抗倭抗日: 刀光炮火里的中韩关羽崇拜

白水

原帖由 灵儿 于 2015-9-4 12:18 发表          昨晚看到的，很好看，想不到是一天寫完，太佩服了！看完後理解了那句評論，日韓友誼靠日本，說得真對。

呵呵，但为了这最后一天，直接文字材料少说也准备了几个星期，背后的涉及那些知识，则是跨二十多年积累下来的：）

南卓

还是喜欢这种寓教于乐的表达方式，在轻松、欢快而且很舒畅的节奏里，了解很多史实，看到事情发展脉络，学到很多东西。

明煌

好看，涨知识了！

远风

这个通俗文字背后的东西足够几篇学术文章了。而且，其中还有些春秋笔法供有意者琢磨。

白水

       昨天夜半在群里说过要聊一聊这篇东西的写作过程，虽然这个话题可能只有南卓和剩翼两位感兴趣，不过还是说说吧。

　　先说选题。

　　就我这些年授课和写东西经验来看，什么样的选题容易激发人兴趣容易取得成功呢，那就是选择大家熟悉的材料，然后说出大家没有见出的意义。比如这一篇，抗倭抗日，韩国，关羽，单拿出来大家都知道一些，但三者居然可以联系在一起，勾连出一个深刻的历史意义来，这是多数人都想不到的。而这种熟材料说出新意，看似容易，其实非常难，因为必须要有相当丰厚的历史文化储备，才有可能做到这一点。这就涉及第二个问题了，即——

　　知识储备。

　　昨晚我在群里说了一句不太谦虚的话，就是我不评论别人那些阅读过十万加的东西是怎么出来的，我只说这一篇，敢说全天下只有我一个人能写得出来。从头到尾都是历史材料，密集地衔接而成的，而且跨了好几个知识领域，凭这一点就敢说，即使是这篇文章直接使用过的那些材料，除了我以外不可能有人全读过，更别说用上的只是冰山一角，背后有无数的积累。有的知识，是我当年读硕时积累做的读书卡片，有的知识，看只是那么一两句话，如中国文化中心有个从西北到东南的转移过程，但这里有几个朋友知道，围绕这个话题，我就阅读过近百万字的文字，光为了理解江西何以曾在宋明人才如此之盛，就浏览了几部博士论文。再如全文第二段头两句，“忙着降雨，忙着治水”，这几个字就不是随便说的，因为关羽能在万历十八年被封为协天大帝，就是因为治理黄河的官员奏报朝廷，说关神有相助治水之功，这一点，专业人士一眼就能看明白这几个字是怎么来的。至于文中使用的一些韩方史料，多数中国研究这个话题的学者见都没见过，有的材料甚至韩国学者都没使用过。更别说里面涉及了相当数量的人名、官名、地名和年月日，都需要落实，这些都是冰山之下的功夫。所以，这篇东西虽是通俗版，但在材料的占有上已超过了一般的专业人士。

　　再说行文。

　　昨天看到剩翼兄和南卓对这篇东西的行文比较感兴趣，我也觉得值得说一说，因为这里有很多甘苦和体会。剩翼兄昨天直接说到，“这个通俗版里有不少值得学习的笔法”，南卓猜到“这部作品是不是和马伯庸、赤军他们喝酒时聊过，然后受到一些他们的影响”。先回答南卓，这篇东西的写作过程中确实和马伯庸、赤军还有汗青等人聊过，但要说受到他们的影响，却不是。其实南卓你可能忘了，当年我的《漫说水浒》，就是这种以通俗笔法来传达思想的产物，这种意识，我多年前就有，我自己也试用过不同特点的语言，包括文言和古龙体，我都用来写过恶搞文字。但话说回来，这种通俗文字并不好写，尤其是这一次，最后篇幅长达一万两千余字，要能让网友带着兴趣读下来，那真是一次相当大的考验。木兰在上面把这篇拙文说成了学术论文，其实真要是学术论文写起来反而容易得多，只要将事理说清楚，对这个课题感兴趣专业人士（哪怕只有几十人）能看清楚就行，而我这次写来就是要向大众传播的，因此，必须考虑读者。

