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霾文学

西贝惑

 阿南把警帽往头上一扣，手放到裤兜里就走了出去。今天虽然还是灰蒙蒙的，但还能看见太阳。阿南抬头看看太阳，觉得它软了吧唧，像个散了黄的鸡蛋似。胃里泛起酸水来，阿南摸摸肚子，想起早上只吃了一个鸡蛋，准确的说是一个鸡蛋白。白水蛋的蛋黄让阿南讨厌，感觉是一团湿乎乎的沙泥，小的时候老妈就强制自己吃，到了嗓子眼儿就堵住，然后恶心的吐出来。

 

恶心的想吐出来。

 

阿南心里重复了这句话，觉得胃上下蠕动了一下，左手放在肚子上揉了揉。“哎“，阿南看着马路两边高大光秃的树上一个一个黑色的鸟巢叹了口气，感到手下面的肚子长出了赘肉。自从掉到这个地方负责起网络安全，就每天对着电脑发呆。一周的工作就是完成上级交代的删减查封。

 

“老规矩？”

 

“老规矩。”阿南喜欢到这家新疆拉面馆吃午饭，每次都是点一份放满辣椒的拉面，面一定要过过凉水的二细。阿南警校一毕业先去新疆库尔勒实习了一年，回到北京后才意识到那里蓝天的意义。

 

阿南当警察的初衷是实现从小除暴安良的梦想，但真的当上警察之后发现不是那么一回事。带自己的师父老贾说，警察就是穿着制服的平常人。阿南觉得自己这份工作很无聊，每天就是完成上级一周指派的任务，这周就是删除网上有关雾霾的过激言论。但是要求删除的，他觉得也不是什么特别过激的。就像上个月一直在清扫网上不雅图片，清来清去，阿南发现的越来越多。

 

呼啦哗啦吃着拉面，额头很快就被细细的汗水覆盖，阿南手在头上一抹，觉得浑身都舒畅起来。这时候一个肩上扛着摄影机的女人走了进来，阿南抬起头看了看这个穿着军绿色羽绒服的女人，想那个摄影机一定值不少钱，然后继续呼啦呼啦吃起面条。

 

欧阳尤找到一个空桌子坐下来，把摄影机放在方凳子上，点了碗拉面，“老板，多放辣椒，记得过冷水，二细哈。”

 

阿南用纸巾擦着额头脖子上的汗水看着敞开羽绒服的女人，觉得这个她吃面条还挺在行，就上下打量起来。马尾辫，米色高领毛衣，黑色双肩包，是个干练的人。耳垂上小巧的鹿角耳钉显出女性的柔和来。

 

欧阳尤发现左侧的年轻警察盯着自己在看，就点了点头笑了起来。今天她心情很好，刚收到NHK的确认邮件。她拍摄的1个多小时雾霾纪录片被NHK买走了。真应该请小夏吃顿饭，不知道她用什么办法把那些收集起来的雾霾材料整合到网上去的。现在关于雾霾的敏感话题在网上都被查封了，但小夏却有办法让展示雾霾材料的网站存在。

 

阿南也点了点头，把帽子带上，从裤兜里掏出15块放在桌子上，对正在忙碌的老板说了声走了哈，就出了门。想起下午还要给领导写报告解释上午发现的有关雾霾素材罗列的网站无法删除，就又叹了口气，热呼呼的空气在风里散成飘渺的水汽。

 

 

剩翼

越写越有味道了，好。

西贝惑

谢谢！最近每天读一点您的帖子，在学习您叙事的节奏感。

西贝惑

 

然后又开始了。

 

欧阳揉着发酸胀痛的眼睛，这次对面开过的火车探照灯比起前一次柔和了许多。是拉煤的黑皮货车吧？两只手像老虎钳一样紧紧攥住脑袋，看着玻璃窗上虚晃扭曲的人影，欧阳感觉着脑仁儿像颗玻璃珠滚来滚去。止不住的胡思乱想让欧阳的睡意随着火车的颠簸散开，像风一吹就稀薄的沙尘。

 

