骚”两字。而他认为的非屈原作品,从第八卷“九辩”至第十七卷“九思”则在标题下冠名“楚辞”。 

王逸《楚辞章句》把《屈原赋》25篇,称《离骚》(单篇《离骚》则称《离骚经》)。把仿屈原作品,称为《楚辞》。这是他自己的创见,还是承袭刘向而来,已不得而知。 

王逸《楚辞章句》的表述,与黄灵庚先生的:「汉世所称“楚辞”,并不包括先秦之世屈原、宋玉等人的诗赋……」比较接近。 
3、 后人称“屈原作品”为《离骚》之例 

《礼记•檀弓上》:“舜葬于苍梧之野,盖三妃未之从也。”郑玄注云:“《离骚》所歌湘夫人,舜妃也。”[10《十三经注疏•礼记正义》(P195-196)] 《楚辞补注》《湘君》后注[6(P64)]引用了此例。 

郑玄(127~200)是现有文献中继王逸以后把《九歌》称为《离骚》最早的一个人。 

《四库全书》子部《山海经广注》卷五《中山经.中次十二山》第六十一页 “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居之”。(原注无标点,现标点为笔者试加。) 
「郭曰:天帝之二女而處江為神。即《列仙传》江妃二女也。《离骚.九歌》所谓湘夫人称帝子者是也。而《河图玉版》曰:“湘夫人者帝堯女也。”秦始皇浮江至湘山逢大风而问博士:“湘君何神?”博士曰:“闻之,尧二女,舜妃也。死而葬此。”《列女传》曰:“二女死于江湘之间,俗谓为湘君。”郑司农也以舜妃为湘君。说者皆以舜陟方而死,二妃从之俱溺死而[于]湘江,遂号为湘夫人。按《九歌》湘君、湘夫人自是二神,江湘之有夫人,尤河洛之有虙妃也。此之为灵,与天地并矣,安得谓之堯女?且既谓之堯女,安得复总云湘君哉……」[11(P61)] 

唐李善注《文选》卷第十五 张平子《思玄赋》“哀二妃之未从兮,翩缤处彼湘滨”。(李善引郭璞注《山海经》)「郭璞曰:今长沙巴陵县西入洞庭而通江水。《离骚》曰:邅吾道兮洞庭,洞庭风兮木叶下,皆谓此也。天帝之女,而处江为神,即《列仙传》云江妃二女,《离骚》所谓湘夫人称帝子者是也。而《河图玉版》曰:闻之尧二女舜妻也而丧此。传云二妃死于江、湘之间,俗谓之湘君,郑司农亦以舜妃为湘君。说者皆以舜陟方而死,二妃从之,俱死于江、湘,遂号为湘夫人也。」[12《文选》上海古籍1986年第659页。] 

晋 郭璞 把《九歌》称为《离骚》,则是步王逸、郑玄的后尘。其后类似之例渐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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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20 00:27:45 | 显示全部楼层
(六)古人称《楚辞》为《离骚》不能上推到汉代。 

汤炳正先生《楚辞类稿》第63页『“一九 
古人多称《楚辞》为《离骚》,以小名换大名” “自汉以来,多以《离骚》之名代《楚辞》全书,此乃古人以小名代大名之通例。汉人称《楚辞》为《离骚》,始于刘向。如《列女传• 江妃二女传》云:“江女二妃者,《离骚》所谓湘夫人称帝子是也。” 是前汉刘向已称《楚辞》中之《九歌》为《离骚》也。……』[9(P63)] 

刘向《列女传•有虞二妃》只有:“舜陟方,死于苍梧,号曰重华。二妃死于江湘之间,俗谓之湘君。” 
并没有汤先生的引文。 

与汤先生的话最接近者,为《文选.思玄赋》李善所引的「郭璞曰:《列仙传》云江妃二女,《离骚》所谓湘夫人称帝子者是也。」 

汤氏可能是把郭璞之言,套到了刘向头上说:「汉人称《楚辞》为《离骚》,始于刘向。」 这似乎是误读古书,而得出的无根之谈。 

郭璞注《山海經》,把“屈原作品”均称为《离骚》。可以说是承袭王逸、郑玄。 
可是在《海內經》“西南黑水之閒,有都廣之野,后稷葬焉。”郭璞注云:「其城方三百里,蓋天下之中,素女所出也。离骚曰:“绝都广野而直指号。”」“绝都广野而直指号”乃刘向《九叹.远游》“绝都广以直指兮”之变文。” 郭璞也称其为《离骚》。 
看来“以《离骚》之名代《楚辞》全书”乃始于晋郭璞,目前尚未找到更早的例子,故此论不能上推到汉代。 

有的研究者出于对汤炳正先生的信任,不查找原文直接引用汤文为证,以至于谬误流传,贻误后学。[如,程海翔《〈离骚〉与屈原之集——以〈楚辞〉成书研究为中心》《海南大学学报社科版》2008年2月(第26卷第1期P76-81)。] 

注释: 

[1] 汤炳正《〈楚辞〉编纂者及其成书年代探索》[J]《江汉学报》1963 01 P49-57 
汤炳正《〈楚辞〉成书之探索》《屈赋新探》[C]济南齐鲁书社1984年,P85-109 
[2] 黄灵庚《〈楚辞〉十七卷成书考辩》《复旦学报(社科版)》2008年第3期P2-9 
[3] 郭建勋《汉人对楚辞的整理和编纂》《中国文学研究》1989年02期 P62-66 
[4] 龚俅《〈楚辞〉研究三题》广西师范大学 硕士学位论文2007年4月 
[5] 胡念贻《楚辞选注及考证》](P264) 
[6] 洪兴祖《楚辞补注》[M].北京:中华书局出版1983年3月 
[7] 郭建勋《汉人对楚辞的整理和编纂》《中国文学研究》1989年02期 P62-66 
[8]李学勤主编《十三经注疏•礼记正义》[汉]郑玄注[唐]孔颖达疏北京大学出版社1999 12 
[9]吴任臣《山海经广注》《四库全书》子部 
[10]梁 萧统编 唐 李善注《文选》上海古籍1986年P659。[中华书局1977年P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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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20 00:32:08 | 显示全部楼层

