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零：今人读《论语》，基本参考书

远风

白水兄一定鄙视俺的偷懒行为了，非鱼也跟着起哄，不厚道啊。俺只好献刍荛于前了。

关于这个问题国学数典上有一个讨论帖很不错（http://bbs.gxsd.com.cn/viewthread.php?tid=285427&extra=page%3D1&page=1），尤其是关于观点的梳理，俺转移过来，就不自己做了，还是偷懒了：）

 

 

《论语学而》：

子曰：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主忠信，无友不如己者，过则勿惮改。

 

此段话古今争议较多的地方有三处：一是“重”“固”“主”等字的训诂，二是“无友不如己者”一句的涵义，三是几句话彼此之间的关系。下面简单罗列前人异说，以资参考：


一、关于“固”：1.孔安国：“固，蔽也。”郑玄：“固，谓不达于礼。”《论语补疏》：“不达于礼是谓蔽塞不通，此固所以为蔽也。不学故不达礼，学则达于礼。不固者，达于礼也。”游龙按：固解为蔽，不重则不威与学则不固就是并列关系，中间句读宜以分号或者句号断开，意为：不敦重就不会威严；学习就不会蔽塞。
1     2.朱熹：“固，坚固也。轻乎外者，必不能坚乎内，故不厚重则无威严，而所学亦不坚固也。”游龙按：朱熹此说流布最广，据此则上下两句语意相连，中间以逗号、顿号为宜。
      3.皇侃亦解固为蔽，但另有发挥，意欲打通二说：“蔽，犹当也。言人既不能敦重，纵学亦不能当道理。”

二、关于“主忠信”：1.郑玄注：“主，亲也。”游龙按：此意谓人当亲近忠信之人，与下句意相连呼应。
2. 皇侃疏：“君子既须威重，又忠信为心，百行之主也。”朱熹从其意，“人不忠信，则事皆无实，为恶则易，为善则难，故学者必以是为主焉。” 游龙按：此意人应以忠信为主，与上句意相连。
3.《群经平议》：“‘主’与‘友’对。……言所主者必忠信之人，所友者无不若己之人。”游龙按：此意引曾子“有知焉谓之友，无知焉为之主”释“主”之意。

远风

三、关于“无友不如己者”： 1.朱熹《论语集注》：“无，毋通，禁止之辞也。友所以辅仁，不如己，则无益而有损。”刘宝楠《论语正义》：“《释文》云“毋音无，本亦作无。”宋刊《九经》本亦作“毋”。《说文》：“毋，止之词也。”《仪礼士昏礼》、《公食大夫礼》注并云古文“毋”为“无”。然则“毋”、“无”亦今古文异。《广雅释言》：“如，均也。”“己”，即我之别称。《说文》：“己承戊，象人腹。”是己本象人形，故人得自称“己”。《曾子制言中》：“吾不仁其人，虽独也，吾弗亲也。”故周公曰：“不如我者，吾不与处，损我者也。与吾等者，吾不与处，无益我者也。吾所与处者，必贤于我。”由曾子及周公言观之，则不如己者即不仁之人，夫子不欲深斥，故只言不如己而已。《吕氏春秋骄恣篇》引仲虺曰：“能自为取师者王，能自取友者存，其所择而莫如己者亡。”《群书治要》引《中论》曰：“君子不友不如己者，非羞彼而大我也。不如己者，须己慎者也。然则扶人不暇，将谁相握哉？吾之偾也，亦无日矣。”又《韩诗外传》南假子曰：“夫高比，所以广德也；下比，所以狭行也。比于善者，自进之阶；比于恶者，自退之原也。”诸文并足发明此言之旨。”钱穆《论语新解》：无通毋，禁止辞。与不如己者为友，无益有损也。或说：人若各求胜己者为友，则胜于我者亦将不与我为友，是不然。师友皆所以辅仁进德，故择友如择师，必择其胜我者。能具此心，自知见贤思齐，择善固执，虚己向学，谦恭自守，贤者亦必乐与我友矣。或说：此如字，当作似字解。胜己者上于己，不如己者下如己，如己者似己，与己相齐也。窃谓此章所言，决非教人计量彼我之高下优劣，而定择交之条件者。孔子之教，多直指人心。苟我心常能见人之胜己而友之，此人即易得友，又能获友道之益矣。人有喜与不如己者为友之心，此则大可戒也。说《论语》者多异解，学者当自知审择，从异解中善求胜义，则识德日进矣。