这次来山西代表单位参加一个散文诗的研讨会，三天下来感受到的就是散，没有文也没有诗。讨论的题目是散文诗的艰难生存，欧阳觉得散文诗哪里需要人来考虑它的生存，听着大家七嘴八舌的辩论，觉得都是在说写散文诗的人不好过活，至于到底是散文诗辜负了人，还是人辜负了散文诗，欧阳觉得讨论最激烈的人关心的是怎么获得更高的稿费和社会认可。

 

这几天倒是把帕斯的散文诗又读了一遍，觉得好的散文诗创造了自己的世界，人只是这个世界的窥视者。帕斯的散文诗混着玻璃上的人影闪现在脑子里，欧阳大拇指顶住太阳穴揉了揉，想要把搅在一起的思绪拉成一条线，就像妻子整理毛线团那样。

 

“针对寂静和喧嚣，我创造语言即自由，它每天创造自己，也将我创造。”

 

欧阳吐出一口气，玻璃上多了片不规则的白。因为想出一句帕斯完整的散文诗，欧阳觉得脑子柳絮般的飞舞沉静了些。现在离车厢熄灯还有十分钟，打开手机看起微信公共号的欧阳觉得关注的公共号都雷同而无聊，说着有关北京雾霾不疼不痒的话。

 

雾霾文学四个字就是这时候从脑子里开始盘旋的，像夜里醒来环绕在耳边的蚊子，怎么赶也无济于事。当时就是像现在这样，突然想起这四个字，然后觉得有必要去把它表达出来。久违的热情写了个有关雾霾文学的策划，被孙所长挫败后，听了小夏的鼓励，在网上发起了雾霾文学。文学没弄出个门道，女儿的纪录片倒是被NHK买走了，而贾晓的照片因为被转载而提升了知名度。

 

欧阳躺在卧铺上，看着车窗上闪过的黄豆大小的灯光，顺着脑子里盘旋的雾霾文学想起了最近发生的事情。 小夏还是貌似无忧无虑的上班下班，女儿和贾晓开了自己的工作室。杨宏不知道最近怎么样了。她以为自己不知道孙勇和她是夫妻关系，自己也在单位呆了那么多年了。不过因为这个而更加尊重起杨宏来。只有自己徒劳一场。

 

想到自己写的有关雾霾的小说，欧阳把左腿放在右腿上，和着火车哐当的节奏摇摆着。小夏不知道怎么弄出来的网站倒是火了不少年轻人，也许自己真的老了，老到文字都无能为力。把散发着消毒水的薄被子往脖子下面拉了拉，欧阳想也许人到了一定年纪，文字就不是像帕斯说的那样“创造自己”，而是“打磨”的关系了。也许到了四十多岁，人就变得顽固了，和文字之间就是相互打磨，把坚硬的存在上多余的东西磨损掉。不过这个过程是痛苦的，欧阳叹了口气，闻到自己嘴里苦涩的味道，想这必将是文字和自己两败俱伤的过程，只有少数人能够存活下来。

 

又有一辆货车对面开来，强烈的探照灯射出方形的光柱，让欧阳脑子空白起来。

 

是睡觉的时候了，欧阳对着自己说。

 

剩翼

原帖由 西贝惑 于 2015-12-17 11:50 发表 谢谢！最近每天读一点您的帖子，在学习您叙事的节奏感。

以我的水平看不出你现在的叙事节奏有什么不妥。此外最好还是跟着名家、大家学。

西贝惑

“艹！”

老柳抬起头看着对面胸口起伏的阿南，食指把滑到鼻尖的老花镜顶到鼻梁上，然后看看窗台上的绿萝。老婆昨天告诉他，绿萝表示等待希望。老柳张开的嘴又合上，告诉阿南这个也不见得能安慰他。等到混的时间长了，老柳觉得阿南就会习惯这种生活。

阿南顺着老柳的目光看到阳光里泛着光的绿萝，尴尬地挠了挠后脑勺。自己在老柳面前不知道说了多少句脏话了，如果脏话是灰尘的话，老柳耳朵估计都被堵住了。汇报上级的有关雾霾的那个网站，上级的指示是“防火墙”。阿勇觉得自己参加工作后学到的事情就是怎么“自欺欺人”。情色图片查禁不住，防火墙；邪教宣传搞不定，防火墙……现在雾霾也要防火墙。安南本来在报告里提出的意见是，鉴于网站上的雾霾相关信息是合理有序的，应该适当引导此网站的宣传，利用它来让人们正视雾霾，对雾霾理性思考。但上级直接让用防火墙来屏蔽掉信息。