治学与学风 ——节选自《楚辞讲座》汤炳正

我们知道,古今中外,凡是在学术研究上有成就的学者,他们治学都有各自不同的风格和特点,但是总括起来,是有共同性的。同学们将来书读多了,是能够发现这一点的。因此,我主要谈一谈这些共同性的东西,这对大家治学是有启发和帮助的。 
第一,是端正学风的问题。 
我的想法是,我们应该提倡实事求是、严谨刻苦的学风,跟解放思想、勇于探索的学风高度结合起来,才能在学术研究上有所收获、有所创造。 
学术研究是带有高度创造性的脑力劳动,又是极其艰苦的脑力劳动;所以,我们首先要踏踏实实地学习,认认真真地读书(不要朝三暮四、心有旁骛)。一个人在学术上要有所突破,往往要花极大的心血,少则三五年,多则十几年、几十年,有的甚至是一辈子,才可能在他所研究的领域内有所突破、有所创新(天道酬勤)。同学们可能知道,余嘉锡先生的《四库提要辩证》,用了几乎一辈子的工夫。他小时候读书,觉得《四库全书总目》这部书对他有很大的帮助;但是他同时也发现,这部书存在着许多问题。于是他下决心,研究这部书。他花了几乎毕生的工夫,下了很大力气,写出了《四库提要辩证》这部有很高学术价值的著作。这部书“文革”之前出版过(1958年由科学出版社出版),近几年又出了(1980年由中华书局出版标点本),同学们可以读一读。 
这样的例子还很多,并不是个别的和特殊的现象。德国大文学家歌德写《浮士德》,边写边改,花了六十年时间,直到他去世前才定下来。俄国大文学家列夫•托尔斯泰的名著《安娜•卡列琳娜》,修改了十二遍之多。可见,无论是比较成功的学术著作,还是比较成功的文学作品,不下点踏踏实实的苦工夫是不行的。所以我们应该提倡下苦工夫读书、下苦工夫钻研学问的精神(一个学者应不为利所惑、不为欲所动,耐得住寂寞、忍得住艰辛)。 
在学习和钻研的过程中,渐渐地确立了一定的方向。当你的研究工作决定了方向,就应该全力以赴,用毕生的精力去学习和探索。在方向没有决定以前,应该慎重,不要轻率地决定;而在方向决定之后,就要坚持,不能够见异思迁,或者知难而退。问题不在于你绝对不更改,而在于应该慎重考虑。如果见异思迁,追求“浪头”,追求时髦,其结果必是一事无成。 
那么,一个人的研究方向如何决定呢?我是这样考虑的:应该首先看一看个人的兴趣所在,或者是性情所近,或者是基础专长,在西方的科学家中有这样一句话:要根据自己的才能选择研究方向。这话很有道理。人才学也强调要根据自己各方面的情况进行“自我设计”,就是这个意思。 
我所说的三个方面,即个人兴趣、性情、才能,以及基础都要考虑,不要偏于一个方面。现在学术界,有的人考虑钻研方向时,首先想到的是什么“热门”、“冷门”问题。大家都在搞,好,我也去凑个热闹;别人不搞,我搞了则独树一帜。这种现象是很不好的。我认为在选择研究方向时,不要过分想到什么“热门”、“冷门”问题。拿文学史来说,对于各个时代的重要作家,或者是对于文学史上带有关键性问题的现象,就是应该花大的气力去考虑、探索和研究,以期发现新的问题,得出新的结论,从而在前人研究成果的基础上提高一步,对学术研究增添些新的东西。而不要过多地顾及什么“冷门”、“热门”问题。 
前面我讲到兴趣。我要指出的是,兴趣这个东西是可以在读书学习的过程中逐步培养的。你在没钻进去之前,对什么东西都是没有兴趣的。而当你真正钻进去之后,你就会感到兴趣无穷,乐趣无限,而别人则未必有你那样的心情。科研有时真像陆游诗歌所说的那样:“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当你感到钻不通的时候,真有点无路可走;而当你通过苦苦探索,获得了新的认识,有了新的结论,则“柳暗花明又一村”,真是其乐无穷。而你对所进行的研究课题的兴趣,也就更大了。 
关于刻苦钻研,大家是知道古今中外不少实例的。归结起来说,就是:天才是从勤奋之中形成的,灵机是从钻研之中出现的,机会只是偏爱那种有准备的头脑。人们往往在某某人有了发现、有了成就时称之为“天才”,但不知道其人埋头科研,含辛茹苦,付出了多大的心血;人们往往爱说某某人的发现是“灵机一动”,但不知道其人刻苦钻研,所谓面壁十年,偶尔得之;人们往往埋怨自己没有遇到那个“机会”,但不知道当你学术准备不够时,什么样的机会也不会来找你。 
总之,做学问、搞科研是一个艰苦的过程,是一个勤奋的过程,休想不劳而获,或者侥幸取胜。我们都知道,太炎先生是晚清以来的国学大师,他天资聪慧,这一点大家都承认;但他发奋刻苦,则未必人所共知。我曾听章师母讲过,太炎先生在日本时,连下班的路上都在考虑学问上的问题。他下班回家,有好多次是钻进别人的宿舍去了。人家认为是客人来了,和他打招呼,他才恍然大悟。有人说太炎先生奔走革命,又有那么大的学问,真是一位了不起的“天才”。殊不知太炎先生连走路都在考虑学问,这是何等的勤奋和刻苦!我还听章师母讲过,太炎先生常常深夜突然披衣起床,拉开电灯,到书架上去翻书。原来他并没酣睡,还在考虑学问。有一回,他在半睡半醒的状态中,大骂注《左传》的杜预。这些事都可以看出一个学者毕生是怎样地勤奋和刻苦的。读书学习、钻研 学问已成了他生活中不可缺少的组成部分,所谓“食不甘味,夜不能寐”,达到了忘我的地步。 
所以我说:天才是从勤奋中产生出来的。而另一方面,即使是一个天才,如果不勤奋,也会变成为庸才,最后一无所成。这样的例子很多。在我过去的同学中就有这样的人。 
我前面谈了“机会只偏爱那种有准备的头脑”,这也是有不少例证的。发现辐射现象的法国物理学家贝克勒尔,1903年(与居里夫妇一同)得了荣誉极高的诺贝尔物理奖。据说在贝克勒尔之前,有的实验员发现铀包在感光纸里感了光。实验员得到的结论是这两种东西不能放在一起。而贝克勒尔却进一步发现了铀的自发放射性元素,在科学研究中有了新的收获和突破(科学界以其名字“贝克”,作为辐射度量的活性单位)。这说明,机会是以踏踏实实做学问为前提的。为什么那位实验员不能提出和解决这个问题呢?因为他压根儿就没有这方面的科学准备,所以对感光那样重要的现象也放过去了,失去了一个大好的机会。 
我个人在研究《楚辞》的过程中,也有不少机会。我们知道,《楚辞》研究已有两千年的历史了。先秦资料一共就那么一堆,摆在那里。有的问题别人没有发现,而我却发现了,并得出了新的结论。例如《江汉考古》1981年第1期上刊载了一篇文章,作者(郭德维先生)根据曾侯乙墓中出土的文物,对闻一多同志所说的《天问》里的“顾菟在腹”中的“顾菟”是“癞蛤蟆”的看法提出了异议,认为“顾菟”就是兔子。而我则根据各种资料,证明了“顾菟”实质上是“老虎”。这个结论是从来没有人提及过的,而这又进一步证明了我原来提出的“神话往往以语言因素为媒介而逐步演化”的观点。我之所以能得到这个崭新的结论,是因为我成天都在思考这些问题,现在看到新出土文物的拓片,心有灵犀一点通,就碰上这个机会了。 
以上主要谈的端正学风的第一个方向的问题,即我们要提倡实事求是、严谨刻苦的学风。第二个方面的问题是解放思想、勇于探索和创新。 
