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下是引用剩翼在2007-11-25 0:59:30的发言:我想,你就是从这一信仰出发,走向你那些语言学的观点。可惜,这种信仰虽然值得赞赏,但由此判断历史进程中一些具体事件的功过,则未免有简单化之弊。 说到底,语言文字这件事情该不该由国家行政权力加以干涉,不就是这个问题么?我认为不该,有些人认为该。好吧,历史进程中的一些具体事件发生过了,是功是过,暂且不去评说,但我根据对自由主义大趋势的事实,提出我的一种推测,推测将来会有一天语言文字这个范畴不再是政府的职权范围,这总可以了吧?阿米契人作为美国的一个少数民族,坚持自己的语言文字、文化信仰,美国政府何曾令其必须融入主流社会,加入主流体系?至于这小民族的语言文化是否最终消亡,让历史决定好了。没听说过因为美国没有“统一”掉这种非主流的语言文化就不便于管理,不便于统一,不便于提高效率。 说到底,只怕还不仅仅是语言文字这件事情该不该由国家行政权加以干涉的问题,而是从自由主义理念出发,是否认为一切藉国家(尤其是非民主政体的国家)权力来自上而下地推行的东西,都先天地带有反自由主义的原罪,都必然反科学,必然是“极权主义的”“封建主义的”,我觉得,这才是你的理路的关键所在。 自由主义理念是值得推崇的,对国家权力的警惕也是必要的,但由此再迈出一步,认为一切来自政府权力的行为,都必然带有反自由主义原罪,都必然反科学,必然是极权主义的、封建主义的,必然要否定的,则是危险的。这种危险当然不是指政治危险,而是颠覆理性的危险。 我不知你是如何理解自由主义的,你前面的话,很容易给人这样一个误解,那就是只有在没有外来权力介入的前提下,任其物竞天择,才是纯正的自由主义的,如果是这样,我很怀疑对自由主义的这种理解。 现在回到语言文字的问题,你说,“说到底,语言文字这件事情该不该由国家行政权力加以干涉,不就是这个问题么?”,很好,那么,请问,什么叫“干涉”?你反复强调“语言系统的生成,是自下而上由言语的使用形成的”,以此来否定国家权力自上而下的“干涉”,那么,请问,你说的这个“语言系统”生成后,要通过什么方式来给出一个准确的描述,并将其普及开来?这样说也许太抽象,换一个具体一点的说法,比如,现在无数人从事的对外汉语教学工作,其中的语法教学部分,以什么为依托?依托各自对汉语语法的感悟?你可以说那些语法不是政府当局制定出来的,而是语言中自发地形成的,没错,但对其准确规范的描述呢?不是借助国家权力来推行?这个问题其实非鱼版主已经说的很好了,中国政府的语言政策,至少绝大多数并不是某个行政长官一拍脑袋的结果,而是综合了大量的专家意见对你所说的“自下而上由言语的使用形成的”规律研究总结的结果。这也就是我在一开始所说的,即使是在一个并非以自由主义为主流文化的国度里,国家权力制定出来的一些东西,也未必就天然地是反自由主义的。若说只有由下而上自然选择的结果才是纯正的自由主义,那么日本战后的民主政体也是反自由主义的了,因为它是外来权力强行介入的产物。 还是回到语言,兄先是说由上而下行不通,后来又修正为不是说完全行不通,而是该不该的问题,接下来又修正为“历史进程中的一些具体事件发生过了,是功是过,暂且不去评说,但我根据对自由主义大趋势的事实,提出我的一种推测……”。愚以为,历史进程中的一些具体事件还是评说一下好,因为这涉及到我在一开始提到的从自由主义的立场出发,如何评价国家权力的问题。秦始皇书同文的历史贡献就不必说了,更典型的例子,是一些民族文字的诞生过程。日文是怎样诞生的?韩文是怎样诞生的?蒙古文是怎样出现的?满文是怎样出现的?