“防火墙”

阿勇在心里把这个词摔来摔去，像摔着一个橡皮人一样。只要有VPN，不愁没有办法“翻墙”。而且被防火墙屏蔽掉的网络资源成了人们追逐的热点，并且因为得到的信息是不全面的，各种谣言在网上像湿漉漉的幽灵一样飘来飘去。

“叮咚”

办公室的手机同时响起，阿勇从裤兜里掏出手机一滑，是1001的提示短信：

“市空气重污染应急指挥部发布红色预警：19日7时至22日24时，机动车单双号行驶，建议中小学幼儿园停课、企事业单位实行弹性工作制，做好健康防护。”

“艹！”

阿南，老柳互相眨巴着眼睛笑了起来，办公室里很多人和他们一起同时说出了这句话。笑着笑着，办公室里在哈哈的声音里显得空旷起来，好像吹着风的戈壁。阿南双手交叉在胸前，想到现在离春天还有三个月的距离，不知道雾霾下的土壤里孕育着怎样的事物。

阿南点了点鼠标，把有关雾霾的网站踢到防火墙的对面。这样也不错，阿南端起水杯想，雾霾又要来了，搞不好把这个网站放到防火墙外面之后反而会大火一把。“艹，那个搞网站的人真厉害。”

一个喷嚏差点把手里端着的精致咖啡杯打翻，古月一边揉着鼻尖，一边对小夏说，“不知道是谁在想我。”

穿着玳瑁色长摆百合花边裙的小夏噗嗤笑出来，耳垂上闪着银光的小猫耳坠晃动起来，“估计是谁在骂你吧。”小夏不知道这个号称天吾一般的家伙哪里来的那多么自信，不过网站顺利建立起来，确实是一件了不起的事情。

“这次我回到美国，不知道还能不能遇见你这样的女孩。”

“什么样的女孩？”

古月示意着服务员再来一杯越南蒸馏咖啡，微歪着头对小夏说，“绿子一样的女孩。”

“又是村上春树？”

“是的。”点好咖啡的古月做好，理了理衬衫的衣袖扣帽，“我想，你应该问绿子是什么样的女孩。”

小夏看着古月露出洁白的牙齿笑着，想幸好他只是暂时来到中国，要不然自己也许会爱上这个家伙，“那是很喜欢村上咯？”小夏下意识点了点下巴，把脑子里蹦跳出来的胡思乱想赶走。

古月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着窗户上映出来的两个人影子，然后慢慢地说，“只是喜欢村上创造出来的那些人，至于喜不喜欢村上，那是另外一回事。”古月伸出左手在玻璃上滑了滑，小夏发现滑动的地方正好是自己的脸，一下子红起脸来。古月转过头看着面色嫣红的小夏说，“不过我很讨厌渡边那样的家伙，所以绿子你是不用担心会被我追求的。”

小夏相互握着的手出了汗水，一下子不知道说什么，只是看着低声笑着的古月发呆。

“好了，绿子一样的女孩，谢谢你请我喝咖啡。”

“谢谢。”想要再说点什么的小夏只是开合了下嘴唇，然后端起咖啡杯和古月碰了一下。

夜，已经浓到店铺开始打样了。

西贝惑

呼吸科

一边捂着口罩咳嗽，一边无意识滑动手机信息的贾晓抬头看着“呼吸科”三个宋体红字，觉得眼睛跳动了一下，咳嗽的更加厉害起来。这时报号的机器叫到“176号，贾晓”。

站起来把大衣穿上，捡起掉落在地上的手机，发现屏幕竟然碎开了，贾晓使劲咳嗽了三四下，试图盖住广播里第四遍喊叫自己的声音。旁边的大妈从兜里掏出白底蓝花的手绢捂住嘴，眼睛斜斜地看着贾晓，想要对这个咳嗽的小伙子说点什么，只是在手帕里嗡嗡嘟囔了几声。这时旁边的老伴用胳膊肘碰了碰她，瞪着贾晓后背的大妈才停止嘟囔，然后叹了一口气。