搞科学研究,无论是自然科学,还是社会科学,都要求去发现规律。例如我们研究的中国古代文学,就要求研究复杂的文学现象,总结文学发展的规律,用以指导社会主义文学的创作实践。但是,就每一学科本身来说,要解决这些问题则是十分艰难的;加之有时还有外来压力、讥笑,甚至于诽谤、迫害,工作起来就更难了。在过去时代,不少科学家在政治上受迫害,学术上也不被承认。外国的哥白尼就遭到了这样的厄命;还有达尔文,也是一样(此外,例如布鲁诺被烧死、伽利略被判终身监禁、马丁•路德•金被暗杀)。在我国“文化大革命”期间,许多自然科学家和社会科学家,都遭到了非人的待遇和迫害,最轻松的也要把你的论点提出来在斗争会上批判一通;不懂也要装懂。要想从事科研工作,根本是不可能的。今天当然时代不同了,但是,学科本身的困难总还是存在的,外部世界的压力也不同程度地存在着,因此,我们仍然要提倡勇于进取、勇于探索的精神。 
当然,我们所说的勇于探索,是基于踏踏实实地做学问,而不是草率行事,迫奇尚怪,更不是哗众取宠。 
在探索的过程中,想像力是很重要的。如果我们说文学创作需要想像力,人们都会承认;而我们说学术研究也需要想像力,有的人就不承认。作科学研究也需要想像力吗?是的,不仅仅是社会科学,自然科学也需要想像力。爱因斯坦有这样一句话,他说:想像力比知识还重要。这句话正是从探索的角度提出来的。他还有一句话说:想象力是科学研究中“实在”的因素。我们要注意“实在”二字。爱因斯坦的话强调了想像力在科学研究中的重要性。而想像力又绝不是空虚的东西,不是毫无根据、毫无目的、毫无基础的瞎想,而是“实在”的东西,是建立在探索精神上的想像。可以这样说:没有想像力就没有探索力,就没有创新,就没有突破。 
在科学研究各个领域,在某一门具体学科中,都有不少权威。有的同志认为,既然有权威在那儿站着,这门学科我最好不要去动、不要去摸。这种看法是要不得的。我们应该懂得,再大的权威也不能终结该门学科,科学不会有顶点,也不应该有禁区。不能说某个权威使这门学科达到了顶点。就以《楚辞》研究为例,两千多年来出现了那么多的有名望的学者,那么多的高质量的论著。就以当代《楚辞》学界而言,闻一多同志也好,郭沫若同志也好,游国恩同志也好,姜亮夫同志也好,成就都是相当大的。但是,是不是说《楚辞》研究就已经到顶了呢?闻一多同志等就已经完满地解决了《楚辞》各个方面的问题了呢?显然不是。你如果勇于探索,勇于创新,你也一定会取得成就,一定会超过他们,这是肯定的。因为学术总是向前发展的,关键在于勤奋钻研,勇于探索。1980年5月,胡乔木同志在中国社会科学院第一次党代会上指出:“我们永远不能满足于重复过去的答案。随着历史的前进和人类知识的前进,每个时代都要寻求和过去时代不完全相同的答案。”胡乔木同志的这段话讲得很精彩,希望同学们好好领会。 
作为一个学术研究者,在自己研究的领域应该有自己的结论,有新的见解。美国学术界对一个学者的评价,就看他有没有自己的见解和自己的科学体系,这是唯一的标准。最近中国有不少学者到外国去参加学术会议。据他们回来介绍,会议在接受论文时,对那些只是归纳总结过去的结论,洋洋洒洒数万、数十万言的论文,一本也不要;但是如果你有创见、有突破,几百字的文章也被视为宝贝(重质量而轻数量)。拿我自己来说,我也想在《楚辞》研究中有所突破,但我感到,我的研究方法是落后的,下的是笨工夫,因此我也创不出大的奇迹。我在不少问题上也提出了一些新的见解,但是在研究方法上没有再大的突破。我往往是看到了一些新的资料,触发了思维;或者是对旧资料提出一些新的解释。但我还没有真正做到勇于探索,胆子还不大。尽管如此,我在研究工作中对自己的要求始终是:决不简单地重复别人的结论,一定要有自己的见解。努力探索,争取为学术事业的发展贡献一份力量。 
以上我所谈的,是端正学风的问题。现在我谈第二个问题,即学习与思考的问题。 
关于学习与思考,我国古代早有人提出了。孔子就说过:“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这就是说,光学习而不进行思考,就惘惘然而无所得;光苦思冥想而不学习,就颇有些危险。看来孔子的这两句话很有点辩证法。孔子还说:“吾尝终日不食,终夜不寝,以思,无益,不如学也。”在孔子看来,学与思的关系不是平列的,而是有轻有重的,孔子是把学习摆在第一位的。我觉得,学与思的关系是这样的,即要在勤奋学习的基础上发挥巨大的思考力,把二者紧密地结合起来。我最近在一本杂志上看到新发表的清末著名学者王国维的书信,里面有这样一句话,对我很有启发。王国维先生在信中写道:名家读书的时候,眼光力透纸背。这句话就是说,凡是在学术上有所建树的人,读书时决不是浮光掠影,走马观花,而是独具只眼,能思考问题、发现问题。我们常说读书时要在字里行间发现问题;而名家却可以力透纸背,更深入一层。我们如果把王国维先生的话再引申一下,似乎可以说:如果我们读竹册木简,则应该“入木三分”。总之,一句话,要刻苦读书,更要善于读书,在读书学习的过程中积极思考,发挥巨大的思考力。王国维先生正是这样读书的,所以当他看到一个资料,就可以得出出乎我们意料的崭新的结论。 
关于学与思的关系,我强调要善于学习,善于思考,在学习的基础上更善于思考。学习一般人理解为是被动的,而思考则主动一些。善于思考才有收获、有创见。我们应该养成善思考的好习惯。 
清代著名学者戴震,是朴学大师。他十岁时才能说话。这说明他小的时候并不是“神童”。但他发奋读书,又善于思考,学问长进得很快,终于成为清代很有名的学者。他读私塾时,私塾先生讲《大学》,讲到朱熹调整了《大学》原书的许多章节,又加了许多注解、说明,使之成为一个体系。例如《大学》“大学之道”至“而其所薄者厚,未之有也”一段,朱熹注曰:“右经一章,盖孔子之言而曾子述之。其传十章,则曾子之意而门人记之也。”朱熹这样讲,没有任何根据。而私塾先生当然是依照朱熹的说法去教戴震。戴震问他的老师:孔子、曾子是什么时代的人?老师回答说:是春秋时代的人。戴震又问:朱熹是什么时代的人?老师回答说:是南宋时的人。戴震说:孔子、曾子与朱熹相隔将近两千年,朱熹凭什么说曾子述孔子之言,门人又记曾子之意?他的根据是什么?戴震的提问,他的老师回答不出,就是朱熹本人还在,他也回答不出。因为朱熹是无根据地推测、想像。虽然当时朱熹的说法是“钦定”的,但戴震却敢于提出疑问,敢于反对朱熹的意见。他从小就有思考问题的习惯,这很了不起。他后来成为一代朴学大师,与他从小善于学习、更善于思考是分不开的。他对于学问,不仅仅是知其然,更重要的是要知其所以然。如果不善于思考,则把朱熹的话背下来就行了。但戴震不是这样。这个故事对我们是很有启发的。在清代学术派别中,戴震是“皖派”,注重考实、创见,这跟苏州惠栋“吴派”不同。 
