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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赵树理文学语言的特点 在以往的研究中,人们将赵树理的语言特点定
义为“大众化”面临的最大的问题是它无法解释这
样一个悖论:如果赵树理的文学语言仅仅是一种以
照顾农民阅读能力与习惯为特点的语言,那么第
一,它不可能在解放区之外获得很多读者,也不可
能得到高素质读者的欣赏;第二,它的价值会随着
时代语境的变化而迅速褪色,不可能被不同时代的
读者理解、认同并予以肯定与赞赏。然而在这个问
题上文学史提供的材料基本上都是一些反证,即赵
树理小说包括它的语言在解放区之外曾赢得了读
者很大的兴趣,其次在工农兵文学退潮以后,赵树
理的文学语言仍然得到很多读者、包括作家、专业
研究者的高度肯定,认为它在新文学史上独树一
帜,有不可抹杀的价值与意义。 1946
年《李有才板话》由华北新华书店出版,
当时远在上海的郭沫若看了这个小说以后就给予
高度肯定,他说:“我是完全被陶醉了,被那新颖、健
康、朴素的内容与手法。这儿有新的天地,新的人
物,新的感情,新的作风,新的文化,谁读了,我相信
都会感兴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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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这个小说“最成功的是语言”,小说中“不仅每一个人物的口白适如其分,便是全体的叙述文都是平明简洁的口头话,脱尽了五
四以来欧化体的新文言臭味。然而文法却是谨严
的,不象旧式的通俗文学,不成章节,而且容易断句。” 除了著名作家的赞扬,赵树理的小说也在国统区普通读者中产生了反响。有研究者指出:当时
“在全国各地的大学中,出现了阅读赵树理作品的读书小组,开展了讨论活动。这种现象,对全国各地的作家、评论家和读者,甚至于对现代文学来说,
都是史无前例的。”“他的《李家庄的变迁》等作品,
在城市和农村都受到广泛欢迎。” 到了新时期,赵
树理的作品包括语言仍然受到许多读者包括作家
的喜爱与赞赏。按照常理,主要是继承中国文人文学传统的汪曾祺在文学趣味上应当与赵树理完全相反,但是他一直非常关注赵树理的创作,有人统计,在《汪曾祺全集》中有六处地方提到了赵树理。 汪曾祺明确地说:“赵树理的语言并不过多地用农民字眼,但是他很能掌握农民的叙述方式,所
以他的基本上是用普通话的语言中有特殊的韵味。” 一些国外学者对赵树理的文学语言也给予
很高的评价。日本学者竹内好指出:“粗略地翻阅一下赵树理的作品,似乎觉得有些粗糙。然而如果仔细咀嚼,就会感到的确是作家艺术成功之所在,稍加夸张的话,可以说其结构的严谨甚至到了增一字嫌多、删一字嫌少的程度!” 在赵树理文学作品传播史上有一个现象非常奇特,即他的作品既受到文化程度不高的普通大众的喜爱,也得到了高层次读者的欣赏,甚至是更多地受到高层次读者欣赏。对这种现象细加剖析不
难发现,其实前者喜欢赵树理小说是因为它的通俗易懂,与那些欧化的作品相比,他的作品在文字上没有障碍、易于理解;而后者喜欢赵树理小说则是因为这些小说、特别是其语言,在新文学史上独树
一帜,这是一种有着特殊风格、特殊韵味的语言。
王彬彬曾指出:“真正喜爱赵树理的读者,其实从一开始,就并非文化程度不高的大众读者和不识字的农民。从一开始,对赵树理给予高等评价者,就是那些文化程度很高、文学的审美经验很丰富的人,
就是那类职业的文学评论家。” 以上这种现象明显说明一个道理,即通俗其实只是赵树理文学语言的一个方面,或者只是一种表层特点,而其最大的特点则在于他的语言创造了一
种特殊的风格与韵味,这是一种在新文学史上独树一帜的语言。以往因为受到大众化的遮蔽,人们只看到了其语言“俗”的一面,并把它作为赵树理整个语言的特点,而在今天看来,赵树理文学语言真正的特点恰恰是在这个“俗”的背后、被“俗”掩盖了的
“卓异”与“不俗”。因此,要真正认识赵树理文学语言的特点,就应当暂时搁置以往那个大众化的思
路,而在整个现代文学语言的层面上,从审美的角
度反思与考辨其语言真正的特点。 如果跳出以往近乎偏执的大众化视角,将赵树
理放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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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纪中国作家中比较,能够看到其语言最突出的特点是他放弃了那种对圆满、丰富表达效