       比如，首先是题目，我就连续多少天想不出一个满意的，原来想到的几个都是“中国、韩国的关羽崇拜与抗倭抗日”、“中韩关羽崇拜与抗倭抗日”“抗倭抗日与中韩关羽崇拜”“中韩关羽崇拜与抗倭抗日之关系”“抗倭抗日影响下的中韩关羽崇拜”，全都呆板乏味，第一眼就输了一着，后来我把“大象公会”这个公众号一些文章的题目看了一遍，前后琢磨了几次，最后才敲定现在这个，“抗倭抗日：刀光炮火里的中韩关羽崇拜”，好歹可看了。

       然后就是行文了。在这个人们已习惯碎片化阅读的时代，你的开头是不是吸引人，很重要。一开始我的写法是这样的：

 

　　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在朝鲜半岛南部出现了一个杂糅佛、道、基督、萨满信仰以及传统儒家思想的新兴宗教，叫甑山道。它的道典里，有这样一条咒语，咒曰：

　　天下英雄关云长 依幕处 谨请 天地八位诸将 六丁六甲 六丙六乙 所率诸将 一别屏营邪鬼 唵唵 急急如律令 娑婆诃

　　没错，这条佛道杂糅的咒语里，主神就是我们非常熟悉的，中国的三国英雄，关羽关云长。

　　这当然是中国的关帝信仰东传生根，抽枝生叶开花的结果。这个过程细说起来话长，这里只说一点，那就是无论是中国本土，还是朝鲜半岛，关羽神像前近数百年袅袅升起的香火，都与抗倭的刀光火影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而到了近现代，为了对抗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中韩关帝信仰又各自发展出新的形态。

   

      这好像也有点新奇感，但入题慢，向抗倭抗日话题兜回来还得颇费些文字，因此，连续多少天，也不满意。直到那天，我终于疲惫厌倦了，索性抛开，和木兰管理员一起去健走了个痛快，下午也没继续硬写，大脑彻底轻松下来了，才突然来了灵感，蓦地想出了一句——

       十六世纪中叶到十七世纪中叶这一百年，关羽的在天之灵一定很忙。

　　这一句一出来，一阵兴奋，知道最关键的第一步，终于取得了突破。头一关一破，后面就全都好办了，因为状态出来了。这头一句，后半句的灵感来自前两年的“杜甫很忙”这个网络恶搞热点话题，前半句，那个“在十六世纪中叶到十七世纪中叶这一百年”，这个时间上限和下限的掐断，却是大量学识的产物，有笼罩全篇之力，因为全篇百分之七十的内容，就是在这个时间段内展开的，这看起来只是有点诙谐的一句，就不是任何人都能写出的。所以，那天和赤军、马伯庸等人一起吃饭，我说出这开篇第一句，他们立即叫好。这头一句是最难的一句，这句出来了，后面就全都好办了，主要运用平时积累的一些文字技巧处理一些难题就可以，尽管有一些难题处理起来也并不轻松，如：

       不妨先鸟瞰一下，堪称中华文明史上独一无二信仰奇迹的关羽崇拜，及其十六世纪前走过的历程。 

　　不得不说，一千八百多年前生于山西的一介武夫关羽，死后因缘际会，经漫长的历史演变，创造了一个跨时代、跨民族、跨地区、跨文化的信仰奇迹。

     

       这两句虽无大毛病，但“信仰奇迹”一词出现了两次，毕竟不美，曾绞尽脑汁想换掉一个，换成文化奇迹、信仰神话，却都觉得不如“信仰奇迹”贴切，最后，我想到了如下的处理办法：

       不妨先鸟瞰一下，堪称中华文明史上独一无二信仰奇迹的关羽崇拜，及其十六世纪前走过的历程。 

　　不得不说，一千八百多年前生于山西的一介武夫关羽，死后因缘际会，经漫长的历史演变，的确创造了一个跨时代、跨民族、跨地区、跨文化的信仰奇迹。

　　第二句中加了个“的确”，使重复变成了有意味的强调，这才算看得过去了。

　　后面的行文，还有大量的地方要涉及到节奏和停顿的处理，以及如何形成文字趣味，有的地方，还借鉴了古龙笔法，如——

　　要完成这两件事，首先要做的，是清除关羽迈向神坛至高点的绊脚石，原武圣姜尚姜子牙。只要姜尚还高居国家祭典里的武圣之位，那么关羽的地位就始终是有没有资格给这武圣站班儿的问题。