我常常给同学们讲,读书学习的时候,脑子里要多有些“句号”“逗号”和“问号”,尤其是“问号”。读书学习是打基础,要一丝不苟。而我们谈到思考的话,则脑子里更应该多打几个“问号”。读书不能马马虎虎,要多问几个为什么。“问号”多了,将来可以成为你科研的题目。有些“问号”,你一边读书一边就可以解决;有些“问号”,多年都解决不了,比较难,但只要这些“问号”装在你脑子里,你书读多了,还是能解决一些的;当然有的“问号”,你这辈子可能都解决不了,学术界其他的人也解决不了,那就留给后人去解决嘛。这有点像“歌德巴赫猜想”,到现在虽然只证明到“1+2”,但总是一步一步地接近解决。总之,我们读书学习时,脑子里总要打些“问号”。不善于打“问号”的人,不善于找课目的人,在学术研究中是不可能有多大成就的。 
我孙儿小波,在读高中一年级的时候,老师布置了一篇作文,他写的题目是《我的爷爷》,文章里说:“爷爷是个活字典。”我看了以后叫他把这句话删掉了。我说:我不是活字典,我认不得的字、解不到的词还多得很,怎么是活字典呢?而且,我也决不愿意当活字典。我不愿意死记硬背多少字、多少词。死记硬背的“记问之学”是不足取的。因为我更看重的是思考。 
下面谈第三个问题,即博览与专攻的问题。 
所谓“博览”,是指读很多的书;所谓“专攻”,则是指在学术上潜心钻研的方向。这实际上就是古人所说的“博”与“约”的问题。古人云“由博返约”,是说首先要大量读书,然后回到专攻的研究课题上来。我觉得,单单提“由博返约”是不够全面的。我的提法是:在“博”的基础上走向“约”,又在“约”的过程中不断地扩大“博”的范围。同学们正在打基础。但是,能否说经、史、子、集全部读完了才叫“博”呢?这实际上是不可能的。中国古书浩如烟海,你一辈子也读不完。同学们正在努力地读书,并且在这一基础上考虑将来专攻的课题,所以,“博”决不是泛滥无归,而是为了专攻服务的。所以我希望大家既不要放松专攻方向,又要不断地扩大博览的范围。这种读书方法,才是可取的。 
清代有一位著名的学者叫章学诚,写了一本《文史通义》,很有名。其中专门有一篇《博约》,论述“博”与“约”的关系。他是很重视这个问题的,故在该书的《假年》篇亦复论之,其中有这样几句话:“宇宙名物,有切己者虽锱铢不遗,不切己者虽泰山不顾。”意思是说:宇宙间万事万物,与自己研究有关的东西一丝一毫也不能漏掉,而与自己研究无关的东西,可以根本不顾及。这话有些道理,但讲得太绝对了点。因为有些东西,表面上看与自己研究的对象无关,但是如果你深入钻研,细细思考,你也许会发现,这些材料会大有用处;或者这些材料现在暂时没有用,但今后对你的研究会大有用场。我们说章学诚氏的话有点绝对,原因就在这里。不过,他另有两句话,说得却很好:“博而不杂,约而不漏。”(《博约》下)这是值得我们好好体会的。 
就拿《楚辞》研究来说,语言学、文字学、训诂学、民族学、民俗学、宗教学、神话学、历史学等方面的书,都应该读,要力求广博一些(古人有“不通群经,即不能精一经”说)。但是不能杂乱无章,漫无目的。因为你的研究有你自己的角度;对上述学科的学习,也不可能平均用力,一定要有重点。《楚辞》研究近年来涌现出了一批新生力量。有个叫萧兵的年轻人,发表了不少文章,有不少创见。他主要是从民俗学、民族学、神话学的角度去研究《楚辞》,提出了一些新的观点。虽然有些文章还有些粗糙,但创新的东西也很不少。萧兵同志研究《楚辞》的方法,对我们是有启发意义的。 
外国学者对中国文学的研究,也很注意角度。日本学术界研究唐代文学,有人从宗教的角度着手,提出了一些新的见解。唐代道教盛行,佛教也很盛行。文人学士多受其影响。你研究唐代文学,不注意这一重要事实能行吗? 
而且,研究社会科学的人,还应该懂得一些自然科学方面的知识。我在这方面有切身的体会。如果我能更多地懂得一些天文学方面的知识,有一定的研究的话,我的那篇《历史文物的新出土与屈原生年月日的再探索》将会写得更好一些。 
现在,在国际学术潮流中,大量出现了所谓的“边缘学科”。前不久,我听一位从美国参加学术会议回来的同志说,美国有一门叫“医学工程学”的新学科,将医学与工程学结合起来,提出了医学研究中的一些新问题。在国外,学科是没有分得那样细的,跨学科、跨系别,这一势头还在发展,形成了不少交叉学科,边缘学科。据说中国留学生在国外学习,基础还是不错的,但是在交叉学科方面的知识就差一些。这与我国教育体制、教学课程的设置等方面存在的问题有关,而我们当研究生的,则应该自觉地意识到这一些,加强交叉学科方面知识的学习,并在科研中动用这些知识。学科越分越细,细了才能深;但知识越广越好,广了才能新。 
总之,博是为了约,约时更加博。我强调的是既要“博”,又要防止泛滥无归。不要当“万金油”,不要当“百事通”。因为说穿了,“百事通”实际上是百事不通,一无所成。荀子曾说:“目不能两视而明,耳不能两听而聪。螣蛇无足而飞,梧鼠五枝而穷。”我前些天曾把这句话写成条幅送给小波。告诫他在学习时,要注意处理好“博”与“约”的关系。否则,就可能成为终身读书而一无所成的失败者。 
第四个问题,是继承与创新的问题。 
我的理解是,对于前人留下来的遗产,我们当然要继承,但是更应该在继承的基础上创新。我过去爱谈这样几句话:搞科研的人,搞学术的人,应该在人类认识真理的长河当中添一滴水,或者是半滴水;在学术的高峰上添一撮泥土,或者是半撮泥土。我们不能只喝真理长河中现成的水,不能炒现成饭吃,一定要在继承的基础上创新。 
著名物理学家李政道博士在北京作报告时说:一个人作研究工作,一定要走自己的路。不必用太多的精力去研究别人已经做过的工作,只要了解他在干什么、他的弱点是什么就够了。要针对别人的弱点去做自己的工作,一旦有所突破,就能使这门学科向前推进一步。李政道先生的这段话是很有体会的。 
我们应该看到,继承往往是有限度的,而创新则是没有限度的。任何学科都是不断地向前发展的,因此,所谓“标新立异”,应该这样理解:如果是某人在这个学科的研究上提出了一些新的见解,说他“标新立异”,也可以。他提出一些新的见解,是为了还原事物的本来面目,是为了探讨事物发展的规律,这是应该给予肯定的。当然,如果胡说八道,那是歪门邪道,而不是“标新立异”了。例如在《楚辞》研究中就有人搞歪门邪道。胡适“研究”来“研究”去,得出的结论是本无屈原其人。跟着他跑的有一个叫何天行的人,写了一本《楚辞作于汉代考》,不承认先秦时有屈原其人,有屈赋问世。这种所谓的“研究”,就是歪门邪道,因为它歪曲了事物的本来面目。所以,我们主张在继承的基础上创新,但不能搞歪门邪道。学术研究是科学的严肃的东西,决不允许胡说八道。 
我觉得,判断你的观点是不是创新,有这样几种情况:某一个问题众说纷纭,得不到正确的答案,而你提出了一个新的答案,这当然是创新;也有大家都没有提出异议,没有提出值得争议的问题,理所当然,从古如此,而你却大胆地提出了新的结论,这也可以说是创新;还有,前人提出了某些问题,但不成熟,或者没有得到充分的论证,而你有许多的证据证明其说可以成立,并使这个初露端倪的观点成为定论式的结论,这算不算创新呢?我看也可以算创新。例如对于《尚书》,我们知道《今文尚书》是真的,而《古文尚书》是假的。这一点清代以前有不少人提出了一些证据,怀疑《古文尚书》。而阎若璩用了大量的材料,条分缕析,充分证明了《古文尚书》是伪作,遂成千古定论。他的《古文尚书疏证》一书,一直被学术界视为极有创见的名著;梁启超先生称他为“近三百年学术解放之第一功臣”,不是没有道理的。 
