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虎师:但就哲学思想层面而来,我想基督教如此受老师青睐的原因,是其在中世纪及后来有意地吸收了西方哲学的理性精神,特别是在中世纪有意地吸收了柏拉图-亚里士多德哲学加以改造,【这几句话不太符合历史。基督教吸收希腊哲学并不是“在中世纪”,而是在“中世纪”之前!“中世纪”是从公元5世纪西罗马帝国灭亡算起,这时基督教成为罗马国教也有好几个世纪了。】
{奥古斯汀确实是在中世纪前吸收了柏拉图的思想,但是所谓集大成的托马斯·阿奎那却是在中世纪把亚里士多德哲学容纳进基督教神学中哦。而且后来据说现象学对基督教神学也有影响。但这里问题的关键是,我认为老师赞赏的基督教的所谓优点几乎都来自于古希腊的精神中。所谓的基督教文明才能开出现代文明社会的说法是否成立呢?民主和公民意识早在古希腊时期就存在了,文艺复兴时期也是发扬了古希腊科学和求真的意志才孕育了现代科学。}
否则老师提及上帝时为何说道,“这是一个逻辑概念,是一种最高的意义上的存在,有理性精神。”故后来老师说道,只有在基督教文明中才能开出现代科学,实则不然。我们来想想现代意义上的自然科学是肇基于何时?文艺复兴时期。文艺复兴宣扬的是什么呢?古希腊-罗马文明。【这里提醒一下:当时的人文主义学者大都是宗教人士,连教皇乌尔班二世也是人文主义者。】
{问题是他们秉承的精神来自哪里?是来自基督教义么?通常的说法是“提倡人性,反对神性,主张人生的目的是追求现实的幸福,而不是教会强调的灭人欲,以便死后升入天堂;它倡导个性解放, 反对盲从盲信的愚昧思想。 ”宣扬的都是当时新兴的资产阶级思想哦。}
不要以为当时的科学研究者都是一些实验科学家,其实他们是秉承着古希腊的求真精神和形式科学的推理和理论建设。当年的伽利略起先是因为数学推导才发现那个扔铁饼的悖论的。正如另外一个朋友对老师的批评,基督教在相当一段时间内其面目是很狰狞的哦~!【没错,是“在相当一段时间内”。只是除了“狰狞”的面目外,还有没有“不狰狞”的一面呢?】
{不狰狞也是经过了现代精神的洗礼!}
所以,雅典的归雅典,耶路撒冷的归耶路撒冷,是否能看出其中到底是谁在起着积极的因素呢?【我实在看不出来耶路撒冷与雅典有何对立之处。难道不是一枚硬币的两面吗?我记不清伽利略是不是、但哥白尼肯定是基督教的教士。】
{还是前面的问题,看其秉承的实质的精神!请问伽利略和哥白尼他们用作推导的高度形式化的数学来源于何?古希腊。请看看伽利略名著的名字《关于托勒密和哥白尼两大世界体系的对话》,采用的完全是柏拉图对话的形式。为了表明自己的新思想和理论还是继承先贤的,小伽还是用了古典的对话体,适度采用数学推导。
{雅典是雅典,耶路撒冷是耶路撒冷,理性与信仰是否可能同一呢?正因为伽利略和哥白尼秉承理性精神,才受到当时教会的迫害。西方精神后来不是也困顿于理性与信仰的纠结么?不然康德哲学是干嘛的。}
这里的问题在于我们所说的是哪一个时期的基督教?【不同时期的基督教毕竟都是“基督教”啊!】
{同一还是差异。不同时期的基督教就会有差异。}
克氏讲“真理都是主观的”,强调个人与上帝之间的交往也需是直接的主观体验。这当然与以往教会等级甚重的基督教格格不入啦。【这是两个不同的问题。前者是对教义的解释或理解,后者是教会的组织形式。不能混为一谈。而且“等级甚重”也不是全部基督教、任何时期都如此,起码新教不是。】
我把康德和存在哲学拉在一起并非是说他们都一样,而是说他们对其先前的基督教与信仰问题都有所变革。老师为何要转化我的问题而曲解之呢?【如果是这样,那就是我理解错了。不过你也有表述不清晰的问题,从你那几句话里好像看不出“他们对其先前的基督教与信仰问题都有所变革”的意思。】
{康德转向实践理性,存在哲学的先驱克尔凯格尔讲人与上帝之间直接的信仰体验,尼采“敌-基督”,海德格尔背离天主教,后来也对其基督信仰暧昧不明,萨特更是无神论。我之前没有说,但现在说的都是事实。}
老师对儒家一向贬低,但我发现一向都是从社会学的角度来讲【可能是我错了,我自以为“一向”也是从哲学角度谈的】。