　　因此，原武圣姜尚必须消失。

　　武圣姜尚还真就消失了。有人出手替关老爷解决了这个难题，这人便是大明开国皇帝朱元璋。

　　这个节奏里，就有古龙的影子。

　　总之，写这个东西，光有材料是不行的，必须使用各种技巧，让各处材料都发出力来，最后才能吸引网友将你这篇长文真的读完，耗的这份心力，绝不比写学术论文更轻松。最后的效果还算可以，因为不少网友都评论说好看，一气读完了。有的网友还给打了赏，最多的一个给打了99.90元，还有几人给打了9.90元，这点钱当然也不算什么，但是要知道，在这个大家都已经习惯了免费阅读的网络环境，在已经看完了文章且不像小说那样还有“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这种故事悬念的前提下，还能打赏，这就已经是表示认可了吧。

　　

白水

原帖由 远风 于 2015-9-4 16:15 发表 这个通俗文字背后的东西足够几篇学术文章了。而且，其中还有些春秋笔法供有意者琢磨。

握手，谢谢远风兄，眼光很准，背后的东西，我的确是要拿来做几篇学术文章的。

白水

    上面很不怕丑地自吹自擂了一番，只是想说明，这类文字其实并不好写。事实上，我自己的这篇因为最后是在一天内完稿的，也留下了一些遗憾，有文字阅读经验的人，我想都能感觉出来，文章快结尾时，气场已经不足了，无它，写到那里时，无论体力和脑力都已透支到了极限，只能尽力卒篇，却无力润饰了。尤其是结尾，如能像严耕望的《治史三书》所说的那样，能凌空发挥出几句有光辉的结论，会好得多，只可惜，那时已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了。中间一些材料的处理，也没能达到最佳状态，这些，都是遗憾了。

白水

　　对了，还有个话题没有说到，就是传播。

　　

　　这篇拙文，能在微博上迅速地传播开来，跟几个朋友帮助转发，确实有很大关系。但我想说的是，稍微有点身份的人，是不会仅仅是因为朋友关系就转发的，因为微博也是每个人的门面，也是个人品牌形象的一部分，真要转发了一个不入流的东西，也会被连带着奚落。一开始帮我转发的几个朋友，魔力的真髓，赤军，讼棍茶水斋，马亲王，东东枪，后两位大家都熟悉，前面三位，其实也都是读过大量历史书的第一流高手（这里我特别推荐还在玩微博的朋友关注“讼棍茶水斋”，他在政治上是个左派，我们俩在微博上掐过，但对他的学识，我十分佩服，水云间这里也转过他的东西），这些人包括马亲王都是眼高于顶的人，必须也得是他们自己看着好的东西，才会给你转。如果说传播链的这第一环还有人情的因素，到第二环，即他们的关注者是否转发，那就全得靠文字本身的力量了，比如，我十分膜拜的《花间十六声》的作者孟晖女士，还有其他几位学者，就和我素不相识，他们接着转，那就只有一个原因，是觉得文字本身值得转。所以，要在江湖上混，说到底还是那句话，多读书，增加自己的内功，才是王道。

南卓

原帖由 白水 于 2015-9-4 16:35 发表 　　       昨天夜半在群里说过要聊一聊这篇东西的写作过程，虽然这个话题可能只有南卓和剩翼两位感兴趣，不过还是说说吧。　　先说选题。　　就我这些年授课和写东西经验来看，什么样的选题容易 ...

　　看见白水老师写作背后的辛苦，先点个赞。如若广大网友也能结合这篇文章来看原文，想必收获更多，至少我就是。

　　昨天剩翼师兄有说笔法，那时我只以为是，写的有趣而内涵充实；再看远风老师的回帖里，“春秋笔法”，一时还有些糊涂，直到看完这篇创作谈，才深有体会。后来想，其实自己也感觉到了，比如下面这句，