果的追求,而致力于凸显语言的简略、灵动和干练, 用语言的“简”与“粗”谋求传神与动感的效果。而他正是在这种对“常态”的偏离中,创造了简略、质
朴、浑厚、粗线条和极富张力的艺术语言。 赵树理
文学语言最直观的特点是简略,而他的简略可以从
这样两个方面看出来。首先是在叙事方面。赵树
理的小说只沿故事展开,以交代人物的行动、行为为主,对场面、背景只做最简单的描述。现代小说
常见的心理描写、景物描写等在他的小说中很少能
够看到。杰克·贝尔登因此说赵树理的小说“所描写的都是事件的梗概,而不是实在的感受”, 这可
能也是有些读者不喜欢赵树理小说的原因。 其次可以从语言层面来看。将赵树理的文学语言放到语言学层面来看,能够看到一个很奇特的
情况,就是他在语言使用上有明显的偏重,即大量
使用某种语言手段,而另外的表达手段则很少使用,甚至基本省略。在一般作家作品中常见的语言
手段在赵树理作品中或者很少使用或者付诸阙如。
其中比较明显的有三种。 1.形容词的省俭 赵树理的小说大量使用的是名词和动词,特别是比较多地使用动词,形容词不是不用,但用得非
常省俭。冯健男早在
1960
年代就指出了他的这个
特点,认为“赵树理的语言大多是‘白描’,是极为直
白的说话,”他引出《登记》中的这样一段话“有个农
村叫张家庄。张家庄有个张木匠。张木匠有个好
老婆,外号叫个‘小飞蛾’。”然后指出在赵树理的小说中“几乎没有什么‘形容词’,”在上例中,形容词
“只是一个‘好’字而已,‘张木匠有个好老婆’。” 2.较少使用各种修辞手法 王彬彬在谈到赵树理简略、明了的语言风格时指出:“赵树理最大限度地避免修辞手法的运用。
比喻、比拟、对偶、衬托、双关、反语、婉曲、通感等种
种修辞手法,不能说在赵树理小说中完全没有,但可以说运用得很少。偶尔一用,也是那种很简单、
易懂的方式。” 3.色彩词的简省 中外作家在色彩词的使用上有非常大的差异,
有的作家大量使用色彩词,其笔下的世界往往色彩
斑斓,五彩缤纷;而有的作家则较少使用色彩词,其作品往往是单色的,一般就是黑白两色,显得简朴
而素淡。例如莫言在《红高粱》中是这样描写田野
中的景色:“八月深秋,无边无际的红高粱红成汪洋
的血海,高粱高密辉煌,高粱凄婉动人,高粱爱情激
荡,秋风苍凉,阳光很旺,瓦蓝色的天上游荡着一朵
朵丰满的白云,高粱上滑动着一朵朵丰满白云的紫
红色的影子。”在这段描写中,几乎每一个提到的对
象都被赋以颜色,而且非常准确,作者甚至区别了不同颜色的色差,像“红色”、“紫红色”、“瓦蓝色”
等。 而赵树理的小说在色彩词的使用上基本上是
另一个极端,他的作品是黑白两色的。黄修己指
出:“赵树理小说中形容词的使用是较少的,尤其是赤橙黄绿青蓝紫之类的色彩的形容词更少。相对
来说,动词的使用量比较大。所以,赵树理的作品
色彩感不强。” 另外,如以往学界已经注意到的,赵树理还大量使用短句,即便比较复杂的语义,他也宁愿把它
截成短句,用几个小句表达一个长句的意思。
赵树理小说在叙事策略和语言策略上的这种
选择使他的语言明显偏离了常态,这是一种概括
的、简略的,省俭到极致的语言。赵树理的这种选
择当然是利弊兼有,其弊在于,一个鲜活的生活图
景被抽象成某种筋络,抽象为几个活动的人物和最
为简单的背景;而其利则是作者在省略了描写的铺
张、刻画的精细以后,能够集中精力表现人物的行
为与动态,在简单的背景上将人物动态地表现出
来。 中国古典小说中,像《水浒传》这类作品其实也
是通过类似的“抽象”,给读者留下极深刻的印象。
赵树理小说给人印象最深的首先是人物行为、
动作的描写,他往往几句话就能把人物极生动地刻
画出来,而要做到这一点需要作家拥有非凡的记忆
与想象能力。例如在《孟祥英翻身》中,叙事人通过
婆婆的口这样写孟祥英当了干部以后的做派:“头上盘了个圆盘子,两只脚一天比一天大,到外边爬
山过岭一天不落地,一个峧口村不够飞,还要飞到十里外,……”。说到孟祥英的婆婆的生气是:“她
这几天虽是憋了一肚子气,”找牛差差老婆商量碰
了一鼻子灰,最后“还不是母子两个坐到一块各人
吸各人的嘴唇。”这种语言省略了各种背景、细节,
作者能够集中表现人物的行为、动作, 另外,叙事中
还包含着明显的夸张、变形。例如孟祥英“两只脚
一天比一天大”,“到外边爬山过岭一天不落地”,在
现实中都是不可能的。事实上,文学语言并不一定
要毕肖生活,相反作家如果能够适当地背离生活,
倒更能激发读者的想象,让语言有“味”,更耐咀嚼
与回味。 其次,赵树理小说中人物的语言声口毕肖,异
常精彩、传神,给其作品增加了很多魅力。例如《李