{为什么要区分“儒学”和“孔家店”?因为后来很多对儒家的批判都多从社会-伦理的角度来谈,但那样的儒学也就是“孔家店”,已经是成为专制统治的意识形态工具,而且非常多的批判着眼的是宋明理学的消极影响。但儒学毕竟是这个国家和民族几千年精神支柱中的一极,深深地决定了我们文化的形态,打到之后我们在文化上也是无根基的。}
自五四打到“孔家店”之后对儒家既有人批判,也有人叹惜、挽救。批判者多从自汉武独尊儒术来谈儒家已成为封建专制统治的工具,在伦理和社会层面祸害甚大。而欲挽救者则多言儒家民族文化精神的支柱,不可轻易废弃。其实在这里是不是要作一个区分:“儒学”与“孔家店”。这两者是否就完全一样呢?儒学是多少年来士人精神中的一极,难道因为近代中国的落后就尽废前贤?对此文化精神为何不改造继承而欲尽数废弃呢?【能改造当然好,否则谁愿费那么多事呢?问题在于能不能改造?按库恩的说法:儒学与现代思想是无法“通约”的。】
{能不能改造当然未定?但先请老师简略论述库恩的思想,否则仅凭一句话是无法论辩的。}
老师是不是想让基督教统一全世界呢?【问题不在于“想不想”,而在于我们怎样对世界文化发展的大趋势作一个客观的估价】,现在全球化导致文化生态资源越来越单一化,您老认为这就是好事吗?【这里又有一个逻辑问题,你的前提是“全球化导致文化生态资源越来越单一化”,你并不知道我是否接受这一前提,因此你问我“这是好事吗”就是一个无效问题。】
{可是问题在于,并非老师不接受那这一条就不成立呀,全球文化越来越趋同 这是事实呐。}
“三纲五常”在宗法社会里当然有独断冷酷的一面,但在当下家庭伦理越来越失控、亲情越来越淡薄的社会里是不是也有其益处呢?“亲亲为大”,怎么理解这个“大”?是独尊呢,还是有条件的尊敬,抑或其他?在现代的家庭里难道就不尊长了?如果等我们真正进入一个现代社会,“孔家店”的毒瘤彻底被消除,那时是不是该重新发掘儒家?未得而知,虎师现在也莫太独断。【“亲亲为大”不管怎样理解,这是一种血亲本位的宗法观念是没错的,这与西方的“自然法”、与基督教不分种族、肤色、民族、地域的“博爱”差着档次了!要矫正“当下家庭伦理越来越失控、亲情越来越淡薄”的问题,儒家的宗法观念不是好药方。】
{我关注的着眼点在于,能否做一个现代的诠释?血亲本位当然不比源于古希腊的自然法精神,但基督的博爱能有多少被实践?所谓“博爱”的前提是信仰的同一,历史上多少的异教徒被迫害。相反,儒家讲有差等的爱是否更符合社会现实呢?}
关于道家,先要分清,儒释道,这里的道是指道家呢还是道教,抑或都有?提起道家,常人只提老庄,殊不知先秦道家流派众多,老子也只是一个集成和总结者。我现在先想问一点,对于道教的养生之术老师是否是要否定?对于中医老师是否也要彻底否定?【对于道教的养生之术及中医,我可以明确地回答:整体否定,个别肯定。道理就在于它们或有个别有价值的经验,但并不是科学。就好比一个老农看傍晚的云彩就知道明天下不下雨,但你能叫他是“气象学家”么?因为他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呵呵,知其所以然的气象学家又预报准了多少的天气情况呢?中医仅仅只是有一点有价值的经验么?它可是有一套套世代相传的学说哦。}
关于佛学,请问老师 ,您对佛学/佛教的了解是基于一些概论式的基本教义呢还是读了不少佛经?【没读多少佛经。不过你为佛教辩护,又读过多少佛经?你在饭馆里吃饭,是不是也要把整盘菜都吃下去才能判断味道好不好啊?】
{哈,我们不可一叶障目,然虽不能面面俱到,但也可提纲挈领地把握各个要点。不需要把整桌的菜都吃了,但也要每盘都尝一点。否则只吃了一点宴前糕点,怎么就敢言席内无佳肴呢?}
老师常说,佛学讲“不要执着”就是执着,释迦不通逻辑。常觉老师的思维是一种线性的思维,多在形式概念上思辨【这恰恰是问题的关键!形式概念是西方哲学的精粹!】。
{现代西哲都已经有转向了。而且这种思维是线性的,易成偏执,只到唯识宗中所论述的第六识,我执甚重。}