“放心吧妈，我已经到医院检查了，回头把医院检查的结果照片发给你。”阿南把挂掉的电话黑屏然后揣进裤兜，坐到呼吸科等候区的蓝色塑料椅上，继续看起路上买的杂志。这几天雾霾又严重起来，阿南恰巧得了感冒，给家里打电话咳嗽了几下，被老妈不停催着到医院检查一下。阿南合上杂志翘起腿看了看周围的人，基本上都带着3M口罩，有不少人还用手捂住口罩小声咳嗽着。阿南想搞不好自己没事，来医院检查反而被传染得了什么毛病。晃了晃翘起的右腿，阿南觉得自己带着怨气。但能不带着怨气吗？这已经是雾霾红色预警的第四天，昨晚单位值班十一点多回住的地方，整个城市好像大雾弥漫的大海。这几天那个关于雾霾的境外网站像被着了火的秋季草场般活跃了起来。想到这个比喻，贾晓突然想念毕业去支援边疆那段时光，那里的戈壁草滩好像只是在梦里出现过似的。

“恩？”就在阿南想着过去的事情时，看到从对面拿着检验单的贾晓走过来。阿南一眼就认出了在雾霾网站上很火的摄影师，这个叫贾晓的年轻人和自己差不多大，就已经拍摄出了有自己风格的作品。《天安门前的光》，阿南看着眉头紧锁的贾晓从自己旁边走过去，想起了他摄影作品的名称。站起来想和贾晓打一身招呼的阿南看到他把手里黄色粉色的检验单都扔进了走廊拐角的垃圾桶，犹豫了一下又坐了下来。

还是不要在别人心情糟糕的时候打招呼，阿南想贾晓也许遇到了什么事情，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和“呼吸科”有关。

“186号，关一南”。

听到广播的阿南从兜里拿出写着号码的小纸条，才发现一直握着的号码条已经被攥皱了。

西贝惑

十二 惊魂

小夏和同学周末聚会，一下子就到了夜里十一点多。手机叫了出租车，小夏走出慢摇酒吧感觉跌落在了海里。雾霾让她感到窒息。

“困呀。”

一上车司机就不不停念叨着这句话，车开的像雾气弥漫的海上飘摇的小舟，几个路口拐弯，让小夏摇晃地心惊胆跳。感觉自己突然被放置到了一部动作电影里，一下子感觉到虚幻起来。似乎现在让这个不停说着“困呀”的司机开到阿拉伯去看月亮，也不是一件离奇的事情。

“师傅，您几点上班的呀？”掐了掐自己手心，小夏开始找着话题和打着哈气的师傅聊起天，什么事业都没有做，可不能和这莫名其妙的午夜出租车消失掉。

“四点多就开始了，今儿大班儿。”

小夏想把师傅的手捆在方向盘上，每当师傅双手离开方向盘干洗着脸，小夏感觉车子就要在雾霾里开到不知名的入口里去了。“大班很累呀，现在还是雾霾天。”

“艹，雾霾就不要提了……”

小夏捂住嘴巴松了口气，聊起雾霾师傅兴奋了起来，说道激动处直接摇下车窗往灰色的雾霾里吐了口痰。然后不知道是不是忘记关车窗了，雾霾就那么从开着的车窗里涌进来。放在黑色牛皮包上的手犹豫了一下，只是轻轻拍了拍，想到在出租车里带上口罩实在是件滑稽的事情。

“老王。”

“恩？”趴在桌子上打着呼噜的老王使劲挤了挤眼睛，抬起头寻找着声音，发现是一同值夜班的阿南。

“出事了！”

“恩？”老王感到真是倒霉，这值班要是出了事儿，明天白天也别想休息了。

“有出租车开到天桥下面了。”阿南走近伸着懒腰的老王，“刚才夜间广播说有两辆出租车在不同的地方开到了天桥下面。”

“哦。”老王把使劲往身后伸展的手抽回到胸前交叉起来，“我还以为是网络出了什么问题呢。”