这些文字的出现,无一不是国家行政权力“干涉”的产物,对此你又如何看待?还有,不为版主提到的普通话,也要藉国家权力来推行,如果定要国家权力撤出,让各种方言“自由主义”地竞争,那么,我们为此付出的交际成本将高昂得无法承受——,不要说东北人听不懂广东话,就是同属浙江,你可以问问浙江的朋友,他们能不能保证听懂所有浙江同乡的话。 当然,读兄前面的帖子,你似乎也并不完全否认国家权力存在的意义,因为你也说了,“即使在社会政治领域,自由主义社会依然有政府,有法律,这都是规范。”只是,你更愿意强调,“限制政府权力,让它退回到自己该做的小范围事情上去,仍是有可能的”。这一点我也赞成。但接下来,你由此进入语言学领域的描述,就无法令人赞同了,你说:“某些多民族国家虽有官方语言,但各民族的语言仍在正常使用,中小学教育也进行教授。而在中国的内蒙古,据一个蒙族姑娘讲,她上小学时,学校已经不教蒙古语了。”我猜想,你对由中国政府权力来制定语言政策这件事的批判激情,与你由“据一个蒙族小姑娘讲”引发出的道德义愤和文化同情不无关系。因为你后面帖子中的话印证了我的猜想,那些话是:“阿米契人作为美国的一个少数民族,坚持自己的语言文字、文化信仰,美国政府何曾令其必须融入主流社会,加入主流体系?至于这小民族的语言文化是否最终消亡,让历史决定好了。没听说过因为美国没有‘统一’掉这种非主流的语言文化就不便于管理,不便于统一,不便于提高效率。” 保全弱小民族的语言和文化,谨防国家权力的压破,这种文化关怀令人起敬。只是,在这里,就你说到的具体问题,我想提一点不同看法,因为在下恰好也是少数民族,对这个问题还多少有点发言权。“某些多民族国家虽有官方语言,但各民族的语言仍在正常使用,中小学教育也进行教授”,这话其实也同样适合用来描述当今中国。因为在中国,朝鲜族照样有朝小朝中,藏族、维吾尔族也有。蒙族教育究竟如何,我不知道,但你所据的一个蒙族小姑娘的说法,也还是先求证一下为好,不能只是凭借“据一个蒙族小姑娘讲”,就引发出一串激烈的批判,这毕竟不够严谨。就我的切身体会而言,从小到大,中国政府当局从来没有禁止我学习自己民族的语言,没有禁止我上朝小朝中,我自己没上,是“自由主义”选择的结果,同理,我知道,现在很多下一代朝族小孩,包括经贸大几位教韩语的朝族老师自己的孩子,朝语都不太灵光了,这也是“自由主义”选择的结果。在此情形下,虽然我不喜欢当今政府,但我还是要为它说一句话,倒是这个政府的一些不那么“自由主义”的政策,在保全民族语言民族文化上做出了贡献,如果单凭你所描述的自下而上的自由主义,“让历史决定”,满文早就没人研究了,更不要说西夏文这种死语言了。反过来,再说你所大加称颂的自由主义国家政府,请问你所说的“某些多民族国家虽有官方语言”,这个“虽有”的“官方语言”是靠什么来推行的呢?没错,美国是没有命令阿米契人必须加入主流社会主流体系(其实中国政府也没有命令),但是,有没有规定英语是官方语言呢?一个来自印第安部落(比如电影《风语者》里表现的纳瓦霍人)的美国人,是不是在任何场合例如哪怕是竞选国会议员或到国会演讲,也只要讲本部落语言就足够?可见,在藉国家权力来推行语言规范这一点,自由主义国家与非自由主义国家也并无二致。至于说,“根据对自由主义大趋势的事实”来推测将来会不会有一天语言文字范畴不再是政府的职权范围,这就不是我力所能及的了。 所以还是那句话,即使从自由主义立场出发,是否就注定要否定来自国家权力的一切行为。这个问题是你思辨理路的关键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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