第五个问题,是个别与整体的的问题(亦即宏观与微观问题)。 
我们做学问,一定要从大处着眼,从小处着手。所谓大处,是指某个学科整体性的东西,带规律性的东西;所谓小处,是指该学科局部性的东西,细节性的或个别性的东西。我觉得我们作论文时,如果论题范围太大,总感到容易流于空泛;而题小一些,就容易做得深入一些,细致一些。当然,这二者又不可割裂。我们当然要注意研究整体性的问题,探讨规律性的结论;但如果从小处着手,所得的结论往往可以反映出事物发展的规律,使科研向纵深推进。 
前几天我看到一篇报道,说中国古代文学研究会在东北开会,北京大学的林庚同志有个发言,大意是说:只有从无数的点点滴滴的具体成果当中,才能认识到某些带有普遍性的规律。我很欣赏他的这句话。我们搞科研的,应该从无数的具体问题出发,解决这些问题,在这一基础上,才可能得到一些具有规律性的结论。 
具体情况具体分析,这是马克思主义的灵魂。你不具体地分析、研究科研工作中的具体问题,就背离了马克思主义的原则。为了更好地指导我们科研工作,我建议同学们读一些马列主义的书,特别是读一些马列主义哲学和历史唯物论方面的书。姜亮夫先生前些年在杭州大学办了个“《楚辞》进修生班”,他就要求学员们读一读恩格斯的《家庭、私有制和国家的起源》、列宁的《哲学笔记》以及马克思很欣赏的摩尔根的《古代社会》。这个意见我很赞成。用马克思主义指导我们的文学研究,一定能大大推动我们的科研工作。 
第六个问题,是关于科学研究中的道德问题。 
第一,我认为在科研工作中,要以理服人,不要盛气凌人。在“百家争鸣”时,你如有道理,有根有据地把自己的意见讲清楚就行了,切不可盛气凌人。前不久我针对王力同志的《楚辞韵读》一书,写了一篇文章,提出了自己的一些意见。我力求做到平心静气,以理服人。是不是在文章里无形之中语气陡了一点?我自己觉得是心平气和的,把自己的理由讲清楚就行了。同学们写论文时也要注意这个问题。 
第二,要廉虚,不能够狂妄自大。这应该是一个事实,而不是摆门面、做样子,故作姿态。同学们书读多了就会体会到,宇宙是无穷的,知识是无限的,而一个人的智慧、能力则是很有限的,决不应该狂妄自大。单就中国古代文学这个比较小的研究领域而言,我们的知识也是很有限的。文学古籍多得很,谁都读不完。因此,我们应该正视这一事实。欧洲有一位科学家说过:我的知识的贫乏的一面,与我的知识的丰富的一面同样地惊人。另一位科学家也说过:很难懂的东西,我把它搞懂了;但是最一般的东西我却一窍不通。他们都很明白这个道理。所以说狂妄自大是很幼稚的,很无知的;而谦虚谨慎才是符合做学问的实际情况、符合客观真理的。 
第三,我们应该牢记,科研工作不是为了个人目的,而是为了祖国的文化建设。因此不能垄断知识、垄断资料。学问、学术是天下公物、公器,是为整个人类服务的,怎么能由一个人垄断起来呢?我这番话并不是无的放矢的。例如,我们中国是文明古国,近年来不断出土新的文物,这对于学术研究,提供了不少新的极其宝贵的实物资料,完全可以利用来解决一些新的问题,得出新的结论。但是这些文物出土之后,有的人硬是将它垄断起来,一个人搞“独家新闻”。打个比方:这个东西好像一块肉骨头,该由我一个人来啃,别人是没有资格的。等到他啃不动了,认为没有什么油水了,才抛出来。殊不知你自己啃不动,但别人只要学术水平比你高,还是可以啃出油水来的,超过你的水平,发现新的东西。 
现在有些人学术风气不正。我自己的论文有时真不敢投稿,生怕有个别人偷自己的论点。这种事情出了不少,还打过官司。这使我想起了达尔文的一个小故事。他写的《物种起源》一书,还没发表时,有人寄给他一篇华莱士的文章,其见解竟与自己不谋而合。虽然达尔文的文章是十四年前就已经写好的,但读了华莱士的文章之后,便打算(“放弃发现的优先权”)不发表自己的东西了。人们劝他说:你的文章是十四年以前就已经写成的,比华莱士的文章要早多了,为什么不发表呢?结果两个人的文章同时发表在一家杂志上。达尔文的气度是很值得我们学习的。而我们有的人却不是这样。前不久报纸上登了,湖南有人根本没有参加论文的写作,却要求署上自己的名字(“不在未参与工作的研究成果中署名”应是学者的最基本准则),而且还要署在前头。这种人和达尔文相比,应该感到惭愧。 
第四,我想谈谈,我们要提倡忠诚老实,反对抄袭剽窃。我们在写文章之前,应该尽可能地把有关的文章都摸一遍,看看有没有和自己一致的。若有,自己的文章就可以不写了;写了也不要拿出去发表。有时也有这样的情况,自己并不想抄人家的文章,但文章写出来,与人家的观点相同。这只说明你的见识不广,与别人雷同了,这不是抄人家的,而是你见识不广。但也有的人则是把人家的东西东抄一点,西偷一点那就是学术道德问题了。我们晓得,清初顾炎武氏的学术水平是很高的,他的《日知录》,条条都是他自己的心得。成书时,如果发现别人已有类似的观点,即使其比自己的晚,他也会毫不迟疑地删掉,这说明顾氏的学术修养、学术道德是很高的。而我们现在,抄袭之风还时有发生。我看到杂志上经常在“编者的话”中,希望不要抄袭。编者有编者的苦衷,他看到一篇文章很好,就发了稿;但不知道是抄袭的。编者不可能将有关的资料都读完,不容易判断出这类文章抄袭了别人的论点。
至于投稿时开后门,拉关系,托熟人,都不行,都是要不得的;而行贿赂,更要不得。有时限于编辑水平不高,看不出文章的高低,就发了稿。例如《九歌•国殇》有“埋两轮兮絷四马”的句子,“文化大革命”前已经有人根据《孙子兵法》解释成:为了表示誓死不退却,所以埋住车轮,拴住战马,决一死战。而最近又有人写了这样的文章送到某杂志社,杂志也发表了。又如《史记•屈原列传》有“屈原属草稿未定,上官大夫见而欲夺之”说,“文化大革命”前有人写了文章,认为不是上官大夫去抢夺屈原所造宪令之草稿,而是想定夺、修改宪令。这是一个新的论点。而最近又有人用这一观点写了文章送到某杂志社去,也发表了。作一个编辑很难,但作为一个作者,一定要有学术道德,不要抄袭剽窃。如果你的文章某一个地方需要引用别人的论点,你也应该说明才是,不要把别人的东西当成自己的意见。 
当然,我这儿是指科研论文,不是指概论式的小册子,或者教材。概论、教材是允许抄的,因为它要反映科研的成果。我是说学术论文,在于创新,不要抄袭别人的成果。 
总之,通过这种讲授,使同学们对《楚辞》研究的历史和现状,特别是对《楚辞》研究中的重大问题,有一些了解,对你们从事中国古代文学的研究,引一个路子。(本文有删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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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2-20 08:48:14 | 显示全部楼层
原帖由 西贝惑 于 2014-12-19 01:40 发表  今天太累了,先不更新了,但是想好要建谁的楼了。抱歉,看帖的诸位。