家庄的变迁》中李如珍、小喜一伙人颠倒黑白,在说
理会上硬把铁锁的桑树说成是春喜的,结果铁锁被
判定输了官司,不仅要出吃烙饼的钱,还要包赔春喜二百块钱。铁琐妻子二妞出来讲理,被小喜用棍
子一顿乱打。回家以后二妞知道会上判的结果后,
她把孩子往铁锁面前一扔,说“给你孩子,这事你不
用管!钱给他出不成!茅厕也给他不成!事情是
我闯的,就是他,就是我!滚到哪里算哪里,反正是不得好活!”仅仅几句话就把一个性情刚烈农村妇
女的性格特点极生动地表现了出来。 赵树理还非
常善于用简洁的语言把复杂的事情交代清楚。铁
锁吃了这场官司以后背上了一身债,作者这样写他
事过之后巨大的压力:“一月之后,蚕也老了,麦也
熟了,铁锁包春喜的二百元钱也到期了,欠福顺昌
的三十元也该还了,使六太爷的二百五十元铁锁也
觉着后怕了。”这个句子中最妙的是用“蚕老”、“麦
熟”两个事项准确地呈现了在农村时间流逝给人留
下的印象。 在讨论赵树理语言风格时,有一个问题需要明
确,即他的“简略”并非一般的“简单”,它与那种因
语言水平稚拙而导致的简单有本质区别。这更多
的是一种风格、一种特殊的追求和效果,它是作者
对语言文字特殊处理的结果。而这种语言对作家
的语言能力往往有非常高的要求,其中最基本的方
面是要求作家必须具有非凡的语言记忆力。 所谓语言记忆是指作家通过语言对生活的记
忆,它是作家必备的基本素质之一。文学创作是作
家对不在场生活的描写,他其实是对记忆或想象中
某种心中影像的描绘,一个作家如果不能在心中逼
真地再现某种“影像”他也就很难在作品中清晰地
描绘这种“影像”,如孙犁所说“在你心里并没有这
些东西的影子,你胡乱安排一下,哪里能准确,哪里
会适当呢?” 孙犁曾经根据自己的创作经验深入地阐释过
这个问题。他指出,在生活中每一个对象都有自己
具体的状态,“春天,院里一朵花开了,花是大朵小
朵?是红色还是粉色?一群鸟叫了,里面有粗声
的,也有细声的。冬天一摸石块是冰冷的,一摸棉
被是温软的。” 他认为文学最基本的要求就是写
出人物、景色的具体形态。但是这种工作并非每一
个人都能做到,其基本要求是写作者必须具有良好
的语言记忆。大致说出一个人的相貌、行为、活动,
或一个事物的形态,也许每个人都能胜任,但要用
文字精确描摹一个对象,却并非每一个人都能做
到,这需要从事这项工作的人具有良好的语言记忆
(不同于画家的形象记忆)。
孙犁在讨论这个问题时曾举了鲁迅散文《兔和
猫》中的一个细节:“……小狗名叫
S
的也跑来,闯
过去一嗅,打了一个喷嚏,退了几步。”孙犁认为这
种描写做到了高度的准确。普通人也许都见过这
种场景,但是可能早已忘却,只有语言记忆极其出
色的人,才能在记忆中精确捕捉到这样精彩的细
节。孙犁说:“形象要求单纯,能几个字、几句话把
一件事物活托出来是很大的功夫。” 事实上,作家
与非作家、语言大师与普通作家的区别很大程度上
就是语言记忆力的区别,一个作家语言记忆力的优
劣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其语言的优劣。
赵树理是一个明显具有极好语言记忆能力的作家,他就具备孙犁所说的“能几个字、几句话把一
件事物活托出来”的能力。这也是他后来创造出独
树一帜的语言,被称为语言大师的主要原因。 事实上,在文学作品中越是简略的语言,越需
要更准确的语言记忆,如果说,在一段繁复的叙述
描写中作家尚能藏拙,可以用很多的语言敷衍一
下,而在极简略、干练的叙述中,作家必须准确把握
人物的心理、行为与语言,一点偏颇就会导致叙述
的失真,使人物性格、心理变得游离和模糊。作家
说什么,不说什么,以及一句话怎样说都变得非常
关键,甚至每一个词的使用都构成了对作家语言记
忆的一个挑战。
所有作家的语言都会与“常态”有着某种偏离,
赵树理的语言则是偏离比较多的一种。他放弃了
面面俱到、放弃了诗性与细腻、放弃了对色彩的渲
染,但是或许正因为他有所取有所不取,才在作品
中凸显出人物行为刻画与对话的精彩。赵树理的
文学语言可以理解为对语言的某种抽象,它抽取了
生活的“筋络”,而放弃了工笔写意式的描绘。以绘
画相喻,赵树理的小说不是浓墨重彩的油画,也不
是玲珑剔透的水彩画,而更像用寥寥几根线条勾勒
的中国山水人物画,作家的笔力都用在线条上,线
条之外留下的空白则由读者通过想象补充。 总之,赵树理的语言特点可以从两个层面中看
出来,首先,他以出色的语言记忆显示了与普通作
家不同,也因此可以跻身于中国现代文学语言大师
的行列;其次在语言大师的行列中,他又有以“简
略”、“灵动”,以线条式、富有张力的语言显示了与
其他大师的不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