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解放后的子展先生明显地沉寂下去了。报刊杂志上很难再找到他的奇文精论。 当然,最显著的变化是他从近现代文学研究领域转到了上古诗歌的研究领域。新文 学家曹聚仁先生事隔多年还满含惋惜地回忆:“一九四九年冬天,陈子展从北京出 席‘文代大会’回来,他对笔者说:‘北京的朋友们,都要我把近三十年中国文学 史重新写过。’他所说的重新写过,是要把一九二七年以后中国文学界的动态补充 起来。这件工作,我相信陈氏一定能愉快胜任,因为他熟于文坛掌故,而他自己的 新旧文学修养,也足以使他有高度的欣赏能力。我们看了他那部《(最)近三十年 中国文学史》,就可以知道他的史识、史才足以担当的。不过,我们等待了几年, 并不见他的新编中国文学史出来……。 ”(见《文坛五十年》379页)其实,只要 想想王瑶先生和他所著的《中国新文学史稿》所经历的坎坷不幸遭遇,就没人会有 这样的遗憾了。而且人们反而会为子展先生的放弃和转向深感庆幸,并不得不佩服 他的聪明与机警。他实在是当时屈指可数的深刻了解了中国社会历史与现状的知识 分子之一,他是在用“狂”来坚持自己这一份可贵的清醒与清白。因此,他赢得了 时间,在同代人忙于热火朝天地炮制批判文章或战战兢兢地编织检讨报告时,子展 先生却创作出了现代学术史上的惊人之作——《诗经直解》与《楚辞直解》。
这是两部凝聚了子展先生几十年心血的大书,他自谓:“一生微尚所在,初亦 唯此二书。”但这两部书并不是纯粹的学术著作,也就是说并不仅仅是为学术而学 术。子展先生用“直解”——以歌释歌,而不用常规方式来诠解《诗经》和《楚辞》 就明确地说明了这一点。敬重他的人会称这是他学术上的创举,严谨死板的人则会 指责他扰乱了学术规范。子展先生并不在意自己的方法是独创还是失范,他所注重 的仅仅是歌这种形式,他要用歌来唱出他对国家、社会、人生最炽烈、最深沉的爱。 他注《楚辞》“悲忧穷戚独处廓,有美一人兮心不绎。去乡离家兮来远客,超逍遥 兮今焉薄”一段时,满怀深情地唱到:“悲忧穷蹙啊独居空廓!那美好的一人啊心 里不悦。去乡离家啊来做远客,远哉逍遥啊今后哪里停歇?”这不正是子展先生彼 时身世境况、苦闷心情的逼真写照吗?
子展先生越来越沉默了,昔日的“狂姿”似乎一去不复返,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但他始终是个富于魏晋风度的狂人。魏晋虽然是个黑暗专制的恐怖时代,但总有一 帮士子懂得狂,也欣赏狂。所以阮籍、嵇康痛快淋漓地醉了、死了,还能够青史留 名,流芳万年。可子展先生的狂,甚至因狂而获死,又有多少人会认同而激赏呢? 最大的可能大概是背上个“自绝于人民”的恶名。狂士也需要有个应和,最起码应 有无数沉默的知音,然后因他的发声与动作,才会激发出最美妙的生命绝响。子展 先生是独一无二的狂士,他没法泯灭自我来保持沉默。真诚热烈的狂士之心时刻在 他的心房里跳动,生命的激情分分秒秒都在他的血液里汹涌沸腾,他渴望展示而无 法展示,他渴望倾诉而无人可诉,他忍耐不住唱起来了,他在寂寞中,在被人遗忘 的角落里尽情放声歌唱,他带着无限的渴慕与敬仰歌唱着神圣的知识、高贵的生命 ……
一九六○年,陈子展成了复旦首批摘掉“右派”帽子的教授。这要归功于五十 年代末一位中央高级领导人的沪地考察。子展先生是我国最早接受马列学说的少数 知识分子之一,一九二二年在湖南自修大学期间,与早期的共产党人有过密切的交 往。一九二七年秋天,共产党处境最艰难,许多党员纷纷脱党时,子展先生加入了 中国共产党,谢觉哉是他的入党介绍人。后来因为种种原因,他与党组织失去了联 系,解放后成了非党人士,他也没再申请过恢复党员身份。不过共产党的高级干部 中仍有不少他的好朋友,可他从不向人提及自己的这些关系,也与那些高层朋友断 了往来。那位中央领导也是子展先生的老朋友,他并没有忘记陈子展,来沪后,提 出要见见陈子展,有关部门却支支吾吾地道出了陈子展身份的“不便”。这位领导 要来了子展先生的材料,阅罢大怒说:“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右派?”于是,子展先 生的“右派”帽子就这样迅速被摘掉了。
有人叹惜说,如果子展先生早点说明他的社会关系,到上面走走路子,也许不 至于冤里冤枉地背三年“右派”黑锅。这些人的好心与善意不难理解。然而仔细想 想,子展先生的“右派”是当定了的。否则,陈子展便不是陈子展,他的狂也就失 去了任何实质意义与价值,而成了一种虚伪做作的姿态,那真是名副其实的佯狂了。
子展先生晚年恢复了荣誉。他依然闭门谢客,与世隔绝,潜心于学术研究之中。 他自称自己的学术是“不京不海不江湖”,懂得了他的学术,也就懂得了他这个人。 反过来,懂得了他这个人,才能真正懂得他的学术。子展先生去世时年九十二岁, 临终遗言:不发讣告,不开追悼会,不举行遗体告别仪式,骨灰抛到海里去,他懒 得再与世人罗嗦,只求悄无声息地离开这个并属于他的世界。子展先生生前用过不 少笔名,其中最能展现他精神风范的是“湖南牛”和“楚狂老人”两个。按长沙方 言里的意思,“牛”不仅有稳重、踏实的含义,更多的是神气、倔强等精神气质的 象征,同属“楚狂人”的形象。
前年这个时候,复旦大学中文系召开了“纪念陈子展先生百年诞辰座谈会”, 笔者有幸在内旁听了众多专家学者们对子展先生学术功绩和道德文章的缅怀追念。 最令我深受触动的是一位中年学者的感叹:“如果知识分子都能像陈先生那样,就 不至于是今天这个狼狈样子,总被人指挥来、指挥去了……”
的确,像子展先生那样的“狂人”愈来愈难见到了,难怪大家总是不忘陈子展 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