“这次明军的对手，可全都是经过日本战国风云洗礼的百战精兵”，

　　如若不是这个暑假日本战国历史小说看的够多的话，实在不能理会这种“百战精兵”是个什么概念。从字面来看，就是“打仗打的多、作战比较狠”咯。其实不然，举个例子，文中提到加藤清正，羽柴秀吉（丰成秀吉）在和毛利氏作战时，加藤清正就开始崭露头角，加藤虎之助清正的勇名开始慢慢流传；而后，本能寺之变后，秀吉和柴田胜家争夺主导权，在决定性的贱岳会战中，以加藤清正、福岛正则为首的“贱岳七本枪”居功至伟；包括后来秀吉统一日本，加藤清正的作用都是不可磨灭的。其在日本国内，差不多也是相当于关羽这样的名将，高大全式的人物。而这样一个久经沙场考验的战将带来的百战精兵，其威能是不可想象的。但在文章中，“可全都是经过日本战国风云洗礼的百战精兵”一句便概括了——了解后面历史的人，读起来心潮澎湃，整句话就活了，风嘶马鸣、血肉饱满；不然则是一扫而过、略略知道。这种笔法，还有很多，然每一句后面隐藏的都是一个知识蓄量及其庞大的历史文库——如何处理、如何处理得颇为精妙，真的很需要功底。

　　昨晚在群里，我提到“开篇第一句，奠定了文字风格基础”。有的时候，自己写点东西，都是偶然想出一句十分舒畅的开头，然后全文就一挥而就。相信白水师也是如此，好似满满一湖的水，找到了可以倾泻的渠道，好似竹筒倒豆子，想来的顺流就来了——全文也就出来了，这种感觉一定特别舒畅吧？经老师提醒，确实想起当年看《漫说水浒》，也是这种感觉，可以相当有兴趣继续往下读。文章并未刻意讨好读者，然文章有自己的节奏，独特而吸引人，读者慢慢进入这个世界，便顺着读下去了。刚又去看了一下微博的阅读量，67645，不尽然都是6w来人看了，也不尽然看的人都耐心读下去了，但起码一定不少。再看看评论和转发，哈哈，感觉自己也认识了一名大V。

　　学术的东西内容充实、论证严谨，但不尽然每个人都看；通俗的东西容易流于观点述说而不严谨，要做到两者结合真的太需要功底了。另外，老师这种交叉学科背景——中文+韩语+历史+其他我还不知道的——对写作的帮助也特别大，让论证完整充实、面面俱到，而又似顺手拈来。哎，果然是那句话，肚里有货才是王道。我们需要静下心去钻研的还有太多太多。

　　写出一篇自己也满意高兴的文章，真是生活一大乐事，老师可以就着这个下好几壶酒了吧？

　　

[ 本帖最后由 南卓 于 2015-9-4 17:56 编辑 ]

白水

原帖由 南卓 于 2015-9-4 17:54 发表 　　看见白水老师写作背后的辛苦，先点个赞。如若广大网友也能结合这篇文章来看原文，想必收获更多，至少我就是。　　昨天剩翼师兄有说笔法，那时我只以为是，写的有趣而内涵充实；再看远风老师的回帖里，“春秋 ...

呵呵，谢谢写这一大篇来交流，你举的加藤清正的例子很好，就是我想说的那个意思。

至于远风兄说的春秋笔法，我猜，可能是指这类文字：

      最后，更有文人墨客，来做理论总结，其说大略为—— 

　　有人说，江南，是古吴地，吴国，又是关神仇国，所以不宜祭祀关神，关神也未必会保佑吴国，这是不知关神之心啊。关神当初一定要灭掉吴国，难道是和吴地有私仇吗？非也，是诚不忍衣冠礼乐之民，困于奸雄乱贼之手，力欲拯之于鼎沸之中。关神本欲为吴民除去乱贼奸雄而先毙于贼，赍志以殁，关神更宜眷眷于吴民。现倭寇恣凶恶以残毒我吴民，为祸更烈于当年，关神又如何会坐视不顾，因此，助王师而灭敌寇，又有什么奇怪的呢？所以啊，吴人就应该为关神立庙奉祀，关神也一定会欣然庇护吴民。 

　　通过把当年吴国统治者孙权打成奸雄乱贼，把关羽志在灭吴说成是欲解吴民于倒悬，通过区分统治阶级与人民，将吴民成功地从吴国这一个敌国概念里剥离出来，这样一来，今日关神为吴民抗倭，就与当年为解放吴民而讨伐乱贼孙权，一脉相承了。因此，吴地拜关羽，这还有什么可说的了呢？

　　辩证法运用得出神入化，令人叹为观止。

区分统治阶级和人民，我们这个年龄的人一下子会联想到一些东西。最后一句“辨证法运用得出神入化，令人叹为观止”，其实也是调侃，但这种调侃之意我传达得不够充分，这就是我说的文字发力还不透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