连续一个多月高强度辛劳,你终于累了。注意保存精力、体力,论坛交流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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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4-12-20 08:53:49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176# 西贝惑 的帖子

汤先生在太炎先生那里毛遂自荐帅气得很啊!可不可以评论一句,汤大师有才就是这么任性。

读了国学大师汤炳正先生的几个转帖很受启发;“心悸”到底是个什么状态,也许会继续关注。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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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20 23:46:43 | 显示全部楼层
谢谢木兰老师提醒,还有六天左右就要考试了

现在调整心态,整理所学是关键的,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句老话太牛了

汤大师有才就是这么任性

这句话说的好不调皮,喜欢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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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21 00:12:10 | 显示全部楼层

文怀沙 “大师”还是“骗子”?/南方周末

文怀沙的“国学大师”头衔来自“文化江湖”的需要。这个江湖由一些附庸风雅的官员、暴发户等组成。他们没谁知道文怀沙的过去,也不了解文肚里的墨水,正是在这个“文化江湖”中,文怀沙如鱼得水

文怀沙常年所住宾馆的保安最近多了一项额外任务。

3月2日晚8时,当本刊记者在这座位于北京农展馆北路的宾馆1号楼询问文怀沙所在房间时,保安说得先给文的房间通电话。接电话的人非常急切地说文和他的家人都出去了,随后挂断了电话。

此前记者已与文家通过多次电话,不同人的回答都很一致:文老刚出去了。保安拦住电梯口,不让记者进入,且并不说明有何理由。“就是不让进”。

几分钟前,记者与宾馆的一位工作人员交谈,他说,文怀沙在宾馆住了几年了。当记者问知道文怀沙最近如何时,他说:“打开电脑上网不全知道了么?”

文怀沙,忽然成了网络上备受关注的名字,在他99岁或89岁之际。

2月18日,公司职员李盈在北京一个地铁站等待回家的列车,百无聊赖之际,他看了刚买的《北京晚报》上刊发的文章《三疑点诘问:真实年龄及其他——李辉质疑文怀沙》。北京作家李辉对文怀沙的年龄、经历以及“国学大师”头衔,提出了三点质疑。

“文怀沙是谁?”出生于1981年的李盈感到疑惑。

文怀沙有多老?

文怀沙是那种不容易看出年龄的人,须白且长,脸色很好,说话清晰。据说他喜欢到美容院去做面膜。一个电视画面是:他躺在美容院里做面膜的时候,鼾声慢慢响起。

文怀沙的家人提供的简历上写着:“文怀沙 1910年生于北京,祖籍湖南。私太炎,受业章门。先后在北大、清华、北师大、中央音乐学院、中央美术学院等校讲课或担任教授。现为中国诗书画研究院名誉院长、上海大学文学院名誉院长、陕西震旦汉唐研究院院长。”

李辉认为文怀沙并没他自称的99岁那么老,他认为文是1921或1922年出生。

李辉举出的证据之一,来自人民文学出版社上世纪50年代初的一本花名册,文的出生时间在此填为“1922年”。另一证据来自中国国家话剧院的记录,文在其上填写的出生时间是:1921年1月15日。李辉认为,文怀沙在1963年12月被判劳教时,年龄记录为“43岁”,推算文的出生时间在1921年初。

李辉认为,文怀沙之所以改自己的年龄,是为了给自己加上光环。这样一来,文怀沙就可以说通很多事情,不然的话,章太炎弟子一说无法成立,其他各种曾经的头衔也都说不通。

不过,学者陈明远对已掌握的史料进行查核后,对文怀沙的真实生年,倾向于是1910年。陈明远近20年来一直从事“20世纪文化人生活”的研讨项目,极为重视史料的调查搜集考证核实,在电脑里积累了几百人的“文档”。其中包括文怀沙。

“新中国成立初期,填表格年龄一栏的审查并不严格。在这个问题上,应该尊重文怀沙自己的说法。”陈明远说。

陈明远与著名诗人卞之琳熟悉。卞之琳曾多次对陈明远说过,文怀沙与他同年。文怀沙的前妻青林与文怀沙离异后,在50年代嫁给的正是卞之琳。

陈明远也曾听说钱锺书与文怀沙同年,钱锺书出生于1910年。

著名剧作家吴祖光曾对陈明远说过:文怀沙比他大好几岁,他曾以“大表兄”称之。吴还说,文怀沙在单位里虚报岁数。“吴祖光生于1917年,文怀沙的出生要比1917年早一些,不可能是1921年。”

在1957年的“反右”中,由于文怀沙在大会上发言揭发、批斗吴祖光,吴祖光等人后来与文怀沙断绝了交往。

“吴祖光夫妇对于文怀沙极其反感,如果认为文怀沙作假,会予以痛骂或指斥、嘲讽。”陈明远说。

文怀沙到中国青年艺术剧院工作时,填写自己出生于“1920年”。文怀沙的儿子文斯解释:“家父当时为了和家母在年纪上更为般配一些,未曾细想,就把自己的出生年月由1910年改为1920年填了表。解放后,家父在北京报户口,自然而然就成了1920年出生了。”

在陈明远看来,文怀沙真实年龄最有力的证据,是其幼年在杭州的总角之交、女诗人林北丽。“2006年9月,生于1916年的林北丽病重,自知不久人世,让文怀沙作挽诗,其中称文怀沙96岁,林北丽91岁。这是没法造假的。”

陈明远说,突出“真实年龄”起不到太大作用。“人所共知,齐白石先生也曾虚报过年龄,自称百岁老人实际上是九十多岁,这严格说来固然不妥,但比较而言,不算是大节问题。”

陈明远认为,他这么说,决不是对文怀沙的“国学大师”头衔做辩护。

“早年的人,为了找工作或者为了找女人结婚,把自己年龄说小、隐瞒自己的年龄,是常见的。现在和一个比自己小20岁的女人结婚是司空见惯的,但当时不可以。所以如果他隐瞒自己的年龄,我觉得情有可原,这基本上不是事儿。他和我父亲(艾青)同龄,现在是90多岁,我看这是没什么问题的。”自小就和文怀沙有着交往的著名诗人艾青的儿子艾丹说。

“流氓”?还是“勇士”?