“今天可是雾霾这今天的最严重的时候，你说是不是出租车看不清道开飞了？”阿南来回走了几步，握拳的左手捶在右手心上。

老王耳朵被噼啪噼啪的捶手声音刺得生疼，用小拇指掏起了耳朵，不知道这个阿南一天到晚在想些什么，好好完成任务不就行了，一天到晚要找点事情做不可。

“该出手时就出手，风风火火闯九州……”

老王拿起电话唱着《好汉歌》的电话，发现是儿子打来的，不知道这小子三更半夜又有什么事情，“喂？”

“爸，不好了，老妈去看你，坐的出租车飞出去了。”

“……”

“嘟嘟……嘟嘟……”

阿南听到手机掉到地上的声音，回头发现老王像一个泄了气的橡胶人似的呆靠在椅子上，“老王？”

“先走了，有事情！”老王蹭得站了起来，外套也没穿就小跑着出去，一会登登登下楼梯的声音就回荡在空荡荡的走廊里。

阿南捡起地上又响起的手机，听见话筒里传出声音，“老爸，你怎么挂电话呀！老妈现在在安贞医院呢！快来！”

“我这就去告诉王叔。”阿南没等对方反应过来冲出门去，想着老王应该没有走远。

西贝惑

欧阳看着八楼外面的雾霾，就像看着一部灾难片似的，这个生活了大半辈子的城市从当初的沙城暴怎么一步步变成了这个样子呢？他看到手机上贾晓和阿尤发过来的信息，叹了口气，把手机装在衬衫兜里，又想起妻子天天提醒自己手机辐射大不能放在心脏近的地方，就把手机插到了裤兜里。但想到裤兜不是离命根子也近吗？走到桌子旁就笑了起来，突然想随便说几句开开玩笑，环视一圈办公室，杨宏去看医院里昏迷不醒的小夏了。

自从想到“雾霾文学”这件事情，周围就开始发生各种事情。欧阳食指吧嗒吧嗒敲着桃木的桌子，左手支住脸颊，看着杨宏和小夏空空的办公桌，想是不是自己用“雾霾文学”这个词打开了一扇门呢？就像打开潘多拉盒一样。

欧阳深深地吸入几口气，肚子像吐泡泡的鱼那样前后凹凸。欧阳斜着站了起来，顺手把大衣穿到了身上。想到自己虽然不想再弄什么雾霾文学了，但这个语境一旦产生就不是想跳出去就跳出去那么简单了，欧阳双手相互搓了搓，电梯就那么静止不动着，欧阳才意识到还没有按电梯按钮。

-1层，停车场。

欧阳到了医院时，阿尤和贾晓已经到了，两个人和杨宏在小夏的病房里安静地呆着。最近贾晓和阿尤相互不理睬起来，听阿尤说是两个人关于工作室的理念不同闹气了矛盾。可欧阳知道两个人有些事情没有告诉自己，如果是工作上的事情两个人争吵的再凶也不会一个多星期不理睬彼此的。雾霾天人的心情也起了大雾变得古怪起来。

“爸，你来了。”阿尤把遮住眼睛的斜刘海拨弄到耳后，在灰色高领毛衣里的她显得娇小而无助。

贾晓看到欧阳露出笑容点了点下巴，一声黑色的呢绒风衣显得单薄，及时没有在室内脱下来，也让人感觉不会带来多少温度。

欧阳冲着两个人点了点头，一直想找两个人好好聊聊，但也许妻子提醒的对，当初反对两个人在一起就是自己处事的方法态度不对，现在两个人闹了矛盾还是让他们自己解决。阿尤自己是了解的，虽然性格倔强，但是个内心柔软的姑娘。贾晓这些日子的接触发现不仅踏实能干，而且很通情达理。年轻人嘛，总是吵吵闹闹的。这么想着的欧阳宽下了心，走到小夏病床旁边放下了手里的水果和绿萝。

绿萝是小夏最喜欢的植物，她说绿萝代表着守候希望。不过欧阳一直调侃小夏说她喜欢绿萝是因为没有什么植物比绿萝更好养的啦。希望小夏可以像绿萝一样，生命力强大，快快恢复吧。欧阳看着脸上绑着绷带的小夏，感到眼睛发起酸来，