其实,在学佛的初期对佛法的执着是可以允许的。佛家讲的空并不是完全的无,而是实空虚有,缘起性空,虎师所批判的空在佛学那里也是要受批判的,称之为执着于“断灭空”。老师讲佛教只是执着于出世,可那只是小乘禅。学大乘是要发菩提心的,渡己更渡人,世出世间不二。其实又何须那么多区分呢?【我也没有全盘否定佛教,其实在课上讲耶稣时,我也提到耶稣可能受佛教的影响,如基督教的“博爱”与佛教的“普度众生”有相通之处。但与基督教相比,佛教是出世的。即使它“普度众生”,其方法也是教人弃世,而不是象基督教那样教人积极面对人生。】
{那请老师说说您肯定佛学的哪一点?耶教受佛教影响的问题难以考证,不足为据。前已讲,佛教不是教人完全弃世,而且传统的方式是儒佛互补。若老师要坚持否定儒家,那我们也就很难取得一致了。}
中国古代思维难道仅仅只有日常伦理?那先秦的名家是什么?墨子作的影子辨析又是什么?传统文化是关注日用,但那是要人知行合一,内学外用。这和西方传统的静观思辨当然不同了,问题是就一定有高下了吗?知人论世,儒学的产生本来就有其历史使命,但也不是没有,作为中国思想源头的《易经》就被尊为“六经”之首。其中的阴阳观老师可能觉得过时了,但也未必。至少也是在传统思维中对自然的经典解释。老师认为佛学是否可以算入中国传统思维中?如果是,那其中对心—物的辨析难道就一定低于现代科学中对宏观和微观世界的分析?我记得前段时间霍金已经宣布放弃对宇宙起源的探讨。【这段话中“仅仅”两字用得不妥,我没有这样的意思。但着重“日常伦理”大致是不错的,是学界公认的。我对中国古代哲学不是全盘否定,不要忘了,我们是在比较中国与西方。这当然就分出高下来了。“西方的静观思辨”?古希腊的芝诺“飞箭不动”不就是涉及运动的问题了吗?再进一步说:科学上的“人控实验”是不是“静观思辨”?没有显微镜下的“静观思辨”,能看清分子的运动么?阴阳观确实是“传统思维中对自然的经典解释”,但绝对是过时了。因为它只是一种机械的二元对立思维,把复杂的宇宙现象归结为简单的二极对立,你能用它解释万有引力吗?能用它解释杨振宁、李政道的“宇称不守恒定律”吗?“对心—物的辨析”当然“一定低于现代科学中对宏观和微观世界的分析”,因为它不讲逻辑,不讲实证。】
{我说的静观是指思想者的静,作为一个世界的观察者而存在,非参与于其中。“飞箭不动”当然也是芝诺静思出来的。做科学当然要静思,但是就思想的路径而言,教人行动和教人静思能做质上的比较吗?显然不能。
若说《易经》还是机械思维的话,那我还真是不知道什么不是机械思维了。若说机械思维,其源头来自何方?不正是西方么。
本来就不需要来解释万有引力和“不守恒定律”,它们的共同指向是解释这个世界,采用的是不同的工具、思维方式,着眼的焦点也不一样,不易互通。
唯识宗那么精密复杂的心识分析怎么可能不严谨呢?而且它恰恰要反对所谓“实证”的我执甚深。}
《论语》中孔子的话都是有语境的,《论语》本来就是后来弟子的整理,夫子生前未曾审阅,并非一句话就是一个定义 ,而要从中归纳出一个夫子思想的体系。我们皆知,孔子因材施教,他说什么话都是看对象的。原文如下:
论语,卷六 ,先进第十一
季路问事鬼神。子曰:“未能事人,焉能事鬼?”敢问死。曰:“未知生,焉知死?”
我明白老师是说,学会领会死亡,知道生命的有限才能更深刻地思考人生的意义问题。但孔子此话是针对季路来谈,教导他莫要太执迷于审问鬼神生死嘛,先悬隔一下死的问题嘛,正因为人为有死的生命才更应该好好生活。儒家讲究生命的乐感,更重要的问题是如何更好的活着。并非孔子就没意识到死在生命中的位置。【这更象是你自己的看法,未必是孔子本人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莫要断章取义读《论语》,要根据成书的特点来读书。}
李约瑟问题,其实应该反过来说,为什么只有在受到过古希腊文明影响的国家里才发展出了现代科学技术?因为现代科技只从西方中发展出来,这是全球各地不同质的思想资源发展的结果,但这不是基督教的功劳,见前论述。【我的回答也“见前论述”。】