文怀沙因何入狱?

李辉写道,文怀沙早在“文革”爆发前的1963年年底,就已经被判处劳教。其罪名不是“政治问题”,而是“诈骗、流氓罪”。李辉指出其罪详情为:自上世纪50年代起冒充文化部顾问,称与周恩来、陈毅很熟,与毛主席谈过话,以此猥亵、奸污妇女十余人。先是判处劳教一年,1964年5月正式拘留,后长期在天津茶淀农场劳教,直至1980年4月解除劳教。

一位与文怀沙有交往的人士对回忆,文怀沙当初进监狱,“是因为坏分子的原因”。“为什么是坏分子呢,他(文怀沙)中医非常好,他给一位官员的太太看病,后来就有男女关系了,这样获的罪。但他不是强奸十几个妇女,当时要是强奸十几个妇女,肯定枪毙了。”

中央美术学院教授陈开民曾在1995年发表过一篇《文怀沙坐大牢》的文章,这是较早在国内媒体介绍文怀沙其人的文章。他在文章里提到文怀沙自己告诉他的有关坐牢的事情:

坐牢是在“文革”之中的山西临汾监狱。罪名纯系“莫须有”,同狱犯人还有聂绀弩等人。

有一天,狱警传文怀沙,说北京来了一位中央首长派来的人物要找他谈话。见面一看是一位过去的朋友马先生。旗手江青叫他来临汾监狱找文怀沙,传达她的上谕。上谕说,文怀沙可以从狱中出来,为“革命”立新功,跟着女皇江青“干革命”,生活待遇当然优厚。只是有个简单的条件,要亲自写一份认罪和效忠的文书。

几天过去了,文怀沙一个字也没有写。

马先生只好拨马回程。临行之时,出于朋友之谊,文怀沙写了一首《七绝》赠给马先生:

沙翁敬谢李龟年,无尾乞摇女主前。

九死甘心了江壑,不随鸡犬上青天!

… …

马先生回京汇报江青,并出示文怀沙赠他的《七绝》。江青看了一眼便丢在一旁。在场的姚文元捡起来仔细观看,看罢作义愤填膺状,说该诗反动透顶,用了藏锋手法,从倒数第二字贯读下来,即为:龟主江青!江青是龟主,下边的张春桥、姚文元、王洪文等身份自明!这一骂,犯下了弥天大罪。临汾监狱很快接到中央红头行文,加判“现行反革命分子”文怀沙死刑,缓期执行。

陈开民文中所说的马先生是剧作家马少波。“文先生说,马少波接到江青给他的指令去山西的监狱找他,让他写一个悔过书,参加写作班,不是有的人所说的‘梁效’。当时在山西的监狱里,集中了一干文化人,包括聂绀弩、包于轨等人。”

在陈开民看来,如果要证实文怀沙是否反江青,关键的证人就是马少波与他的家人。

一位与文怀沙有交往的人对记者说,文怀沙的那些风流事情其实大家都知道,他对道家的房中术很有研究。

很多人都知道文怀沙对漂亮女性有着非常外露的热爱。他曾对电话约访的女记者说,你若漂亮,采访时间不限,若不漂亮,二十分钟。

一位知情者提到,文怀沙给他看过很厚的一封信,是一个60多岁的女士写给文怀沙的,说她在十七八岁时就特别想和他好。“他很有魅力,很多女的都是主动喜欢她。”

“至于那种风流,那算什么。过去,赶上严打,跟3个女人好了,就是流氓罪。其实现在的人比过去不知道风流多少倍。人人心里有账本,只是不说而已。什么‘奸污罪’,我都说不出口。整人的时候,这个特要命,特别是过去的年代。今天还拿出来说事,是不是太拙劣了。”艾丹说。

“60年代的事情就很难说清楚了,偷个萝卜还关3年呢。”和文怀沙有交往的作家张贤亮对记者说。

对于自己的风流,文怀沙并不否认,但他觉得自己是个重感情的人。

陈开民回忆,有一次他去文怀沙家。文怀沙开门之后很惊讶,说,你怎么来了,这是我一个人在家坐着谁都不见的一天。他还是让陈开民进去了。他解释了原因:以前他在上海认识了一个女孩子,和他非常好,两人要结婚,女孩家里很有钱,爹妈不同意,而且误解自己的女儿,后来女孩就自杀了。每年的这一天,他就一个人呆着谁都不见。

一位文怀沙的朋友向记者提到,文怀沙1980年出狱以后,曾暂住在当时的中央美术学院院长江丰家里。“江丰是老革命,延安出来的,当年曾关在龙华监狱里,艾青、殷夫也关在那。他是极正派、嫉恶如仇的一个人,如果文怀沙不是东西的话,他不会让文怀沙在他家又住又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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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4-12-21 00:13:10 | 显示全部楼层
谁是大师?

这些年,文怀沙在各种场合抛头露面的次数多了起来,出现时,每每头顶“大师”、“泰斗”、“第一人”等光环。电影《姨妈的后现代生活》里周润发扮演的“潘知常”,是一位结过几次婚的楚辞研究者。一些人从这看到了文怀沙的影子。

李辉指出,文怀沙或自诩、或被人封为“国学大师”、“新中国屈原学开创者”、“楚辞泰斗”,但“寻遍图书馆和网上旧书店,难见一本他的学术专著,故只好放弃研究他的学问的念头”。

“大师不大师,他自己又没说,都是别人说的。反正文老先生比我学问大,我很佩服他,这样的人也不多。”张贤亮这样认为。

文怀沙最近接受一次访问时,说他从来没说过自己是“国学大师”。

陈开民1958年至1963年间在中央美术学院学习。当时文怀沙作为客座老师给中央美院的学生讲楚辞,陈开民听过他的课。“他讲得非常好。”

艾丹回忆:“我认识文怀沙很早。早年他来我们家,和我父亲(艾青)一起开玩笑,海阔天空,旁征博引,十分精彩,声音又大。他讲楚辞,讲李白,讲书法,毛主席写诗词平仄都出问题呢,他却能把楚辞唱出来。没有对古诗词的领悟,谁能唱下来呢?”

