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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选择往往是包含着抛弃这一桩苦事。他还难免会有患得患失的心理,唯恐选择的这一样东西其实并不对他合适,而旧有的已经失不再来了。是保守还是进取,将成为他苦苦思索的题目。而我们呢?接受什么只是听凭感觉,对自己的选择并不准备负什么责任,选择和放弃于我们都是即兴的表现。我们在一个文化荒芜的时代里长成,然后就来到一个八面来风的日子。二十世纪包括十九世纪末期的一百来年的思想,最最精粹的果实以及残羹剩饭,在同一个时刻里向我们奔涌而来。我们选择的高低往往听凭于我们的天赋和运气。可是,在表面上,我们却呈现出日新月异的气象,并且似乎总是走在时代最新潮流的前列。这使得叔叔那一类人会产生一种落伍的危机感,他们往往是以导师般的姿态来掩饰这种感觉,就像我们,总是用现代派的旗帜来掩盖我们底蕴的空虚。我们这两代人在当面互相夸赞之后,是互相的藐视,这妨碍了我们的交流和互助。他们在肯定我们的成绩时,有时候会说我们遇到了好时候,言外之意是他们没有及时地遇到好时候,而我们的成绩只是倚仗了好时候罢了。我们占了年龄上的便宜,有时候对他们态度宽大,说一些崇拜他们经验的好话,弦外之音则是除了经验而外他们并不比我们多出什么。我们心里其实是不承认他们精神领袖的地位,在我们看来,精神应是共和制的,没有什么领袖不领袖。他们的作品在我们看来,总是思想太多,似乎小说只是个盛器。他们总是被思想所累,样样无聊的事物都要被赋上思想,然后才有所作为。我们认为天地间一切既然发生了,就必有发生的理由与后果,所以,每一桩事都有意义,不必苦心经营地将它们归类。认为所有的事物都有含义是我们一种极端的看法,另外还有一种相反的极端看法,则是一切都无意义,意义在于视者自己,一切存在只是我们个人意识的载体或寄存处而已。这是两种好逸恶劳,不肯动脑筋,不愿劳动的对世界的看法。而叔叔他们则在这两者之间。他们首先承认事物客观的意义,再求于人的主观发现。他们自找麻烦,选择这种耗时又耗力的观念,还使得下一代对他们议论纷起,认为他们强加于人。他们背负着思想的苦役。我们主观地认为,他们的受苦有一部分是因为他们选择了错误的思想方式,活得不够洒脱。那时候,我们还没有意识到,人所受到的制约是多么不可违抗,若说是人选择了思想方式,不如说是思想方式选择了人。我们以为什么都可随心所欲,做游戏也可不遵守规则。小说这世界给予我们的是一个假象,我们以为现实也如小说一样,可以任意指点江山;我们以为现实和小说一样,也是一种高智力的游戏。小说给予我们和叔叔的迷惑是一样的,它骗取了我们的信任,以为自己生活在自己编造的故事里。这一个虚拟的世界蒙骗了我们两代人,还将蒙骗更多代的人们。 叔叔在“文革”以后的故事就是在此基础上发生的。我虽然是采用了顺叙的手法,其实质却是倒叙。我是在了解了故事结局之后,才开始选择故事的材料,组织故事,设计叔叔的心理动机。所以,我现在就可以断定叔叔“文革”后的故事的性质。在当时,我们一无了解,我们将它看作是另一桩故事。 “文革”结束的时候,叔叔正好四十岁。四十岁的男人正在当年,成熟却依然青春勃发。叔叔留了络腮胡子,眼角和额头有刀刻似的皱纹,这使得二十多三十多的男性在他面前成了儿童。后来,络腮胡子风行不衰,不知道这除了重映三十年代美国西部片的影响外,是否还有叔叔的一部分功劳。叔叔说话有低沉的喉音,语调有几分温柔,会用俄语唱俄罗斯民歌,具有西伯利亚茫茫草原的风味,虽然谁也没有去过西伯利亚。叔叔的形象和声音有一种受难的表情,这是他的真正魅力所在,所有的白面小生在此魅力之光的照耀下都显得轻佻、浅
薄,好像一块一口一个的甜点心。叔叔的身材高大伟岸,如一个体力劳动者的身体,可却有思想累累的头脑。叔叔后来从小镇调到了省里做职业作家,在他的家属没有调进省城时,他自己住一间小屋。许多女人从很远的地方乘了火车或者轮船来到这小屋,叔叔只得在门上贴了谢客和探访规定的条子,就是这样,也阻挡不了源源而来的人流。 现在的事情,越来越接近于叔叔的隐私了。可是因为这于叔叔的故事非常重要,难以回避。要把这一个故事说得清楚、完整、合乎逻辑,成了我这一阶段生活的唯一目标。我想没有一个别的故事,可以像叔叔的故事这样表达我目前的心情了,我在许多故事里选择了很久,叔叔的故事胜过了一切。 我想,和叔叔有亲密关系的女人有两个。一个是某刊物的编辑,比叔叔小一岁,人们有时候叫她大姐。她除了编辑小说之外,还写一些散文,文字相当优美。她消瘦,苍白,稍有一点病态,使她看上去楚楚动人。她生活在一个离婚率很高的城市里,不久前,也离了婚,过着单身女人的生活。她和叔叔的来往形式主要是书信,每年有两度或三度,叔叔去看望她。他下了火车,先在她家附近找一个招待所住下,然后打电话给她,两人说好一个地方,就在那里见面。每一回见面,都可给他们双方留下很长久的回忆,所以,除了书信而外,他们的交往还在回忆中进行。叔叔和大姐的关系,有一种冰清玉洁的味道,他们从一开始起,互相就建立了默契,决不亵渎他们之间美好的关系。他们甚至从没有过性的接触,但是在情感与思想上却相互介入得极其深刻。他们还从不互相点穿他们之间的关系,说话也从不涉及对方的家庭和婚姻,这是他们的禁区,稍一涉及便会有世俗与不洁的气息。有一回,叔叔喝了些酒,就有些多话,他对在座的我们说过这样的话,他说:他对女人有爱和喜欢两种,对爱的女人是不会有性的要求的;但对喜欢的女人,则有此要求。而后,他又补充一句道:女人是不配爱的。我想,大姐是世上极少数的他爱的女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