杨宏看到欧阳一家三个人，心里叹了口气，小夏的遭遇让她感到难过，欧阳提到阿尤和贾晓两个人之间闹起了矛盾，要是小夏没事的话，这个热情的姑娘一定嘻嘻哈哈把事情解决了。

“啪”

窗外一只灰色的鸟撞到了玻璃上，啪的一声让房间里的人心脏咯噔一下，好像血液在这一声里才重新流动起来。

西贝惑

欧阳尤夜里突然饿得难受，于是一屁股从床上坐起来，顺着脚关于厨房的记忆踢开黑暗。没有开灯的房间因为遮光布黑的粘稠。走到厨房，按开灯，发现瓷白色的电饭锅冒着热气。使劲翕动着鼻子，欧阳尤看着电饭锅的热气拐了个弯不情愿地走到自己鼻子里，却闻不出个子丑寅卯。

欧阳甩了甩头，觉得睡意像节绿皮火车咯噔咯噔从身后开过来，可是不想就这么饿着肚子睡去。走到电饭锅那里，欧阳尤伸出去的手好像进入了二月刚开始化冰的河里，在一点点接近电饭锅的过程中僵硬着。哪里不对劲呢？欧阳尤木讷地看着自己的手缓慢游动着，像单脚的章鱼看着自己最后一根触角伸向不可只的黑暗。

虫子！

雪白糯软的米饭上赫然游荡着一只黑甲的虫子，多毛的手足疯狂扑腾着，一定是滚烫的米饭。

欧阳尤倒退一步，一下子跌倒到冰冷的地上。

怎么就只有一条腿？张开嘴喊不出一声话的欧阳尤发现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来的正是迷路在黑暗里的右腿，粉红色的兔子绒拖鞋张着嘴露出牙齿喘着气。欧阳尤用右手捂住嘴巴，然后发现左边的臂膀也不知道遗落在了哪里。

发不出声响……

“……阿尤……阿尤……”

欧阳尤感觉自己的眼皮被一个熟悉的声音向上拉着，拉着拉着见到了晃眼的光。吃力地顶开眼皮，是贾晓。

“阿尤……”，贾晓放在欧阳尤肩膀的手收了回来，把堵在嘴里的话咬碎了，轻轻地说，“又做恶梦了？”

做恶梦了吗？欧阳尤努力凝聚起来消散成雾气状的意识，却感觉是在用手抓着凉凉的雾气。咕嘟，肚子叫了起来，苏醒过来的饿意让欧阳尤突然把左手抬了起来，确认手还在的欧阳尤叹了口气，“饿了。”

看着贾晓只穿着一个红色的三角裤衩，欧阳尤想到今年是他的本命年。转了个身，遮光布缝隙透出浅浅的光。也许真的要和贾晓分开了，这么想着，眼泪顺着鼻梁蜿蜒下来，欧阳尤咬着被子发出了呜呜的声音。

打开煤气灶煮面的贾晓手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就前倾着身子双手支撑起灶台。和欧阳尤已经争吵了一个多月了，她应该看到了自己和小夏的同学手挽手的样子。小夏都这样了，还要找她帮忙……撑着灶台的手使劲抠着冰凉闪着银光的灶台，发出指甲滑动地刺耳声。是时候该和欧阳尤断开联系了！贾晓咬着下嘴唇的牙齿松开，喘着粗气的口里有着血的腥甜，这个家伙。贾晓站直身体把面放到锅里搅动起来，想着欧阳尤一遇到事情就会做恶梦，而且总是会梦见自己身体各个部分分散开来，各自迷路。哎……还是个孩子呀。贾晓左手摸开眼镜上的雾气，担心起要独自一个人生活一段时间的阿尤会不会持续不断地做着噩梦。

不管怎么样，既然已经做了决定，就只能继续下去了。贾晓把面盛到碗里，把眼镜摘下，用手擦掉雾气和滴落的眼泪。

走到房间发现阿尤已经像只受伤的小猫那样蜷缩着睡着了，转身走到厨房，眼泪止不住地滴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