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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冷。
好冷。
风卷起满地冰雪,咆哮着扑来,仿佛千万根长针刺穿皮肤深深扎进筋骨。寒气如同生涩的铁刀,随呼吸割开气管直直捅进肺叶,眼前因疼痛泛起层层的黑暗。
在山林中跌跌撞撞奔跑了许久,苏镜靠在石头上坐下。
腰间的刀伤与贯穿小臂的箭伤早已麻木,酷寒的缘故,创面竟生生与衣服冻在了一起。她漠然地察看着,反手将冻硬的血肉剜除。黑紫的血猛然涌出,然后在低温之下迅速凝固。
灰色的霰雪自林海的最高处跌落下来,像极了抛撒入墓坑中的黄土。整座山林仿佛一个寂静而巨大的坟墓。
会是我的坟墓么?她不由低声问自己。
“真冷啊……”
奔跑带来的热度早已被北风吹散,如今仿佛连血液都凝固,筋骨都冷透,心都渐渐生凉。
而意识为什么还没有消散?
不想啊……不想就这么死去……仿佛遗忘了什么……什么呢……自己在希冀着什么…… 好像……是温暖……
应证一般,不知从哪里传来温暖汩汩流入身体,原本行将消散的意识慢慢凝聚,知觉也逐渐恢复。
眼前的黑暗次第散去。
火光。
苏镜眨眨眼。
和暖的火光跃动着,温柔地铺满整整一室。空气中浮动着米酒的醇香,安抚着因曾经濒死而紧绷的灵魂。
对了,她被救了,已经不再是那片雪地了。
莫大哥还在官衙?快回来了吧。苏镜几乎可以想象到他推开门,一身风雪只露出温和的眼睛,然后他会晃晃手中的雪兔,对她露出得意的笑来。
而柳姐则会从厨房探出身,递出两碗热腾腾的米酒,同时告诉他们只需静待一个对时,就能尝到肥美的兔肉。
苏镜闭上眼,嘴角不由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然而四周一片寂静。
没有风雪的呼啸,没有灶火舔噬木柴的噼啪,唯有死寂,死一般的寂静。
“柳姐?”苏镜有些不安,她走下床,犹豫着推开房门,“莫大哥?这是——”
血!血!血!
视野中一片血红,所能看见的也唯有这一种绝望而残酷的颜色,它缓缓覆盖住倒在地上的人影,深深灼刻进眼瞳。
血与火!
还有黑暗,比夜还沉郁还令人窒息的黑暗!是小巷内那个无星无月的夜。是死去的眼眸深处干涸的灵魂。
苏镜垂下头,脚边是濒死的天罗刺客。她的目光掠过他被折断的肋骨戳穿的胸膛,看着殷红的血汩汩流出年轻的身体,然后上移,看向他略带稚嫩的眉眼。
不!不要!不要去看那双眼!心底的声音呐喊着。
苏镜对上那双失去光芒的眼眸。年轻的眼瞳中映出宁静而沉郁的夜空。
那是……那是......是...... 她颤抖地解下年轻刺客蒙面的黑布,伸手抚上那张憧憬的脸庞。
“为什么是你呢……为什么!”
苏镜蓦地惊醒。
是梦。原来不过是午后疲倦靠在榻上睡了过去。
不知何时起,天又下起了雨。漫天飘摇的雨丝随片风飞入窗来,落在脸上,竟冰冷彻骨。
她伸手去推那半开的轩窗,终于发觉浑身已是无力。常年握刀本是极稳的手,竟也软弱地颤抖。
“真冷啊……”
三年前雪地里的寒气似乎一直留存在身体里,如今又浸入筋骨隐隐作痛。然而已不会再有人将她自冰雪中捡回家,也不会再有一碗碗滚烫香甜的米酒融化那块哽在灵魂中的寒冰。那个有着温和眼睛向她炫耀半路上捉到的雪兔的男人,还有他温婉的妻,自己未曾见过的孩子,都已被这座城市污秽的黑暗所吞噬!
“云荆……”那个有着宁静眼神的少年也曾在阴冷的夜里向她递过一抔温暖。苏镜还记得少年脸庞上淡淡的红赧和指尖的炙热,如同最黯淡无光的夜里唯一的那一点火光,拉她逃出腥冷的血气的阴影。
幸好,幸好他不过是……
“可醒了?”府中的侍女轻敲房门,“请小姐沐浴更衣,世子该是在回府路上了。今晚该去宗庙,镜小姐没忘吧。”
是了,入夜后白述将带她入宗庙祈拜,而明日黄昏时,她就该是白述的妻子了。
柔嫩的花瓣随乳白的浴汤从指缝漏下,一缕气雾犹自轻吻泛红的掌心。明明是按自己嘱咐而准备的滚水,明明皮肤都已经烫到发红,为什么对于这样的热度自己仍是不觉?为什么还会觉得冷呢?