游龙按：以上诸说皆解“如”为“胜”，意为勿与不胜己者为友。

2. 《论语注疏》：“无友不如己者，言无得以忠信不如己者为友也。”
游龙按：此说仅言不与“忠信”不如己者为友，不如己，谓不忠不信违于道者也。

3. 东坡：“世之陋者乐以不己若者为友，则自足而日损，故以此戒之。如必胜己而后友，则胜己者亦不与吾友矣。”陈天祥在《四书辨疑》中发挥此意：“‘如’字不可做‘胜’字说。如，似也。《南北广韵》《中原韵略》‘如’又训‘均’。不如己、如己、胜己凡三等：不如己者，下于己者也；如己者，与己相似，均齐者也；胜己者，上于己者也。如己者德同道合，自然相友。…如己者友之，胜于己者当师之。” 黄氏《后案》：“不如己者，不类乎己，所谓‘道不同不相为谋’也。” 陆子静：“人之技能有优劣，德器有大小，不必齐也。至于趋向之大端，则不可以有二，同此则是，异此则非。”
游龙按：此说以“似”解“如”，意为勿与道不同者为友，与朱熹等之说迥异。

 

 

远风

以上为转帖，下面说说自己的看法。我认为，理解这句话关键在于断句，就是这段话各部分间是否有逻辑关联。我倾向于这其中没有什么逻辑关联，理由有二：

第一，   论语不是孔子的著作，而是弟子的整理稿。因此不一定每一段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成熟文字，有些很有可能是一些只言片语的集合，实际上整部论语就是语录。

第二，   孔子作为圣人是历史的产物，他不是全知全能的，自然他的话也未必无懈可击。很多前辈认为孔子的话一定没错，这段话一定是有逻辑的，于是绞尽脑汁来替圣人解释，但多数解释缠绕难通。如果破除其绝对真理性，或许有新的理解。

 

再说前两句的理解。我认为应当断为：“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意为：君子如果不庄重恭敬就没有威严。多学习就不会识见蔽塞。

如果断为“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两句间存在因果关系，不重是不威和学则不固的原因，则不太容易讲通。人是否庄重，和学习是否牢固稳固没有必然联系。主此说者多数从儒家心性的角度出发，过于重视心性的作用，实际上是六经注我的路子。

 

小胡提出的阙文问题，也有人提出过，我倾向于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先不怀疑文本。

 

其实这一段中更易引起争论的是“无友不如己者”，很多人认为孔子不能说出这样的话而百般曲释。我认为，一种可能是此话有具体语境，现不存。还有一种理解是，孔子说的很多话其实都是一种理想状态。理想是多交高于自己的朋友，但现实是谁也不会完全做到，理想而已。苏轼的理解也有可能。再说，如不如己，其实很难确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长处，这也是前辈谈过的了，此不赘及。

 

一孔之见，请各位多多批评指教。

 

木耳

QUOTE:

以下是引用远风在2009-10-31 21:10:02的发言：

如果断为“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两句间存在因果关系，不重是不威和学则不固的原因，则不太容易讲通。人是否庄重，和学习是否牢固稳固没有必然联系。主此说者多数从儒家心性的角度出发，过于重视心性的作用，实际上是六经注我的路子。

小胡提出的阙文问题，也有人提出过，我倾向于没有确凿的证据之前，先不怀疑文本。

乍一看还以为远风引了最高领袖的话呢：）

我倒觉得存在因果关系完全可以，既然儒家重心性，那么从心性角度来理解当然没错，尤其如果孔子本人重心性且自己承认自己是儒家的话。我觉得该句“则不畏”前面省略了主语“君子”，因为在“不重”面前已有，如果再提则未免有重复之嫌。而“不固”的主语是“学习”，这里已经变换了主语，而不重前面并未提到，当然应该特指而加上。譬如我们说，“士兵不守纪律就会被轻视，打仗也不会赢。”如果不加“打仗”的话可能就会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至于远风说孔子不是圣人，没必要纠结于一点不放，这我非常赞同，尽管必要的训诂和考证并不能绕过。

远风

QUOTE:

以下是引用木耳在2009-10-31 21:28:35的发言：

乍一看还以为远风引了最高领袖的话呢：）

我倒觉得存在因果关系完全可以，既然儒家重心性，那么从心性角度来理解当然没错，尤其如果孔子本人重心性且自己承认自己是儒家的话。我觉得该句“则不畏”前面省略了主语“君子”，因为在“不重”面前已有，如果再提则未免有重复之嫌。而“不固”的主语是“学习”，这里已经变换了主语，而不重前面并未提到，当然应该特指而加上。譬如我们说，“士兵不守纪律就会被轻视，打仗也不会赢。”如果不加“打仗”的话可能就会让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至于远风说孔子不是圣人，没必要纠结于一点不放，这我非常赞同，尽管必要的训诂和考证并不能绕过。

看来你现在很闲呀，常常在论坛见到，很高兴。

如你所说，原句可复现为“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其中好像有问题。

第一，固释为稳固牢固，意思显然不对。第二，固释为蔽塞，意思是对了，但句式上感觉很别扭。

如果复现为“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这是一些学者的见解，是从心性角度切入的，不知你是否认同。这样的话，“不威”和“学则不固”变成并列关系，都是不重的后果。似乎说的通，但我总觉得别扭。

以上两方面我都很难找到切实证据来反驳，但就是感觉不太对头。

木耳

QUOTE:

以下是引用远风在2009-10-31 21:44:01的发言：

如果复现为“君子不重则，不威，学则不固。”这是一些学者的见解，是从心性角度切入的，不知你是否认同。这样的话，“不威”和“学则不固”变成并列关系，都是不重的后果。似乎说的通，但我总觉得别扭。

以上两方面我都很难找到切实证据来反驳，但就是感觉不太对头。

远风不勤，则不威，教则不明。

哈哈，不勤快，远风被白水歧视而威严扫地，教书肯定也教不好，很通顺哈。。。

远风

QUOTE:

以下是引用木耳在2009-10-31 21:53:25的发言：

远风不勤，则不威，教则不明。

哈哈，不勤快，远风被白水歧视而威严扫地，教书肯定也教不好，很通顺哈。。。

呵呵，意思是对的，但句式跟俺说的有出入。

白水、非鱼、木兰等兄何在？说说古汉语句式上这种表述是否正常？

木耳

我忽然又想起小时候经常见的场景，某个伙伴偷东西被发现，人就会说“整天偷东西，有孩子样么，上学的话肯定也学不好”。和这句式很像，其实是个形式上并列，而意思上递进的句式。因为一般人们说教，先说后教，第一要表明这个原因将会直接导致的结果，同时还要引申，否则岂不太肤浅了，何况圣人呢。。。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9-10-31 22:03:00编辑过]

远风

QUOTE:

以下是引用木耳在2009-10-31 22:01:19的发言：
我忽然又想起小时候经常见的场景，某个伙伴偷东西被发现，人就会说“整天偷东西，有孩子样么，上学的话肯定也学不好”。和这句式很像，其实是个形式上并列，而意思上递进的句式。因为一般人们说教，先说后教，第一要表明这个原因将会直接导致的结果，同时还要引申，否则岂不太肤浅了，何况圣人呢。。。

这段论述有问题。且不说你举的例子三句之间意义联系紧密，只说你后面的理由，表明观点时不加以引申就一定肤浅吗？再说，难道写到书上的话都一定要有微言大义吗？（如是，则古人注经越注越多就可以理解了）

刚刚你还同意我的观点孔子不是圣人，现在又“何况圣人”，说这些话时的孔子还不是圣人，为什么讲话一定要引申呢？

何况，这些话如何理解和是否有引申义与孔子是否圣人没有直接关系，我们讨论的主要是这段话如何理解更通，这样说下来会越跑越远。你还是先说说你对这段话的理解，然后我们再讨论。

铁西

子夏之门人间交于子张。子张曰：“子夏云何？”对曰：“子夏曰：‘可者与之，其不可者拒之。”子张曰：“异乎吾所闻：君子尊贤而容众，嘉善而矜不能。我之大贤与，于人何所不容？我之不贤与，人将拒我，如之何其拒人也？”（《论语·子张》）

                                                      

这段对话似乎可以解释类似“无友不如己者”引起的争论，既是“异乎吾所闻”，歧义也就在所难免了。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9-11-1 0:13:27编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