怎样的人才是“国学大师”呢?

陈明远认为,按照中国学术的定义,凡国学大师,必在义理、考据、辞章三方面均有建树。“我们试问,文怀沙为儒道释哪一种学问做出过贡献?有没有基本的文字训诂功力?他自己的诗文又写得如何?这些都是骗不了人的。”

陈开民强调,如果文怀沙反江青的诗是真实,光凭这一点,文怀沙就是“大师”。

在陈开民看来,文怀沙是特平平常常的一个人。早上骑车出去买菜,做啥都吃,也不挑什么,会养生,下午一定要睡一觉。平常没看他怎么发愁,都是说点笑话,调侃,嘻嘻哈哈,也没看他处心积虑怎么样。

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知情人说,文家人甚至包括他们家小保姆在内,都将文怀沙保护得好好的,“都指望着老爷子的名声,能给他们带来更多钱财。”

在艾丹看来,文怀沙确实是讲的多,文字少。“他有大智慧,比严谨的文化人要精彩。他是一个可爱的老头。”

一个老人,活在一群人的吹捧里,艾丹觉得没什么不好。“他是晕了,出现的场合太杂,结交的人太杂,加上张扬,招了风。关键不在于真才实学的多少。”

在陈明远看来,钱锺书一门心思做学问,因此桀骜不驯,蔑视权贵,比较理想主义,对于世俗多半持批判态度;而文怀沙尽管是学问上的杂家,但是并不专精,且攀附权贵,他巴不得世俗生活能够出现“腥臊并御”、“阴阳易位”的局面,以便自己浑水摸鱼。

学者陈明远查到的一些资料表明,钱锺书及其夫人杨绛二人一度引文怀沙为知己。1963年2月27日杨绛写给文怀沙的信有一句:“锺书每日必念你至少三遍,爱而‘打彭’之……”。(陈注:“打彭”音 dangbang 即吴语“开玩笑”的意思。)钱锺书曾经赠给文怀沙一首诗,诗中有“非陌非阡非道路,亦狂亦侠亦温文”一联。

陈明远说,钱锺书与文怀沙交往的共同起点:喜欢骂社会、讥讽人物,尽管两人的动机和出发点不尽相同。然而,两个人间能够建立起朋友关系,一定还有更多的生活细节上的联系。“一般男人在一起,往往谈到女色,为什么?它可以在人性的层面上,填平高雅与低俗的鸿沟。”

钱文二人的交情,在1980年代终结。

“钱锺书是一整瓶醇厚甘冽的老酒,而文怀沙却是半瓶荤腥的水醋。文先生肚子里的货色倒空之后,钱锺书也就不肯再同他交往下去了。”据陈明远考证,在钱文两人关系疏远后,曾对钱锺书极尽赞美的文怀沙当众指出:“我所说读破万卷书,但并无见识的文化人,是指钱锺书。”

大师是怎么炼成的?

一位作者在自己作品集的自我介绍里印着:国学大师文怀沙先生誉为“五百年来一奇才”。当然,这样的人很多。比如一个小说作者,公然声称自己的作品是受杨绛先生赞扬的。

许多人都乐意提到自己被“国学大师”所看重,尽管文怀沙未必乐意把自己称为“国学大师”。据1990年代曾以硬笔书法知名的庞中华回忆,当年他是一个地质队里的无名小辈,文怀沙对他写的字,还是有所提携的。

陈明远分析,现在是商品社会,文化是值钱的,这就无怪乎文怀沙之流要被利用了。“他的大笔一挥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炒出来的花生香喷喷,傍上的女人臊气足。什么‘国学大师’?还不是炒做,被一些小人捧来赚钱当枪使。”

在陈明远眼中,中国民间社会或娱乐界需要文怀沙这样的人。他的形象就是美髯公形象,也是典型的传统国学家的标志形象,缺了这么一个老顽童,还真有点遗憾。“他往自己身上添些花草,弄点历史掌故,待他百年后再揭晓也不迟。这年头,谁不在妆扮?看他是无害还是有害的罢了。说得更彻底一些,他正是你们媒体哄抬出来的,抬着抬着,成了‘国学大师’。”

一位曾在1990年代前期较早地报道过文怀沙的记者向本刊表示,自己当年虽然知道文怀沙大致是怎样的一个人,但还是不成熟地用了“大师”一词。

“媒体人将文老抬着,总有人看不惯,就来一扫堂腿,吹喇叭、抬轿子的就突然改变身份,变成剥内衣、扒裤子的了。所有的看客这时共同得到了一种莫名的快感,一种胜利感,一种揭秘感。原来一个‘国学大师’就是这样的底子!这倒有些苛刻了。”陈明远说。

艾丹因此猜测,文肯定是得罪什么人了。“一些庸才,混得比文好的人,多了去了。光景德镇,就有十几位大师呢!”

陈明远深入分析,实际上有些奸诈狡猾的书商是把文怀沙当作了“提线木偶”,利用他赚大钱。也像马戏班主把他当骑在羊背上转圈的猴儿,利用猴儿的虚荣心衣冠作秀,而耍猴的主子在幕后售书发财、渔翁得利,他还暗自得意呢!

“过去出版界有过明令,禁止高码洋的书。这里面有很大的猫腻,就是本来只能定200元的书,定价2000元一套,然后一折、二折卖给商人或官员,中间有很大的回扣,双方得益。”曾经做过出版人的诗人叶匡政说。

徐晋如博士认为,文怀沙的“国学大师”头衔来自“文化江湖”的需要。“‘文化江湖’这个领域与精英文化无关,与大众文化无关。这个江湖由一些附庸风雅的官员和暴发户、地方上的文化团体、各地想靠文字绘画出名发财的不第秀才,以及借机造势的商人组成。他们没谁知道文怀沙的过去,没谁了解文肚子里究竟有没有墨水,他们没有评判的能力。正是在这个‘文化江湖’中,文怀沙如鱼得水。业内把文怀沙编的《四部文明》归类作‘大书’,‘大书’就是腐败书。”

“他挣那点钱,那算什么钱?电视剧不也挣钱吗?这点事算什么事?再说,编书也还是造福呢。”艾丹说。

一位美术界人士说:现在的字画成了给官员送礼的好东西,所以很多搞美术的往政界攀爬,受政界人士喜欢,自己的东西才能卖个好价钱。现在政府也命名很多大师,工艺美术大师什么的。有的人狗屁都不是。真的大师,要由后人评。梵高是大师,但他生前只卖出一张画。

“全中国画画的人都来北京,几十万,都想着怎么办展览,然后怎么请个官来剪彩,出个画册,开头都是领导的照片,狐假虎威啊。”

“他讲得多,写得少,又缺乏记录。在口头传播的时代,让人记住是没问题的。但在传媒时代出名,公众形象就被扭曲、变形了。这对于他的晚年,也许是一件不好的事。”艾丹惋惜地说。

“夫天地者,万物之逆旅;光阴者,百代之过客。”文怀沙这样解释自己为什么住宾馆,很多“大师”也好像住宾馆,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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