真冷啊……身体里莫名的寒气再次蠢蠢窜动,筋骨已经凉透,唯余心底挣扎的最后一点暖意。
然而再不会有人将她从黑暗阴冷的路上捡起来。而云荆……那不过是一个梦境中模糊的温暖罢了。
缓缓地,苏镜露出漠然的笑。
心中星火一般的温暖却苦苦挣扎,似乎不能忍受被寒意静默地吞食。
“我想出去走走。”苏镜推开为自己穿好重重衣裙的侍女,面对拦在面前的管事淡漠地一笑,“放心,会回来的。”
管事并不说什么,只是微一颔首,静默地退去。
秋雨晚来,街上行人极少。
苏镜默默沿着长街而行。晚雨冰冷如落雪,隔着七重冰锦竟仍能感觉到丝缕的寒意。她不禁想避开这冷雨,然而苍茫天地哪处会是庇护她的屋檐?不是没有想过离开,但真的能躲得过么?就算能避开辰月的追杀,乱世狼烟既起又怎么会躲得过?
躲不过,就像莫名身死的莫大哥和柳姐,就像被如同破布一般遗弃的辰月少年。
想要的很多么?不过是想要一份最普通不过的平淡,不过是想有喜欢的人想有疼爱自己的人想有之后的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的陪伴。太奢侈了?那么只望你们能活在我看的到地方,只望你们能好,又或者这还是奢望?
是谁说,乱世之中人如飞蓬,微贱如斯,不由己如此!
苏镜抬起头,漠漠天穹蘸染了青墨,仿佛溺在深深水底的人眼中遥远的水面。
“姑娘可要进来喝一杯?”
阿成堆起满脸的笑容迎上去,却在下一瞬怔住。一身盛装的少女回过头来,那双眼仿佛行将熄灭的炭火在狂风中绝望而拼命地爆出最后一星火花。那是濒死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进来喝杯吧。”摇曳的烛火的阴影里,唯一的客人对着檐外的苏镜遥敬杯酒。
引觞注满对面的酒杯,这白衣落拓的男人笑得肆意,带着几分醺然几分轻狂,“愁不过千杯。”他仰头饮尽手中的酒。
“那千杯不解的愁呢……”苏镜端起酒杯低低道,“醉过是否就能忘怀,忘记的是否醒来就不存在,一切希望又是否能于醒来时成真?”末了,她露出淡漠的笑,“既然不能又何必喝?”
“人生苦短,何必与自己过不去?”
“是跟所谓天道与命数过不去罢了,虽然知道挣扎不过。”苏镜放下满盏的碧酒,走出酒垆大门。
苍茫天地漫漫长路,还能走到哪里?
走的再远又如何?正如白府管事所笃定,正如原映雪所料定,她脱不开,只能回去。
苏镜停下脚步,看着面前略显清冷的酒肆,有些怔然。
她绕到后院的墙边,轻敲熟悉的窗户,却没有期待中少年的回应。犹豫片刻,她以劲力震开钩锁,然后推窗跳了进去。
晦暗的小屋内腾起淡淡的灰尘。苏镜眯着眼,空荡的屋内感觉不到一丝和暖的气息。
窗边的桌上放着一根木钗,钗头雕着的秋玫瑰毫无手法可言却纤毫毕现。一桌轻尘却惟独它没有落得半点。
是他雕的么?这该要花上多少的时间?
忽然,门外传来脚步声,苏镜心中一紧,轻身一跃翻出了小屋。
怎么回事!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是云荆!云荆……他又在哪里?
少女靠在墙上以抵住下滑的身体,死死攥紧了双手。
高空之上墨云涌动,天地阴沉。
苏镜怔怔地看清明的天光一寸寸被吞食,终于露出一个淡漠的笑。她擦擦手心的血,慢慢向巷口走去。
然而她却看见巷口的人影。一排玄色劲装的人拥着紫冠轻裘的公子恭敬地立着。
“来,阿镜,”白述于伞下浅笑着对她伸出手,“我们回家。”
苏镜的瞳孔骤然收缩。他……怎么还敢笑?怎么敢露出那种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笑!
“是你……是你对吧……”
“什么?”白述看着冷笑着喃喃的少女,微微皱起眉。
“你杀了他!他只是个普通的店伙计,还只是孩子……”苏镜蓦地出手,然而指尖只是堪堪碰上白述的衣襟。玄色劲装的男人钳住她的手腕,粗暴地将她拉离白述。
“十七!”白述淡淡道,“不妨,放手。”他转过头,吩咐身边的玄衣人,“老九。”
老九点点头,跃进酒肆后院。数息后,拎着一个灰扑扑的中年人落下。赫然是店内新来的伙计。
“不必担心,只问你一个问题。之前的伙计去了哪里,你可知道?”
中年人又惊又疑,目光扫过白述的紫冠腰间的玉坠,又看看拎着自己落下的劲装男人,哆哆嗦嗦地开了口,“回、回公子的话,之前那小子,那小子已经辞了活,说是回家去了。”
“你听,阿镜,我并没有做什么。”白述张开怀抱,将仿若失魂的少女揽住,暗暗灌注劲力的手指搭在她脑后,“如若你还放心不下,我便令十七他们去查探,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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